滇南的夏天,闷热得像个蒸笼。万毒谷的焦臭味,混着尚未散尽的毒瘴,凝滞在空气里,吸一口都带着腐烂的甜腥。
百里烁觉得自己快被烤干了,又被这味道腌入味了。他赤着上身,军医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左臂伤口换药。那处被双头怪蛇毒牙擦过的地方,皮肉溃烂发黑,挖去腐肉后留下一个狰狞的凹坑,敷着黑乎乎的药膏,边缘的皮肉依旧透着不祥的青紫色。毒没清干净,时不时抽痛一下,像有细针在里面扎。
疼,但比不过心头的火。
万毒谷烧了三天三夜,火才渐渐熄灭。入目皆是焦土,断壁残垣,烧成炭的吊脚楼骨架歪斜着指向天空,像无数不甘的鬼爪。谷里能找到的活物,除了侥幸逃出火海的士兵,就剩些藏在深深岩缝里、烧不死的毒虫,窸窸窣窣,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没找到赵先生和那个黑衣老蛊师的尸体。山洞深处被巨石堵死的通道后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有别的出路。那两人,像地老鼠一样溜了。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百里烁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仗是打赢了,老巢端了,可主犯跑了,自己还挂了彩,中毒。这算哪门子胜仗?
“殿下,有发现!”一个满脸烟灰的校尉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个用油布裹着、还沾着泥的东西,“在后山一个塌了一半的祭坛下面,挖出个铁箱子!锁死了,兄弟们不敢乱开!”
百里烁精神一振:“抬过来!小心点!”
铁箱子不大,但很沉,锁是特制的兽头锁,布满铜绿。百里烁没耐心找钥匙,示意亲卫用重锤砸。
“哐当”几声闷响,锁头崩裂。
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灰尘和奇异香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防水防火的皮质卷轴,几块刻满扭曲符文的骨片,还有几个密封的陶罐,罐口用蜡封得死死的,贴着符纸。
“殿下,这罐子……”校尉有些迟疑。
“让开。”百里烁戴上厚牛皮手套,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陶罐。
没有毒烟,也没有蛊虫飞出。罐底铺着一层干燥的药材,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薄薄的竹筒,竹筒两端封着红泥,上面刻着细小的编号和符号。
是信。是黑巫教与外界联络的密信!
百里烁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拿起一个竹筒,捏碎红泥,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极小,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写成,不是墨,带着铁锈味,像是……血。
他耐着性子,就着火光,辨认那些扭曲古怪的字迹。越看,脸色越青,到最后,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滔天的怒火!
这封信,是“赵先生”写给“圣主”的!时间,就在江州水患爆发前不到半个月!
信上详细禀报了“万尸毒”最新一批“疫种”的炼制情况,提到了“所需怨气与尸毒已借南方水患之机备妥”,并请示“圣主”,是否按计划“唤醒”江州附近的“沉睡之种”,为“那位贵人”在京城行事“再添一把火,将水彻底搅浑”。
“圣主”!果然是敬亲王!那个在西域装神弄鬼的皇叔!
“唤醒沉睡之种”?所以江州瘟疫,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是他们早就选好的试验场和屠宰场!水患死了人,正好给他们提供炼制“万尸毒”的“材料”和怨气!然后再投毒,制造更大的瘟疫和死亡,收集更多怨气尸毒,供敬亲王修炼那劳什子邪术!
而这一切,还他妈是为了给“那位贵人”在京城行事制造混乱?!
“贵人”?哪个贵人?谁配在敬亲王和赵先生嘴里被称为“贵人”?
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毒刺,猛地扎进百里烁的脑海——百里弘!
是了!时间对得上!江州瘟疫爆发,朝堂震动,二皇兄焦头烂额,自己也被派来南方……京城空虚,人心惶惶。百里弘那个王八蛋,正好躲在皇陵里装病,暗中不知道搞了多少小动作!甚至他这次能顺利金蝉脱壳,恐怕也少不了这边制造的混乱牵制!
