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皇陵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森然。
没有月光,只有呼啸的山风,刮过陵道旁的石像生,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同无数亡灵在深夜私语。
突然,死寂被打破。
远处地平线上,骤然亮起一片移动的火光,如同一条沉默燃烧的河,急速向皇陵涌来。没有喊杀,没有号角,只有沉闷如雷、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安宁,也踏在了每一个守陵兵丁的心尖上。
是兵!好多兵!黑压压的,看不清旗帜,但那森严的阵列,那扑面而来的铁血杀气,让皇陵卫指挥佥事周安连滚爬从值房里冲出来,腿肚子都在转筋。
“关、关城门!拉起吊桥!”他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劈了叉。
然而晚了。
火光瞬息即至,将皇陵外围照得亮如白昼。清一色的玄甲,刀出鞘,箭上弦,沉默地迅速散开,瞬间完成了对皇陵所有出口的合围。动作干脆利落,透着百战精锐的冷酷。
队伍最前方,一骑玄色战马越众而出。马上的男人未着甲胄,只一身墨色织金亲王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山风卷起他衣摆,猎猎作响。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峰如刀,眼神比这夜更寒,比这陵墓更冷。
摄政王,百里烨!
周安眼前一黑,差点瘫倒。不是说……明日才来“探病”吗?这阵仗,哪是探病,分明是抄家灭门!
“王、王爷!末将……”周安连滚爬下城墙,想开门迎接。
“不必开城门。”百里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风,砸在每一个人耳膜上,“传令,皇陵卫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擅动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他身后,数百玄卫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涌向陵墙。他们显然早有准备,钩索飞掷,矫健的身影猿猴般攀上墙头。守陵兵丁吓得魂飞魄散,无人敢拦,眼睁睁看着这些煞神翻墙而入,迅速控制了各处要道、门岗。
厚重的陵门,从内部被缓缓打开。
百里烨一夹马腹,战马缓辔而入。他身后,跟着一队格外精悍的玄卫,以及……一个身着玄卫服饰、身形略显单薄、脸上蒙着面巾的兵士。那兵士低着头,紧紧跟在百里烨马侧,看不清面容。
目标明确,直奔献王百里弘所居的那处僻静小院。
小院漆黑一片,静得反常。只有正房窗棂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一点烛光,像墓地里飘荡的鬼火。
百里烨在院门前下马,抬手。
身后玄卫瞬间散开,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刀锋向外,警惕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他独自上前,那名蒙面玄卫紧跟在他身侧一步之后。
“吱呀——”
百里烨抬脚,直接踹开了虚掩的院门。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巨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惊心。
正房那点微弱的烛光,剧烈地晃了晃。
百里烨大步走入院子,目光如电,扫过空荡荡的院落,最后定格在那扇透出光线的房门上。他脚步不停,径直向前。
蒙面玄卫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百里烨的手即将碰到房门时——
“咳……咳咳……”一阵虚弱到极致的咳嗽声,从房内传来,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是……是二弟来了吗?为兄……为兄病体沉重,未能远迎……咳咳咳……”
是百里弘的声音。听起来,确实病入膏肓。
百里烨动作毫不停顿,“砰”地一声,推开了房门。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床。桌上,一盏如豆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种病人特有的、衰败的气息。
床上,百里弘拥着厚厚的棉被,半靠在床头。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瘦脱了形,在昏暗灯光下,像个纸糊的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看到百里烨,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回去,引发更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二弟……你、你终于来了……为兄……怕是熬不过今晚了……”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带着无尽的凄楚和悔恨,“往日……是为兄错了……大错特错……落到今日田地,是报应……只是临死前,能见二弟一面……说声对不住……也、也瞑目了……”
情真意切,闻者心酸。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真心悔过、行将就木的可怜人。
百里烨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兄弟将死的悲戚,也无仇敌倒毙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审视。他的目光,从百里弘枯槁的脸,移到他露在被子外、瘦骨嶙峋的手,又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那盏摇曳的油灯上。
“皇兄病得,真是时候。”百里烨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百里弘咳嗽稍歇,苦笑道:“二弟……这是何意?病来如山倒,为兄……也不想……”
“你是不想。”百里烨打断他,向前走了两步,踏入屋内。蒙面玄卫紧随而入,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但有人,很想你‘病’。”
他走到床前几步外,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又保持着足够的警戒。
“钱有财,认识吗?”百里烨忽然问。
百里弘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像是错觉。他茫然地眨眨眼:“钱……有财?是……是京里的药材商?为兄久在陵园,不闻外事,似乎……听守陵的下人提起过?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了?”百里烨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百里弘的眼睛,“那‘鬼哭藤’、‘血线草’、‘腐心花’,还有……阴沉木,皇兄可认得?哦,对了,还有从西南送来的,装着信和不知名硬块的信匣。皇兄这里,应该也收到过吧?”
每说一样,百里弘脸上的“病容”就僵硬一分,那刻意维持的虚弱和茫然,开始出现裂痕。
“二弟……你、你在说什么?为兄听不懂……”他声音有些发紧。
“听不懂?”百里烨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说点皇兄听得懂的。赵先生。虎口有个月牙疤,声音嘶哑,喜欢戴兜帽的,赵先生。皇兄,应该熟得很吧?”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百里弘脑中炸开!他脸上最后那点伪装出来的灰败和茫然瞬间褪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地靠在床头,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惊骇、怨毒,以及一丝被彻底戳穿后的疯狂。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钱有财吐了!刘老汉也被抓了!他和赵先生、和西南的联系,全被挖出来了!
“你……”百里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胸膛剧烈起伏,哪还有半分刚才垂死的样子。
“我怎么了?”百里烨语气骤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冰刃,带着积压已久的雷霆之怒,“我该任由你在皇陵这清净之地,一边装病示弱,博取同情,一边勾结逆党,输送毒物,密谋不轨?!我该眼睁睁看着你,用那些从西南送来的腌臜东西,继续祸害我大晟江山,戕害我大晟子民?!”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视着百里弘:“百里弘!你睁开眼看看!看看江州城外那些新坟!看看那些被你的好盟友、用你暗中提供的毒物害死的百姓!看看被你蛊惑、为你卖命、如今身陷囹圄或横死刀下的蠢货!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还是你根本就忘了,你也姓百里,身上也流着大晟皇室的血?!”
声声质问,如同重锤,砸得百里弘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狰狞的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一切狡辩在赤裸的真相面前,都苍白无力。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盯着百里烨,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呵呵……哈哈哈……我的好二弟,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目光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站在百里烨身侧、蒙着面的玄卫,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弟妹,”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充满了恶毒的嘲讽,“从江州那人间地狱,秘密赶回来……一路辛苦了吧?看到为兄和你夫君兄弟相残,是不是……很精彩?”
百里烨瞳孔骤缩,猛地侧身,挡在了蒙面玄卫身前。
蒙面玄卫——凤南衣,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巾。烛光映亮她清减却坚毅的面容,眼底是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了然。她一路隐匿行踪,日夜兼程,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回,与百里烨会合,直捣黄龙。
“不辛苦。”凤南衣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镇定,“比起在江州日夜面对因你们之毒而死的无辜百姓,比起看着玄一为你挡下的毒箭在生死线上挣扎……回来清理门户,算什么辛苦。”
她上前一步,与百里烨并肩,冷冷看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眼神却淬着剧毒的男人。
“你的戏,该落幕了,献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