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泼翻了浓墨。
诏狱最深处,水牢。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腥臭,混杂着铁锈、霉烂和一种肉体长时间浸泡后特有的甜腐气。水是冰的,黑得不见底,只在水面漂浮的油灯光晕下,映出几缕暗红的絮状物。
一个人被铁链悬在半水,只有头颈勉强露出水面。是“济世堂”的大掌柜,钱有财。往日里在京城药材行当也算一号人物,圆滑精明,此刻却像条脱了水的胖头鱼,脸色死白,嘴唇乌紫,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不是冷的,是吓的。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玄卫副统领,韩狰。名字带狰,人如其名,一张脸如同刀劈斧凿,没有半分表情,眼神看过来,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他手里没拿刑具,只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慢条斯理地翻着。
另一个,是百里烨。
他没穿王袍,只一身玄色劲装,站在水牢边缘的阴影里,大半张脸隐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两点寒星,钉在钱有财脸上。他没说话,甚至没什么动作,可那股无形的、仿佛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比这冰水更刺骨,比铁链更沉重,让钱有财的牙齿“咯咯”撞个不停。
“王、王爷……饶命……小的、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钱有财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调。
韩狰合上册子,声音平板,却字字砸在死寂的水牢里:“天佑三年,腊月,你从西南黑苗手中,购入‘鬼哭藤’五十斤。此物剧毒,朝廷明令禁止私贩。你卖给谁了?”
钱有财一哆嗦:“是、是……是城南回春堂的李掌柜要的,说是……说是配药以毒攻毒……”
“李掌柜三年前就中风瘫了,口不能言。”韩狰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天佑四年,七月,你经手的‘血线草’、‘腐心花’,流向不明。八月,你名下商队,从滇南运回一批‘阴沉木’,木料普通,运费却高得离谱。木料呢?”
“沉、沉了……船在江州附近翻了……”
“翻船地点,是江州疫病最早爆发的水域上游三十里。”韩狰抬眼,目光如锥,“钱有财,你的货,很会挑时候,也很会挑地方。”
钱有财魂飞魄散,想辩解,舌头却像打了结。
“这些,够你死十次。”韩狰往前一步,蹲下身,与钱有财惊恐的眼睛平视,“但王爷给你一个机会。说清楚,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你通过哪些人,往皇陵方向,送了什么特别的‘药材’。还有,谁让你送的。说清楚了,或许……能给你个痛快。”
皇陵!钱有财瞳孔骤缩,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他们知道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我……我……”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说出来,是死。不说,眼前这活阎王,有的是法子让他生不如死。
百里烨终于动了。
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声音不重,却像踩在钱有财的心尖上。他走到水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胖子。
“钱有财,”他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你有个儿子,今年八岁,开春刚开蒙,先生夸他聪明。你城外庄子里,还养着个外室,刚给你生了个女儿,还没满月。”
钱有财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和哀求:“王爷!祸不及妻儿!求您……”
“祸不及妻儿?”百里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你帮着那些人,把能害死成千上万人的毒药,送进大晟腹地的时候,想过那些染疫惨死的百姓,有没有妻儿?想过江州城外那些新起的坟包里,埋着多少再也不会叫爹娘的孩子?!”
他声音陡然一厉,在水牢中激起回响:“本王没耐心跟你耗。说!谁指使的?送的什么?交给谁?!”
钱有财崩溃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妻儿”二字彻底击碎。他瘫在水里,嚎啕大哭,语无伦次。
“是……是赵先生!一个姓赵的先生!大概……去年中秋前后找上我的……他、他手里有西南黑苗的信物……我不敢不从啊王爷!”
“他让我准备了几批药材……有些是寻常的,有些……有些是带毒的……混在里面……分量不大,但、但他说有用……”
“送货的人,不是我的人!是他派的!生面孔,狠角色……货送到京城西边五十里的‘刘家集’,有个开油坊的刘老汉接的头……后面、后面怎么送去皇陵,我、我真不知道了!王爷,我就知道这些了!真就这些了!”
刘家集,油坊刘老汉。
百里烨眼神冰寒。果然,皇陵。百里弘的“病”,和西南的毒,通过这个不起眼的药材商人,连上了!
“除了药材,还送过什么?”韩狰追问。
“信!对,信!”钱有财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送过几次密封的信匣!也是交给刘老汉!赵先生特意嘱咐,信匣必须原样转交,不许拆看!有一次……有一次我手下伙计多事,掂了掂,说信匣里除了纸,好像……好像还有个小硬块,不知道是啥……”
硬块?令牌?印信?还是……其他信物?
“赵先生,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如何联络?”百里烨问。
“他……他总是戴着兜帽,看不清脸,说话声音有点哑,像是刻意压着的……右手,右手虎口好像有一道旧疤,弯的,像个月牙……联络不固定,都是他派人来找我,在……在城西‘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留记号……”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
一个戴着兜帽、虎口有月牙疤、声音嘶哑的赵先生。一个在刘家集开油坊的接头人刘老汉。几批混有毒物的药材。几个装着秘密和未知硬块的信匣。最终目的地——皇陵。
一条从西南黑巫教,经过京城药材商,通向被废太子软禁之地的毒链,浮出水面。
“王爷,刘家集那边……”韩狰请示。
“立刻拿人。要活的。”百里烨下令,“悦来客栈,布控。赵先生的人若再出现,盯死,放长线。”
“是!”
“至于他,”百里烨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钱有财,“画押。关进水牢最底层。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饶命……王爷饶命啊……”钱有财的哀嚎被铁门关闭的闷响隔绝。
百里烨走出诏狱。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料峭,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冷意。
不是愤怒,是冰封的杀意。
百里弘,我的好皇兄。
你人在皇陵,心却从未离开过这权力场。装病示弱,暗中却与敬亲王、黑巫教的余孽勾结,输送毒物,传递密信。
你想干什么?
用那些毒药做什么?在皇陵继续炼制“万尸毒”?还是另有更险恶的图谋?
那信匣里的“硬块”,又是什么关键之物?
这一切,和你突然“病重”,又有什么关联?
一个巨大的、充满毒液的阴谋网络,正以皇陵为节点,悄然铺开。而百里弘,正是这个网络中心,最危险的蜘蛛。
不能再等了。
被动防御,只会让这张网越收越紧。
必须主动出击,斩断这些连接线,揪出那只藏在陵墓阴影里的毒蜘蛛。
他抬头,望向西方。那是皇陵的方向,夜色浓重,看不见轮廓。
但百里烨知道,一场兄弟之间,迟来了二十多年的、你死我活的清算。
即将,真正开始。
“传令,”他对紧随其后的亲卫道,“明日一早,本王要‘亲自’去皇陵,探望我‘病重’的皇兄。”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寒风里,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备一份‘厚礼’。把我库房里,那株三百年的老山参,带上。”
“再点齐三百玄卫。”
“披甲。”
“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