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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188章 魂牵梦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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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一掌竖在胸前,掌缘凝劲,冷硬如刃。林中风色沉沉,枝叶被夜气压得不动,朱凝玉立在他数步之外,双刀斜垂,眼底却无半分怯意。她望着那只立掌,唇边泛起一丝阴寒笑影,声音轻而冷,道:“南宫桂还在长白帮手里,你真舍得不顾她死活么?”

这句话如一枚细针,正刺在齐六心口。南宫桂被囚之事,本已悬在他胸中,先前一腔怒火支撑着身子,此刻被朱凝玉点破,掌上劲力便不由得滞了一滞。他脸色一沉,眼中杀气仍在,气势却已软了三分。

朱凝玉看得分明,神情顷刻又变。方才还似霜雪逼人,转眼便眉眼含春,笑靥鲜妍,如庭前带露之花。她将双刀轻轻一转,语声也脆了许多,带着几分娇媚,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偏不信,你肯让南宫桂受尽苦楚而死。”

齐六胸中一震。他先前被她一声声唤作齐六,只因局势纷乱,未曾深想;直到此刻回味,才觉其中藏着不对。她从前在人前喊他大哥,又改口喊六哥,如今却毫不避讳,直呼其名,似乎早已将那层亲近名分轻轻揭去。

他眉头方动,朱凝玉已抢先一步,眼波斜斜一转,笑道:“你心里奇怪,是不是?怪我怎地只叫你齐六?”

齐六忍着伤处翻涌,声音压得发沉,道:“齐某本来排行第六。”

朱凝玉将刀锋一敛,双腕软软垂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初见之时,我唤你大哥;后来又顺口叫你六哥。那时候你听着,想来也顺耳。”

齐六目光一冷,接口道:“那是因为齐某拜了令尊为义父。”

朱凝玉眸中笑意渐深,像一层薄薄水光覆住刀锋。她轻轻偏头,道:“你真信那一场认亲,便是真的么?”

齐六身形微震,胸中怒火忽地烧起。他想起当日贺客满堂,朱凝玉亲口承认那层关系,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能说她戏言。他盯着她,缓缓道:“当日是你在满厅宾客之前亲口说出,难道也能作不得数?”

朱凝玉笑得越发幽微,唇角一点红意,在暗处显得极艳。她道:“那时我长白帮正需六指金环这面旗子撑门面,你既好用,我自然要借来一用。”

齐六听到此处,反倒不再暴怒。他心中寒意渐生,怒到极处,声音反而平了下来。他道:“既是齐六攀附不起,如今也不必多说。你放了南宫桂,此事便算了断。”

朱凝玉并不答他,身形一转,已朝林深处疾掠而去。裙影擦过灌木,枝叶簌簌分开。她边行边笑,笑声在树隙间忽远忽近,道:“你这算盘打得倒精。”

齐六足尖一点,身子离地射出,如一缕急风越过横枝;到得她前方时,又在半空倒翻一折,稳稳落下,正好拦住去路。他脸色苍白,目光却逼人,沉声道:“朱凝玉,你先前所言,竟全是欺我?”

朱凝玉停住脚步,双刀斜贴身侧,忽然扬声叫道:“天地可鉴,我朱凝玉便是骗山骗水,骗草木虫鱼,骗尽世上男女,也不会骗你六指金环齐六。”

这话说得又急又俏,偏偏字字带刺。齐六牙关一紧,道:“那便是你要翻脸。”

朱凝玉将下颌微微一抬,眸中露出几分傲气,道:“我朱凝玉行事,只知愿不愿,从不知翻脸二字怎写。”

齐六倏地探手入怀,取出一幅白绫。白绫展开之际,夜风拂过,血字隐隐如新。那是她亲笔所书,他此刻握在手中,只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将白绫迎风一抖,冷冷道:“你说不欺我,也说不翻脸。凭据在此,南宫桂须放。”

朱凝玉眼中掠过一抹讥诮,连话也懒得再说。她只微微努唇,示意他自行细看。

齐六心中本有把握,便将白绫展开,逐字看去。血色字痕在夜色中分外刺目,他朗声念出,道:“谢六哥相救,愿释南宫桂。”

念罢,他胸中一松。先前若仍是饶恕二字,至此或许要被朱凝玉另作文章;幸而经吴菊提醒,字面已改作释放,南宫桂脱困总算有凭。他心念一转,正暗自庆幸,面前朱凝玉的笑意却忽然冷了下来。

她上前半步,眼里柔媚全消,只余一层阴阴寒光。她慢声道:“齐六,你喜得早了些。我确曾写愿释南宫桂,却不曾写何年何月何日释放。吴菊若在此处,只怕也要被我气得吐血。”

齐六只觉胸口旧伤骤裂,怒气与伤势一并上涌。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身子一晃,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血雾洒在白绫边上,红上添红,触目惊心。

朱凝玉眼疾手快,身形一飘,已扑到他近前。她一手扶住他将倒未倒的身子,一手指尖点出,疾如寒星,正中他将台晕穴。齐六眼前一黑,身上劲力顿散,整个人便倒在她臂弯之中。

等他再睁眼时,耳畔已有木轮轻声轧地之音。身下软而平稳,竟是一张锦榻。他四肢仍觉酸软,穴道受制,勉强转目望去,朱凝玉就在榻旁亲自看护,神色安然,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从未有过。