“王八蛋!畜生!一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生!”百里烁再也忍不住,暴吼出声,猛地将手中的竹筒狠狠砸在地上!竹筒碎裂,里面的血字纸条飘出,落在焦土上,触目惊心。
周围的将士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噤若寒蝉。
“还有活的!给老子把那些俘虏的硬骨头,全他妈提过来!现在就审!用刑!往死里用!”百里烁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狮,“不说?不说就一片片剐了他们!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很快,几个在最后清剿中被俘、伤势较重没来得及自杀的黑巫教小头目,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拖了过来,扔在百里烁面前。这些人个个带伤,面色灰败,但眼神依旧阴狠,透着邪教徒特有的疯狂。
百里烁没废话,抓起箱子里另一块骨片,上面刻着“九幽一脉”的祭祀图谱和部分名单,直接摔在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长的俘虏脸上。
“认识这个吗?‘圣主’是谁?赵先生在哪?‘那位贵人’又是谁?说!”百里烁的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俘虏啐出一口血沫,眼神怨毒,闭口不言。
“好,有骨气。”百里烁狞笑,抽出腰间的匕首——那不是军制匕首,是离京前凤南衣塞给他的,说是淬了特殊的药,能让伤口剧痛且难以愈合。“本王欣赏有骨气的人。来,本王亲自伺候你。”
他上前,不顾那俘虏的挣扎,匕首尖精准地刺入对方肩胛骨缝,不深,但巧妙地挑断了某根筋络。那俘虏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浑身剧烈抽搐起来,伤口处流出的血颜色发暗,并且迅速传来火烧火燎、又像无数蚂蚁啃噬的剧痛,远超寻常刀伤。
“这滋味,怎么样?‘腐筋散’的滋味,你们黑巫教应该不陌生吧?”百里烁凑近,盯着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这才刚开始。接下来,我会一根根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再把这种药粉撒上去。你不会死,但你会疼,疼到恨不得把自己全身的肉都挠烂。说,还是不说?”
另外几个俘虏看到同伴的惨状,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他们不怕死,但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尤其是源自他们自己擅长的毒药带来的折磨,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我……我说……”另一个伤势较轻、显然意志没那么坚定的俘虏崩溃了,涕泪横流,“是……是‘圣主’……西域的‘圣主’……和赵先生……是他、他们让我们炼‘万尸毒’……要、要很多死人的怨气……说‘圣主’的神功需要……”
“江州的瘟疫……是、是赵先生派人去投的‘疫种’……趁发大水……好、好收集‘材料’……”
“京……京城那边……赵先生提过……要、要帮‘那位贵人’……制造机会……混乱越大……‘贵人’越方便……”
“贵人是谁?!”百里烁厉声逼问,匕首抵上了他的咽喉。
那俘虏吓得魂飞魄散,脱口而出:“不、不知道真名……只听赵先生有一次喝醉了,说……说‘京城里的真龙’……迟早要回天上的……我们做的事,是、是从龙之功……”
京城里的真龙……被废的太子……献王,百里弘!
对上了!全对上了!
百里烁收回匕首,缓缓直起身。胸中的怒火没有平息,反而燃烧得更加冰冷。他知道了,全都知道了。这不是简单的邪教作乱,这是一场由敬亲王主导,黑巫教为爪牙,以万千百姓性命为祭品,旨在助百里弘复辟夺权的、彻头彻尾的、丧尽天良的惊天阴谋!
“把他们分开,单独关押,撬开他们的嘴,把知道的全吐出来!画押!”百里烁对校尉下令,声音冰冷,“把这些信件、骨片,还有他们的口供,全部整理好,用最稳妥的方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交给我二皇兄和皇嫂!”
“告诉他们,黑巫教‘九幽一脉’,从此在大晟除名!”
“再告诉他们,”百里烁望向北方,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我百里烁,就是钉死在西南的一颗钉子!赵先生也好,丁魁残部也好,只要他们敢露头,我就敢把他们全剁了!让皇兄皇嫂,放心!”
山谷的风,带着余烬的热度吹过,扬起他汗湿的头发。伤口还在疼,但心里那口憋闷的气,终于顺畅了些。
砸烂了你们的毒窝,拿到了你们的罪证。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这些藏在背后的魑魅魍魉,瑟瑟发抖了。
百里烁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