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床上的“百里弘”忽然古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里面浸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讽。
“是啊,该落幕了。”他重复着凤南衣的话,眼神却越过并肩而立的百里烨夫妇,飘向虚空,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满足感,“不过,是谁的落幕,可还不一定呢,我的好弟妹……”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百里弘”一直缩在被子里的右手猛地抽出,手中赫然握着一支小巧精致的黑色金属管,管口对准的,并非百里烨或凤南衣,而是——
桌上那盏摇曳的、唯一的油灯!
“小心!”
“保护王爷王妃!”
几乎在“百里弘”手臂微动的刹那,百里烨已厉喝出声,同时猿臂一伸,将凤南衣狠狠揽向自己身后,用整个背部护住她。而一直高度戒备、隐在门外阴影处的玄卫统领墨羽,更是如同鬼魅般破门而入,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取“百里弘”的咽喉!快!准!狠!毫不留情!
“噗嗤!”
短刃精准地没入咽喉。
“滋——”
几乎同时,那黑色金属管中,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水线激射而出,打在油灯那豆大的火苗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滋啦”声。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臭与甜腻的古怪气味猛地炸开,伴随着骤然升腾起的大团浓稠黑烟,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闭气!退!”百里烨一手死死掩住凤南衣的口鼻,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另一手挥袖拂开扑面而来的黑烟,身形暴退!
墨羽反应同样迅捷无比,短刃拔出,带出一溜血箭,人已如轻烟般倒掠出门,同时厉声高喝:“有毒烟!所有人退后!掩住口鼻!”
门外玄卫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迅速后撤,但仍保持着对房屋的严密包围。
黑烟翻滚,带着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古怪气味,从门窗汹涌而出,又被夜风快速吹散。屋内,油灯早已熄灭,只剩一片黑暗,和浓郁不散的气味。
“火把!”百里烨脸色铁青,松开了掩着凤南衣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房门。凤南衣在他身后急促地喘息了两下,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锐利如刀,同样紧盯着屋内。
数支火把立刻递上,明亮的火光驱散了门口的黑暗,勉强照进屋内。
只见床上,“百里弘”仰面躺着,咽喉处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被褥。他双眼圆睁,脸上还凝固着那抹诡异而疯狂的笑意,已然气绝。然而,那笑意此刻看起来,却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嘲弄。
墨羽用浸了水的布巾蒙住口鼻,率先冲入,迅速检查。片刻,他转身,朝门口的百里烨沉声禀报:“王爷,人已断气。那黑烟似乎……只是气味刺鼻,令人烦恶,暂未发现剧毒。他手中之物,像是特制的机关喷筒,内储秽物混合油脂,遇火则生成浓烟恶臭,旨在制造混乱。”
不是同归于尽的杀招,只是拖延和制造混乱的伎俩。
百里烨的心,猛地一沉。不对!这不对!百里弘就算穷途末路,最后一击也绝不会仅仅如此儿戏!这更像是在……
“检查房间!搜查所有角落!看看有无密道机关!”百里烨冷声下令,自己则大步走入房中,凤南衣紧随其后。
玄卫立刻涌入,举着火把,开始细致地搜查这间不大的屋子。墙壁被敲击,地面被仔细探查,每一件简陋的家具都被挪开检查。
百里烨走到床前,看着那张与百里弘有七八分相似、但细看之下五官略显僵硬浮肿的脸。他伸出手,在那人下颌边缘用力一搓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来,露出下面一张完全陌生的、四十余岁男人的脸。脸色蜡黄,透着久病之人的青灰,但此刻因死亡而彻底僵化。
替身!果然是替身!
百里烨眼神冰寒,手猛地握紧,那张人皮面具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早该想到!从钱有财招供,到刘老汉落网,以百里弘的狡猾和多疑,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故意留下“病重”的线索,引自己前来,自己竟真的以为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好一个金蝉脱壳!