锦榻由人抬着,沿一带高墙缓缓而行。墙根苔痕深暗,长巷寂无人声,只听得抬榻之人脚步齐整。行到巷中,一座大宅忽然出现在眼前,门宇高阔,檐影沉沉,灯火却藏得极深。

入宅之后,一名翠衣女婢挑着灯笼迎上。灯火在她腕边微微晃动,照得青石甬道如水洗过一般。她躬身行礼,便在前方引路。锦榻穿过长甬,转入回廊,廊上两行宫灯高悬,光影连绵,照见栏下盆景错落,或苍劲,或疏秀,皆剪裁得极有法度。

齐六目光掠过廊间,心中却生出一丝异样。那廊上除却灯影与盆景,竟悬着许多鸟笼。每一只笼外都罩着黑色笼衣,不见鸟影,也无鸣声。几十个黑笼静静垂在那里,像许多闭目不语的人,叫这明亮回廊凭空添出几分幽冷。

翠衣女婢一直将众人引到侧院一座花厅前,方停步躬身。厅门自内而开,灯光随之涌出。女婢退到一旁,悄然离去。

花厅深处传来一声轻咳。随后,一名虬髯老者缓步而出。那人身量魁伟,浓眉巨目,满颔虬髯已微见霜色,年纪当在六旬以上,腰背却仍挺拔,举步之间自有久居尊位的沉厚气度。

齐六望见他时,心头微凛。那老者自一现身,双目便牢牢落在齐六身上,似在端详一件久已闻名却初见其形的利器。齐六虽身受重伤,仍欲勉力欠身,身子方动,老者已仰面大笑,笑声浑厚,在花厅梁间震荡。

老者望向朱凝玉,神色中带着宠溺与赞许,道:“到底还是孤这外甥女儿有手段。”

一个“孤”字入耳,齐六心神陡然一紧。他虽被制于榻上,胸中却如拨开一层雾气。眼前这虬髯老人,竟非寻常江湖人物,而是大清宗室之中的王公。

朱凝玉却毫无拘束,几步便到老者身旁,纤手一扬,先吩咐四名青衣壮汉将锦榻抬入厅中。待锦榻安放停妥,她便回首向老者娇声道:“舅舅,重赏之下,才肯有人舍命。你老人家藏了多年的龙涎参,也该取出来煎了,先救我这位六哥的命。”

虬髯老者听她这般支使,竟无半分不悦。他又看了齐六一眼,随即转身入了屏风之后。

朱凝玉挥手令四名青衣壮汉退下。花厅中灯影微摇,外头夜风掠过窗纸,带来一点树叶摩挲之声。她走到榻前,在锦榻边缘斜斜坐下,身子略俯,语声放得极轻,道:“长白帮这些年不肯向多尔衮低头,外人只当是我爹骨头硬,守得住一口正气。其实若无我这位舅舅在背后支撑,许多事也撑不到今日。”

齐六眼神一动,似欲开口相问。朱凝玉却伸出一指,在他眼前轻轻一摇,示意他先听下去。她靠得更近,声音低如檐下滴水,道:“你不可小看他。舅父早年位列辅国公,后来晋为巽亲王。他与多尔衮素来不和,从不同席共谋。此次要请你来,正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齐六穴道受制,胸口仍隐隐作痛,听到此处,不由得茫然望着她。他喉间干涩,低声道:“请我来?”

朱凝玉点了点头,目光从门外暗处掠过,似防墙外有耳。她贴近齐六耳侧,慢慢道:“我舅父名满达海,与阿达礼、硕托同掌镶红旗。多尔衮心机深沉,早欲夺取这一旗兵马,便与武英郡王阿济格暗通声气,先以厚利收买阿达礼、硕托二人,诱他们出面劝进,要多尔衮废去幼主顺治,自登帝位。”

齐六胸中怒意顿起。他虽身在江湖,却也知这等权谋之毒,往往比刀剑更深。他沉着脸,接过朱凝玉未尽之意,道:“随后多尔衮便可装作忠心昭昭,将阿达礼、硕托二人处死,以此洗清自身,又顺势夺了镶红旗兵权。此人用心,果然狠极。”

朱凝玉尚未答话,屏风后衣袂微响,巽亲王满达海已转了出来。他手中并未持物,显是已吩咐下人煎参。听得齐六所言,他浓眉一竖,虬髯微颤,语中怒意如暗火压在铁下,道:“多尔衮的毒辣,岂止这一桩?他三番上奏,要将孤革职问罪,只是皇上终究未准,才叫孤留到今日。”

朱凝玉侧过脸,接上他的话,神色少有地肃然起来。她望着榻上的齐六,道:“所以舅舅已下了决心,不惜代价,也要与多尔衮一较短长。”

齐六听到此处,许多前因后果渐渐贯通。他先前只道自己为南宫桂一事被朱凝玉牵制,如今方知,长白帮与宗室王公暗中相倚,眼前一局远比江湖恩怨更深。他刚要开口,唇间只吐出一句,道:“原来……”

