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刀子,刮过陵前空旷的祭台。
百里烨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汉白玉栏杆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从锦囊中取出的、被自己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信笺。火把的光在远处跳跃,将他孤峭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有些扭曲。
凤南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几步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以及怒意之下,更深的、如同深渊寒潭般的凛冽杀机。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百里烨的视线,死死钉在信纸最后那几行字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刺入他的心脏。
“……父皇的秘密、你母妃的冤屈、我是谁……答案或在西南,或在西域。”
父皇的秘密?什么秘密?是指父皇当年为何突然冷落母妃,致使她郁郁而终?还是指父皇对自己这个嫡子,那复杂难言、始终隔着一层的态度?抑或是……父皇那缠绵病榻、却始终吊着一口气的诡异病状?
母妃的冤屈?母妃南宫玉,出身将门,性情刚烈,却因“冲撞”当时的叶贵妃(现叶太妃)而被禁足,不久便“忧思成疾”去世。宫中皆言是失宠抑郁。冤屈?难道母妃的死,另有隐情?不是简单的后宫倾轧?
“我是谁”——这最是诛心!百里弘,他什么意思?!他不是父皇的儿子?还是……自己不是?!
荒谬!可笑!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搅乱了所有既定的认知和二十多年来坚信不疑的血缘亲情!这是最恶毒的离间,也是最阴险的诛心之语!他知道,什么最能动摇自己!什么最能刺痛自己!
百里烨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惊怒和混乱中挣脱出来。不能乱!绝不能乱!这很可能就是百里弘的目的!在自己心神大乱、方寸失守之际,他才能更好地隐匿、逃脱,甚至实施下一步阴谋!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陵墓特有土腥气的夜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只是那冰封之下,是更炽烈、更决绝的火焰。
他重新,一字一句,从开头再次阅读这封信。不是看那些挑衅和诛心之言,而是捕捉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不容置疑的信息。
“江山你既想要,便拿去。坐不坐得稳,看你的本事。”——坐实了他对皇位的觊觎与不甘,也表明他此去,并非放弃,而是要以另一种方式,来和自己“争夺”这江山!他仍有底牌,仍有倚仗!
“答案或在西南,或在西域。”——这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宣告了他的去向和勾结对象!西南,是丁魁残部,是刚刚被重创但根基犹在的黑巫教余孽,是那个虎口有疤、阴魂不散的“赵先生”!西域……是那个行踪诡秘、与敬亲王、与“沙漠之眼”邪术紧密相关的“圣主”!
他百里弘,不仅勾结国内逆党,还私通外域邪魔!这是叛国!是自绝于祖宗江山!
“珍重,望来日再见。”——这不是告别,这是战书!是宣告他必将卷土重来、与自己不死不休的战书!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被这封充满恶意与炫耀的信,彻底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而骇人的轮廓。
百里弘,从未认命。他的蛰伏,他的“病重”,都是一个局。一个将他从“被圈禁的废太子”这个被动身份中解脱出来,化身暗处毒蛇,勾结内外敌人,以更极端、更不择手段的方式,来颠覆江山的局!
他选择西南和西域,不仅仅是为了逃命,更是为了整合那些残存的、对大晟充满恶意的力量,积蓄实力,等待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好,很好。
百里烨缓缓折起信纸,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折叠一件易碎的瓷器,又仿佛在收敛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利刃。
他将信纸仔细地、重新放回那个深紫色的锦囊中,然后,贴身收好。这不再仅仅是一封挑衅的信,这是证据,是百里弘叛国通敌、阴谋作乱的铁证!也是……可能揭开某些尘封宫廷秘辛、关乎母妃清白的……钥匙。
他转身,看向一直静立等待的凤南衣。
火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是长途奔波的青影,但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不退缩的坚定。她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但她的眼神告诉他,无论那上面是什么,她都会和他一起面对。
百里烨心中那最后一丝因诛心之言而产生的冰冷颤动,悄然平复了下去。他走上前,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跑了。”百里烨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平稳,只是比平时更低哑几分,“去了西南,可能还会去西域。信上,他承认了很多事,也……暗示了一些事。”
凤南衣回握着他的手,力道坚定:“无论他承认什么,暗示什么,他勾结逆党、叛国潜逃,已是铁案。他现在是丧家之犬,是朝廷钦犯。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西南有三弟,西域有潜龙卫,朝中有你,他掀不起太大的浪。”
她顿了顿,目光如清泉,看进百里烨深不见底的眼眸:“至于其他的……无论是什么‘秘密’或‘冤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朝局,平定内外,让这江山固若金汤。只有江山稳了,我们才有余力,去查清任何想查清的真相。而不是被他几句诛心之言,牵着鼻子走,自乱阵脚。”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像一泓清冽的泉水,浇熄了最后一点躁动的火苗。
百里烨凝视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是的,南衣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追捕钦犯,稳定大局。百里弘想用所谓的“秘密”扰乱自己,那他就大错特错了。越是如此,自己越要稳如泰山,以雷霆之势,将他和他背后的一切魑魅魍魉,连根铲除!
“你说得对。”百里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他留下这封信,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扰乱我心,二是……为他真正的逃匿和下一步行动打掩护,甚至可能是想误导我们的追捕方向。”
他眼中寒光一闪:“西南,西域……他故意点明,或许正是希望我们以为他必然去此二地,而放松对其他方向的警惕。又或者,他两者都会去,整合力量。但无论他去哪里,都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传令,”百里烨侧首,对不知何时已悄然侍立在不远处的墨羽吩咐,声音斩钉截铁,“通缉令内容更新:献王百里弘,叛国通敌,勾结西南逆匪丁魁残部、黑巫教余孽,私通西域邪教,罪证确凿,十恶不赦!凡能提供其确切行踪者,赏金万两,封侯!凡能取其首级者,赏金五万两,封国公!窝藏、资助者,以同谋论处,诛九族!”
“另,以密令传讯三皇子百里烁及西南各州主官,严防死守,留意边境异动,若有百里弘或赵先生踪迹,不惜一切代价,擒获或击杀!传令潜龙卫,加派人手深入西域,探查敬亲王及‘圣主’动向,若有百里弘入境消息,即刻回报!”
“再,以八百里加急,将百里弘叛国通敌之罪证及通缉令,发往全国各州县,张榜公告,晓谕天下!朕,要让他百里弘,成为天下共逐之贼,无立锥之地!”
一连串的命令,冷酷,高效,带着帝王的绝对意志和森然杀机。这一次,不再是内部争斗,而是上升到叛国高度的全面清剿!百里弘,将真正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是!”墨羽凛然应命,迅速下去安排。
百里烨再次看向凤南衣,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京城需要你坐镇。百里弘虽逃,但其在京中、朝中必有残存党羽,叶氏、淑太妃那边也需严密监控。父皇病重,朝局暗流汹涌,你不能久离。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你回京。”
凤南衣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她留在南方固然能继续抗疫,但京城才是风暴眼,是百里弘和其党羽最想搅乱的地方。有她在,能稳定内宫,震慑宵小,也能更好地协调应对可能来自宫闱的阴谋。
“好。”她点头,没有异议,“我回京。但你……要小心。百里弘此去,必如困兽,反扑只会更疯狂。西南、西域,都不太平。”
“我知道。”百里烨握紧她的手,目光投向西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星辰隐没,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莫测与凶险,“但他既然亮了底牌,选择了这条路,那我和他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天涯海角,必诛此獠!”
夜风呜咽,卷起他冰冷的话语,散入皇陵无边的死寂与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