“王爷!这里!”一名在书案旁检查的玄卫忽然低呼。
百里烨和凤南衣立刻转身。
只见那名玄卫从那张简陋的书案桌面一道极其隐蔽的细缝里,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扁平的、深紫色、约两指宽的锦囊。锦囊没有封口,露出一角信笺。
玄卫将锦囊双手呈上。
百里烨接过,抽出里面的信笺。普通的宣纸,折叠整齐。他展开,就着火光看去。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熟悉,正是百里弘的笔迹,力透纸背,甚至带着一丝潦草的得意:
“二弟亲启:”
“见字如面。二弟连夜率兵‘探病’,为兄感念‘兄弟情深’,特备此薄礼,望弟笑纳。床上之人,乃为兄心腹,患肺痨久矣,时日无多,能代为主上分忧,荣幸之至。屋内气息,乃西南瘴疠之物混合腐草,提神醒脑,专为二弟准备,二弟日夜操劳,需多保重。”
“皇陵清冷,非久居之地。江山如画,能者居之。二弟既喜这摄政之位,为兄便让与你,何须苦苦相逼?今日一别,山高水长,二弟不必远送。他日江湖再见,再与二弟,把酒言欢,细算总账。”
“兄,弘,留书。”
没有落款日期,墨迹已干透。
“啪!”
百里烨的手猛地攥紧,信纸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着被戏耍的耻辱,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
把酒言欢?细算总账?
好!好一个百里弘!好一个金蝉脱壳!他早就计划好了!从他用替身装病开始,或许更早,从江州事发,甚至从他被圈禁皇陵开始,他就在谋划今日的脱身!他故意露出马脚,引自己前来,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查到哪一步,同时,用这个必死的替身和一场可笑的烟雾,来嘲讽自己,拖延时间,为他真正的逃离,画上一个充满讥诮的“句点”!
“王爷!”墨羽从房间角落疾步过来,脸色极其难看,单膝跪地,“属下等发现,床下石板有松动痕迹,其下有新挖掘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通往……皇陵外围的排水暗渠。暗渠出口在陵园外三里处的荒坡,现场有新鲜车辙印和杂乱马蹄印,指向西南方向。人……恐怕已离开至少两个时辰以上!”
两个时辰!足够他跑出很远,足够他消失在茫茫夜色和复杂的地形之中!
百里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腐臭甜腻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烦恶。再次睁开眼时,里面已是一片骇人的风暴,但风暴中心,是绝对的冰冷和决断。
“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墨羽,你亲自带一队精锐玄卫,持我手令,沿车辙马蹄印追缉。传令京畿各处关卡、驿站、水路码头,严加盘查,发现形迹可疑者,立即扣押。画像……就用这张脸。”他将那团皱巴巴的人皮面具扔给墨羽。
“是!”墨羽领命,毫不拖沓,起身迅速离去安排。
“王爷,”凤南衣上前一步,握住百里烨紧握的拳头,触手一片冰凉。她能感受到他身体里压抑的狂暴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声音清晰而冷静,“他跑不远。如此仓促逃离,必有人接应。西南方向……是丁魁残部流窜之地,也是……‘赵先生’可能的活动区域。他这是自投罗网,也给了我们将他和其党羽一网打尽的机会。”
百里烨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温热的触感让他翻腾的血液稍稍冷静。他看向她,看到她眼中同样燃烧的火焰,那不是慌乱,是棋逢对手的锐利,是必将敌人绳之以法的决心。
是。百里弘跑了,但他也彻底暴露了他的去向,他背后的网络,和他真正的意图。他不再是一个蛰伏在皇陵、需要小心试探的“病人”,而是一个公然逃亡、勾结逆党、图谋不轨的钦犯!
这不再是兄弟阋墙的家事,而是涉及国本、必须倾力剿灭的国事!
“传令,”百里烨转向门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威严,在寂静的陵园夜色中传开,“献王百里弘,于皇陵圈禁期间,勾结逆党,暗蓄私兵,输送禁物,阴谋叛乱,事发后戕害替身,制造混乱,畏罪潜逃。现革去其一切爵位封号,削除宗籍,昭告天下,以谋逆大罪,全国通缉!生死不论!”
“封锁皇陵,所有守陵官吏、兵丁、内侍、杂役,全部收押,分开严加审讯!凡与献王及其党羽有牵连者,一律按同谋论处!”
“另,以八百里加急,传令西南各州府,严防边境,留意可疑人物,尤其是与丁魁残部或‘赵先生’有关联者!若有消息,即刻上报,不得有误!”
一道道命令,清晰、冷酷、高效地传达下去。整个皇陵,瞬间从诡异的寂静,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庞大机器,散发着铁与血的肃杀之气。
火光摇曳,映照着百里烨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望着西南方向的沉沉夜幕,那里是百里弘逃亡的方向,也是更多未知阴谋潜伏的深渊。
跑了?
百里烨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就看看,你这丧家之犬,能跑到哪里去。这万里山河,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的逃亡之路,就是你的绝路。
凤南衣静静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个方向。她的手,始终被他紧紧握着,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和温暖。
夜还很长。
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