话未说完,厅外忽有轻风一动。两名翠衣俊婢并肩而入,步履轻盈,衣带不闻声响。走在前面的婢女双手捧着乌木托盘,盘中置一盏深色参汤,热气袅袅升起,苦香之中隐含异味;后面的婢女则捧着一只黄绫布包,布角折叠齐整,映着灯光,微微泛出温润的光泽。二婢来到锦榻之前,一齐敛衽行礼,将托盘与黄绫布包恭恭敬敬奉到齐六面前。

那盏参汤方送到榻前,齐六尚未低首,苦香之气已入鼻端。他久历江湖,灵药异草见得不少,只一闻,便知杯中正是龙涎参煎成的汤汁。只是那黄绫布包被后来的婢女捧在手中,包角密密掩着,不露半点形迹,他一时也猜不透其中藏着何物。

朱凝玉不待旁人奉上,已先伸手接过参汤。她将杯口轻轻挨近唇边,试了试冷热,见温度正宜,便低身坐近,将杯沿送到齐六唇畔。灯光照在她眉梢眼角,柔媚之中又含着一层不容拒绝的意味。她轻声道:“脂粉自有美人相配,利刃自当归于豪杰。六哥此刻最该受用的,便是这一盏参汤。”

齐六望着杯中深褐汤色,心中忽然掠过大国舅博尔惠府中旧事。彼时他也曾服过一支龙涎参,知此物非寻常补药可比。练武之人得一支入口,不但伤处可望速愈,连内息根基亦会因此厚实数分。此等奇珍,纵有金帛也未必寻得。

他这一念只在心头一转,目光略略沉下。朱凝玉却误会了,以为他疑心汤中有异,不敢入口。她见自己占了上风,心中得意,竟一时忘了谨慎,俯近些道:“后日之后,便是大喇嘛铁骨朵八旬寿辰。他是大清开国皇帝努尔哈赤的替身,盛典非同小可,皇上与多尔衮必定亲临盛京。你伤得这般重,不喝下它,如何能支撑到那时?”

齐六听得“皇上”“多尔衮”几字,心头已明白几分。她既已替他将缘由说破,又把这等灵药奉至唇边,他自无推却之理。横竖药是满达海所出,朱凝玉又亲口试过,况且眼下身受重伤,能多一分元气,便多一分周旋的余地。他心中冷冷一笑,张口便将那盏参汤缓缓饮尽。

参汤入喉,初时苦涩,转眼便有一线温润之气自胸腹间散开,如冰雪下暗藏暖泉,慢慢流入四肢百骸。齐六闭目片刻,任那药力沉入丹田,不言不动。

巽亲王满达海见他饮下参汤,脸上神色稍霁。他在堂上一声低叱,道:“动身。”

话音方落,门外便有两名侍卫趋步而入。他们一左一右,将齐六扶起,举止极为恭谨,却不容他推拒。齐六穴道未解,虽能勉强行步,却仍须借力。二人搀着他出了花厅,穿过庭中暗影,来到门前一辆四马大车旁。

那车朱轮华盖,辕下四匹健马鬃尾齐整,鼻息喷白,显是早已备妥。车厢宽敞厚密,帘幕垂下,内中铺陈皆极华贵,正是满达海自己所乘之车。

齐六被扶入车内,方在软垫上坐定,车外人影一闪,朱凝玉竟毫不避嫌,掀帘钻了进来。她衣香随夜气一并入内,安然坐在他对面,仿佛此行本就该与他同车。

齐六怔了一怔,目光落在她脸上,喉间只吐出一声:“你……”

他这一字尚未落尽,辕座上的车把式已扬臂挥鞭。鞭梢在夜空中炸出清脆一响,四马齐齐昂首,车轮随即滚动,轧过石板,直向黑夜深处驰去。

自赫图阿拉往盛京,路途迢迢。朱凝玉一路不换车,只换驾车之人,换辕下之马。每到驿处,早有人牵来健马接替,又有人送上热水食物。满达海临行前已将衣食银钱备得周全,车厢暗格中茶食药物俱全,沿途并无半分窘迫。

那盏龙涎参汤果然灵验。到了第三日天色未明,齐六在车中静坐行功,只觉丹田处暖意充盈,气脉往来,比前两日大不相同。旧伤虽未尽复,却已不再似先前那般沉重滞涩。他引息一周,胸臆渐宽,掌心微微发热,知药力已入经脉。

这一路上,朱凝玉一改往日锋芒,对他照料得无微不至。茶温了便换,药凉了便催,车行颠簸时,她还伸手替他稳住靠垫。她眉眼柔顺,言辞温存,若非齐六深知她心机难测,几乎要以为身旁坐着的,只是一个新入门的小妇人。

最使齐六心神一振的,却是她在途中低声告诉他,南宫桂并未远在长白帮山门,而是囚在盛京。朱凝玉说这话时,目光极定,又以重誓相许:此行无论能不能取多尔衮性命,只要齐六肯替她除去那名红脸侍卫朱丹,她便立时放南宫桂脱身。

齐六听罢,面上未显喜色,胸中却如暗夜忽见一点灯火。南宫桂所在既已知晓,朱丹又成了朱凝玉明言相求的交换,他心中便有了更可循的线索。只是朱凝玉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纸血书尚可被她钻了空子,誓言二字又岂能全信?他将这一念压在心底,只静静应付,不露分毫。

这一日黄昏,远山含日,霞色如血。马车赶在夕阳将沉未沉之时,驶入盛京城中。关外皇城气象森严,街道宽阔,旗兵巡行,马蹄声在城墙下回荡。朱凝玉为避人耳目,不使车马停在显眼之处,命车把式径直驱车往旧地而去。

那处正是十五年前武凤楼单刀下辽东时曾闯入过的长白赌窟。此窟外貌不甚张扬,内里却重门深院,厅堂相连。马车直入其中,仍未停下。朱凝玉忽然从车把式手中夺过长鞭,亲自坐到辕上,腕上一抖,鞭影轻掠,驱着四马穿过一座又一座赌厅。

四重赌厅灯火通明,却在她车轮声中纷纷避让。骰声、牌声、低语声一阵阵在帘外掠过,又转瞬远去。直到车子来到当年珍珠滚玉盘朱彤弓下榻过的那处精舍前,朱凝玉方才勒住马缰,回身掀帘,命齐六下车。

这处精舍确有富贵气象。院中竹石清雅,廊下灯影细密,屋内陈设不事俗艳,却处处见用心。朱彤弓在辽东素有享用之名,他住过的地方,自然不肯将就。精舍中不但器物精致,连庖厨也极讲究,灶上所备厨人,分作京津、川陕、苏鲁、闽粤诸路,各擅其味。

朱凝玉为讨齐六欢心,当晚命人设宴。山珍海味,珍禽异鲜,南北佳肴交错而上,几案间香气翻腾,杯盘辉映,所费之巨,令人侧目。她原以为齐六伤后得此一席,纵不动容,也该心情稍展。

齐六却只望着满桌珍馔,沉默许久。灯火越明,那些肥腴鲜美之物便越显得刺眼。他想起城外沿途所见寒村瘦民,想起风雪中衣食无着之人,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意。他低声吟道:“豪门酒肉腐于席,荒路饿殍卧寒尘。”

朱凝玉闻声一怔,笑意微微淡了些。她看着齐六,并不知他是真厌此席,还是借题刺她。齐六也不再多言,只略略举箸,便将筷子放下。

来时早有约定,定更之后,朱凝玉须去与巽亲王满达海暗中相会一次。夜色渐深,赌窟中声响低了许多。更鼓传过长巷,她换过衣衫,仍叮嘱人看顾齐六,随即悄然离去。

齐六候她身影消失在廊角,便缓缓起身。龙涎参药力已行,气机虽未全复,却足以支撑轻身潜行。他避开廊下值守,穿过赌窟侧门,悄无声息出了这片富贵温柔之地,径往实胜寺而去。

实胜寺又称莲花净土实胜寺,盛京人亦称皇寺、黄寺。清廷尚未入关之时,此寺已是盛京最大喇嘛寺院。如今那位努尔哈赤替身喇嘛,便在寺中主持。

齐六掩身入寺,只见殿宇层层,气象弘阔。前有山门,内列天王殿,再往里便是大殿。两侧钟楼、鼓楼相峙,配殿、经堂、僧房依次展开。正殿五间,覆以黄色琉璃瓦,夜色之下仍隐有沉金之光。寺中香烟淡淡,檐铃偶尔一响,反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他此来并非闯寺生事,只为暗察大喇嘛铁骨达眼下情形。此寺规矩与江湖别处大不相同,僧房殿阁错综,又有宫禁气象相连。齐六不明寺中禁忌,亦不敢贸然直入,只伏身暗处,耐心窥探。

远处更鼓传来,两声鼓后,又有三下锣响。齐六听得分明,知已是二更三点。他将气息一敛,自藏身处轻轻闪出,循着一缕灯光,朝东侧配殿贴墙掩去。

到了近处,他借窗棂阴影一望,心中微微一惊。殿中竟坐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在古彭九洲第一楼败在他手下的刀掌双绝边继业;另一人须眉萧然,神色清癯,却是齐六昔日曾见过一面的老棋迷蒋士相。

蒋士相本名并不奇特,只因一生嗜棋成癖,江湖上识得他的人,久而久之都以棋中将仕象三子称之,倒把原名淡忘了。他十三年前曾为护师妹玉勾魂,施展残棋十五掌,与钻天鹞子江剑臣力拼一场。那一战若非江剑臣手下留情,他早已不能坐在此处。齐六记得此人掌路古怪,心机亦深,绝非易与之辈。

殿中灯火不甚明亮,一盏油灯置在案头,照得两人面容半明半暗。蒋士相捻着稀疏胡须,望着边继业,语气平和中带着长辈的宽厚。他道:“继业,你祖父当年三次救我性命,又不以我为外人,肯与我兄弟相称。你父亲同两位叔父,也一直唤我叔父。到了你此处,有话何须藏着,尽管说来便是。”

边继业坐在灯影下,脸色晦暗,双手紧握在膝上。他想起自己败于齐六手下,又想到三位师祖的声名,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沉默片刻,他才低声道:“孙儿无能,既负了三位师祖多年教诲,也使父亲与两位叔父蒙羞。齐六不死,孙儿便死了也闭不上眼。”

蒋士相眉头微皱,似有不以为然之意。他将手中棋子轻轻放在案上,道:“若照你这般说,我败在江剑臣掌下,岂不是也该同他纠缠到死?”

边继业急忙抬首,眼中恨意未退,仍执拗道:“孙儿与齐六之间,同蒋爷爷当年与江剑臣不同。”

蒋士相目光忽然微微一偏,似有意无意地扫向窗外檐阴。齐六伏在暗处,心头一凛。蒋士相却仍似无事,转回头来,淡淡一笑,道:“既说不同,便说给我听听。”

边继业未觉异样,沉声道:“其一,齐六虽有六指金环之名,却不能同江剑臣这等当世第一高手并列;其二,蒋爷爷当年那一败,外人未必看得清楚;其三,他亲手杀了九翅枭,这笔血债不能不算。”

蒋士相眼皮轻轻一眨,语气仍旧慢悠悠的,道:“还有一条罢?”

边继业胸膛微微起伏,像是这一句在心中压得最重。他道:“最要紧的,正是第四条。”

蒋士相似有些不耐,将棋子一推,道:“那便说完。”

边继业眼中陡然浮出狠色,声音也随之发紧,道:“不杀齐六,孙儿无颜再对三位师祖在天之灵。”

话至此处,他忽然收住言辞,霍地起身,向蒋士相深深一揖。殿中灯火一晃,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直。他道:“求蒋爷爷陪孙儿去寻齐六。”

蒋士相脸上笑意渐渐敛去。他缓缓抬头,看了边继业许久,神色转为郑重,道:“继业,你已拿定主意,定要向齐六讨回这一局?”

边继业咬着牙,像要把每一个字从骨缝里逼出来,道:“不是讨一局胜负,是同齐六分出生死。”

蒋士相慢慢站起身来,衣袖拂过案上棋盘,几枚棋子轻轻相碰,发出细碎声响。他最后问道:“你仍要去找齐六?”

边继业没有迟疑,重重一点头。

窗外檐阴下,齐六暗自叫苦。他原是来探铁骨达虚实,不料竟撞见边继业寻仇,更不料蒋士相眼力如此厉害,只怕自己藏身之处早已落在他眼中。

果然,蒋士相忽然转过身去,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透出窗外。他望着檐下那片阴影,缓缓道:“檐外那位朋友,夜露深重,何不入殿中坐坐?”

齐六在檐阴之下早已明白,蒋士相先前那一眼并非无意。那一瞥虽轻,却如棋手落子,看似闲闲,实已定住全局。他再藏下去,反成小气,便收敛气息,足尖微一点地,自窗外阴影中飘入殿内。

灯火一晃,边继业骤然望见他,脸色立时变了。此人方才言辞坚决,口口声声要同齐六分出生死,真见了六指金环立在眼前,胸中旧败之辱与惧意一并翻起,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蒋士相却连虚礼也免了。他既不请齐六坐,也不多作寒暄,只抬眼看着他,语气平平地道:“你这身轻功,果然不负名声。只是今夜月在上弦,光色斜照,檐下虽暗,瓦背却明。你贴身掠来时,衣影在瓦上露了一线,我这老眼尚未全花,便瞧见了。”

齐六听他一句道破,心中暗暗佩服。这老人久走江湖,眼力、心思、临敌之静,皆非等闲。他微微一笑,坦然道:“晚辈来此,本非为偷听旁人隐事。至于有仇之人,晚辈也从不绕路。疮口既已生脓,迟早总要破开,不在今夜,也在来日。”

蒋士相听罢,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轻轻点头道:“这话倒也爽快。”

齐六转目看了边继业一眼。边继业面上青白交错,手已按在身侧,恨意压得极深。齐六复向蒋士相拱了拱手,道:“晚辈与边继业之间,确有一场未了之事。那一场事,在他眼里是寻常过节,还是不共戴天的大仇,该由他自己定。晚辈只知欠下的账,总须有人来讨,也总须有人来还。”

边继业胸膛一挺,正要出声,蒋士相已先一步将话截住。他看着齐六,神情仍旧温和,语中却添了几分郑重,道:“我同令师叶梦枕有旧,托大唤你一声贤契。方才我与继业所言,既已落入你耳中,也不必再藏。边神医当年三次将我从鬼门关前拉回,他的孙儿如今求到我面前,我若袖手,情理上都说不过去。”

齐六心里惦着朱凝玉。自己此番私离长白赌窟,若去得久了,那女子心机难测,一旦察觉,未必不会另生枝节。再看边继业目光阴沉,显然不肯轻易罢休。他便抬手止住蒋士相后面的话,沉声道:“前辈不必为难,也不必向晚辈说明。晚辈既然来了,便不会怕事。前辈只管定个章法,齐六接着就是。”

蒋士相闻言,眸光微凝。他忽然前跨两步,身形虽瘦,站定之后却如棋枰正中一枚老将,沉稳而不动。灯光落在他颧骨上,映出几分肃穆。他缓缓道:“事到这一步,我为报边神医旧恩,只好愧对令师一次,也只好担一个以长凌少的名声。老朽有一事相求。”

齐六神色恭谨,道:“前辈请明言。”

蒋士相垂目看了看案上的残局,像是看见了自己半生心血。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声音平稳,道:“我一生飘零江湖,薄有虚名,平生所耗心力,尽在一套残棋十五掌上。十三年前败在江剑臣手中,用的也是这路掌法。今夜我便以此掌同贤契试上一试。若侥幸占得一招,便算我向边家报了旧恩;若败在贤契手下,你去也好,留也好,老朽绝不再拦。”

话音未尽,他衣袖忽动,右掌已从胸前横出,掌势上挑下压,似棋局中炮锋直指中路,正是一式当头架炮。

齐六早知蒋士相非寻常人物。昔年北荒一毒叶梦枕曾向他提起过,蒋士相败于江剑臣之后,闭门苦思,日夜重炼残棋十五掌,十三年间功力已非旧日可比。齐六心中虽知此战凶险,仍未去拔龙舌剑,也未摘乌芒夺命环,只以空手迎上。

两人掌势一接,殿内灯火微微一颤。蒋士相这一掌并未尽发,甫一交手便收身后退,脸色顿沉。他盯着齐六,语声中有怒意,道:“贤契,你这是瞧不起我这把老骨头么?”

齐六淡淡一笑,道:“前辈怪我不曾用剑?”

蒋士相冷哼一声,道:“你既知道,便不该如此。”

齐六微微摇头,神情并无轻慢,道:“晚辈岂敢小觑前辈。兵刃何时该出,晚辈自会出。”

边继业立在旁侧,见齐六仍是那般从容,胸中恨火又被挑起。他咬着牙,向蒋士相急声道:“蒋爷爷,不必同他多费唇舌,取他性命便是。”

蒋士相听得眉头一皱,转过脸来,眼中已有责备之色。他道:“辽东边府素重礼法,你何时养成这等狠戾口吻?”

边继业面上先是掠过一层狰狞,双目中煞气一闪而没,随即又觉失言,神色有些窘迫。他低下眼,道:“孙儿只是不敢忘三位师祖遗训。”

蒋士相凝了他一眼,却未再深究。那一瞬间殿中灯影晃动,边继业眼底的阴厉随暗影敛去,未能在老人心中留下更深痕迹。

蒋士相转身复向齐六。第二掌接踵而出,左右连环,掌影交叠,如二马盘旋相扣,正是二马连环。齐六侧身避过,衣袖被劲风卷起,脚下仍不乱半分。

蒋士相一掌未中,第三掌已变。掌势忽虚忽实,似弃一隅而保全局,逼得齐六向左斜退。随即又回身反踏,掌风绕肋而至,如马回头踩象。齐六身形一缩,避开半尺;蒋士相却已欺近,掌指下压,疾扑中宫,一式马扑卧槽,直向他要害罩落。

不过数招,齐六已掂出此人深浅。蒋士相内息绵密,掌招又奇诡难测,指划掌劈之间,常在不可能处生出后着。自齐六出道以来,似这般以奇入正、以静制动的劲敌,确是少见。

他心念转动,双手不由分向腰间。左手已搭上龙舌剑柄,右手亦触到乌芒夺命环,寒意从兵刃上传入掌心。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忽从殿外闪入。那身形高大雄伟,来势却轻得几乎无声,竟如鬼魅贴地而至。齐六目光一扫,心头蓦然震动。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韩羞草与辛不贪之子,那名红脸侍卫朱丹。

朱丹入殿之后,并未立刻出声。他与边继业目光一触,二人眼神在灯影中极快地交会,又迅速分开。那一瞬太短,寻常人几乎不会留意;齐六却看得分明,胸中警意顿生。

高手相争,半念之差便足以分出生死。齐六心神被朱丹与边继业那一眼牵住,拔剑摘环之势随之一缓,身形也微微滞了一滞。

蒋士相岂会放过这等空隙。他长笑一声,马扑卧槽一式尚未用老,半途忽然翻成双势。左手如暗子突入,袭向齐六魂门;右手如锋刃破局,直点天枢。两掌同发,分取上下要害,竟是一招藏两式的双马逼宫。

齐六心知已至险境,若按寻常身法后撤,必被双势夹住。他在电光石火间强提真气,身子陡然倒拧,如被无形之手从中折转,硬生生斜开正面。蒋士相左掌落空,右手指尖却仍贴着他肋侧划过。

嗤的一声轻响,齐六肋下衣衫裂开一道细长口子。那一线冷意贴肉而过,虽未伤肌肤,却已近在毫厘。

交手未及十招,便险些为蒋士相所制,齐六胸中怒意骤起。他原本已准备拔剑摘环,此刻反而将双手从兵刃上收回。越是险处,他越不肯借兵刃挽回颜面,竟铁了心要以赤手空拳,硬接这套残棋十五掌。

蒋士相一招得手,掌法愈见凌厉。他猛吸一口真气,右掌五指倏然聚劲,指尖微屈如五枚过河卒子,一齐向前逼来。他吐气开声,沉喝道:“接这一着!”

五指破空,竟隐隐带出啸声,形势颇类先天无极派手挥五弦,却更为峭厉,直划齐六小腹。

齐六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赞道:“前辈这指力,好生厉害。”

话声未落,他脚下骤退,一连退出五六步。殿内灯影被他身法带得纷乱,地上影子忽长忽短。

蒋士相见他连退,心中胜机顿起,双眉微扬,左足倏地跟进。一步踏准,尺寸已够,掌上劲力又生。他接连挥出数掌,或如飞象斜斩,或似双马并驰,或若两车夺士,或如老将探前,又有一式挂爪将军,掌掌相连,势势逼命,不容齐六喘息。

齐六身陷掌风之中,四面皆是劲气。蒋士相的掌路一经展开,竟似棋盘上诸子齐动,前后左右尽成杀机。他却仍不还手,只咬牙支撑,将师祖沙里金所传乾坤旋运到极处。身子在掌影中忽东忽西,忽前忽后,似一缕风被困于密林,虽险象环生,终究不肯停住。

朱丹立在殿侧,红脸在灯下沉得发暗。边继业目光紧盯齐六,每见掌风逼近,眼底便有一丝快意浮出。蒋士相却已全神入局,掌势越转越急,心中只剩偿恩二字与眼前胜负。

他身形旋动如风,衣袖猎猎作响。左掌忽从中路踏入,掌势沉厚,像马踩中心仕;右掌紧随而至,孤势直定,似单马困老将。两掌一上一下,一偏一正,同时压向齐六周身空门。

齐六足下方才落定,四面掌风已合。灯火在他眼前急急一跳,殿中棋盘上的几枚残子,也被劲风震得微微颤动。

齐六鼻中发出一声冷哼。蒋士相这一着本该以棋理胜人,却因急于求胜,竟把退路也一并弃了。那十根指尖将沾未沾衣襟的一刹,齐六身形倏地向左一闪,快得如灯影被风割开。

蒋士相双掌落空,身子却因用招过老,收势不及,一连向前抢出四五步。脚步方乱,他心头已凉了半截。自己空门大露,背脊、肩井、肘腕皆在齐六掌下。以齐六断筋手与碎骨肘之辣,只须一掌一肘,自己纵不死,也要筋残骨裂。

他一生历险无数,极少有这等寒意直透心底的时候。

然而齐六并未追击。

他只是冷冷望了蒋士相一眼,便收住身形,转身往殿门外走去。灯火映着他肋下裂衣,那一线破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似仍带着方才险招余寒。

边继业一见他要走,胸中恨火再也按捺不住。他怪吼一声,身子随声扑出,背后金光骤闪,四尺五寸的金背砍山刀已脱鞘而起。刀锋带着沉重风声,直向齐六后心扎去。

朱丹比他更狠。他立在一侧,本已蓄势多时,见边继业出刀,手腕陡然一翻。那柄七十二斤重的降魔巨杵无声无息横扫而至,几乎已触到齐六脑后玉枕穴时,他才暴喝道:“看家伙!”

齐六背后寒意骤起,身子忽如怪蟒翻脊,腰脊一扭,整个人斜飘三步。刀锋从他身侧擦空,巨杵也贴着发际掠过,劲风压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蒋士相后发先至,身形一晃,已挡在边继业面前。他脸上怒色难掩,沉声喝道:“边继业,朱大侍卫怎样行事,老朽管不着;你却不能逼我在齐六面前失信。”

朱丹身高九尺,面色如朱砂,蚕眉凤目,站在灯下宛如一尊血色铁像。他闻言冷笑,巨杵斜斜垂在身侧,寒声道:“蒋士相,你这是要放他走?”

蒋士相捂住胸口,气息微沉,仍正色道:“人若无信,便不知还能立在世上凭什么。老朽与齐六已有约言。”

朱丹哧声大笑,笑意中全是轻蔑。他道:“你那几句话能抵什么用?边继业,你我合力,先将齐六留下。”

齐六右手翻起,左手下滑。龙舌剑寒光一闪,乌芒夺命环亦落入掌中。一剑一环,同时现出,殿内灯火似被冷光一逼,暗了一暗。

蒋士相却仍不肯退。他横身切入两人之间,指着边继业,声音又急又厉,道:“你祖上一生清介,从来耻入权门。即便你父叔受多尔衮逼迫,也只为他出过一次力,因此才与武凤楼结下一段因缘。你如今竟同王府侍卫暗通声息。辽东边氏多年家声,难道要断送在你手里么?”

边继业脸色倏地一白。那几句话如鞭抽在心头,他虽被恨意迷住,终究尚未全然泯灭本心,脚下不由得退了两步。

齐六目光忽然越过蒋士相肩头,瞳孔微缩,急声道:“前辈留神!”

蒋士相方要回头,已迟了一瞬。朱丹手中降魔巨杵横扫而至,一招铁腕挥戈,沉猛无比,正中蒋士相左肋。

蒋士相毕竟功力深厚。杵端将触肌肤之际,他周身气机自行一缩,肌肉随之收紧,硬生生卸去几分力道。若非如此,以朱丹天生巨力和那柄重杵之威,他早已当场毙命。

即便如此,骨裂之声仍闷闷响起。蒋士相身子一晃,左肋已被扫断数根,脸色瞬间惨白,额上冷汗如雨。

齐六素来嫉恶如仇,见朱丹趁人不备,下此毒手,胸中怒火骤然冲起。朱丹一击得手,脸上狞笑尚未收敛,齐六已身随环转,乌芒夺命环如一道黑电斜斜飞掠。

朱丹惊嘶一声,似被猛虎咬住肩头。他横身急移七尺,方才觉出右肩剧痛钻心。低头一看,肩上衣甲破裂,大片皮肉已被齐六一环刮去,鲜血顷刻洇开。

朱丹怒吼道:“齐六,你敢暗算本统领!”

齐六将乌芒夺命环轻轻一抖,挂在环锋上的衣屑与血肉落在地上。他望着朱丹,冷笑道:“我不过照着你的样子学了一回。统领大人何必这般惊慌?”

朱丹被这一句堵得面皮发紫,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边继业在旁与他目光一触,两人虽未明言,却已有联手抢攻之意。

便在此时,蒋士相强忍断骨剧痛,咬着牙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楚。他道:“齐六,算你今夜命大,误打误撞进了此寺。若你明夜才来,来年此日,便该有人祭你六指金环的忌辰。”

齐六心头一震。至此他才明白,所谓多尔衮将随圣驾来喇嘛寺,竟不是寻常行踪,而是一口早已挖好的陷坑。朱凝玉一路所言,满达海一脉所谋,朱丹此刻出现,诸般线索在一瞬间交缠起来,杀机深不可测。

朱丹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老东西,你敢泄摄政王机密!”

他喝声未落,降魔巨杵已暴然落下,重重砸在蒋士相双膝之上。骨碎之声清晰刺耳,蒋士相两膝顿时折断,身子向后仰倒,滚落在殿外台阶边,疼得当场昏死过去。

齐六双目霎时赤红,整个人如一头被激怒的狂狮。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交错一振,寒光、乌光相互映照,他一步踏出,首先逼向朱丹。

朱丹面上肌肉微微抽动,脚下却不退反移。他手持巨杵,绕着齐六缓缓踏步。就在此时,配殿四周阴影中忽然闪出八条黑影,动作整齐,竟似早伏多时。

齐六目光一扫,心中不敢有半分轻忽。他自幼受北荒一毒叶梦枕教导,临敌之时从不把任何敌人看轻。此刻现身的八人,皆身材高大,筋骨强健,年纪不老,手中各握一口形似苗刀的斩马长刀。刀身狭长,寒光森然,显非寻常兵刃。

齐六剑环在手,冷冷道:“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八名侍卫齐声厉吼,声如一线,竟无先后之差。下一瞬,八道身影交错掠起,斩马长刀从四面八方卷下,刀光汇成一片冷白急浪,齐齐罩向齐六。

齐六艺业虽高,也不能硬接这等合围。他身法骤展,乾坤旋在足下化开,身形似前实后虚,似左去右生,在刀光缝隙里急转闪避。刀锋一排排掠过,殿内砖石被削出细碎火星。

喊杀声中,朱丹的巨杵亦不时从刀影间挤入。那杵影沉重如山,若被碰中,便是筋断骨折。边继业则持金背砍山刀游走侧翼,专候齐六闪避落脚之处。

齐六只接了第一轮攻势,便已看出这并非乱刀围杀。八名侍卫进退严整,虚实互藏,有人作势逼他退路,有人暗取腰胁,有人高削颈项,有人低斩膝踝。其用意不在一招取命,而是以连绵刀势拖住他,耗去他的真力。

半个时辰渐渐过去。齐六越斗越清楚,这八人虽不及江湖绝顶高手,胜在年轻力壮,轻功不弱,又久经操练。刀招狠辣而不浮躁,此进彼退,此虚彼实,配合得如一具活的机关。这样的劲旅,比寻常高手更难应付。

齐六数次寻隙反击,皆被朱丹和边继业从旁牵制。终于,他等到三口斩马长刀同时落空的一瞬,脚下骤转,龙舌剑递出如寒星,乌芒夺命环随臂横削。剑锋先断一人臂骨,环刃随即割入另一人咽喉。两名侍卫一残一死,阵势立时缺开。

然而缺口方现,朱丹已挥杵补上,边继业亦横刀逼入。原本八名刀手的空隙,被两名更难缠的人物填住。场中形势立时变成齐六一人独抗朱丹、边继业,以及余下六名杀伤极强的刀手。

时辰越久,对齐六越是不利。若只凭乾坤旋闪避,消耗尚可支撑;可是四面刀锋杵影太密,他为保周身不被擦伤,不得不时时运起锁骨缩肌的内家功夫。如此一来,气力耗损倍增,身法也渐渐不如先前轻灵。

可齐六胆气之盛,实非常人可比。上下、前后、左右皆有冷刀绕身,朱丹巨杵又如恶兽窥伺,他仍强压怒意,使心神沉稳下来。越在危处,他越知不可乱。眼前若强行突围,必被刀阵咬住;若只守不攻,终有真力枯竭之时。必须等一个空隙,一个足以撕开杀网的空隙。

这个空隙终于来了。

殿外台阶边,原已昏死的蒋士相忽然醒转。他双膝尽碎,左肋断骨刺痛,浑身血汗交杂,却在痛极之下,发出一声厉笑。

那笑声不高,却尖锐凄厉,像一枚冷针刺入众人耳中。围攻齐六的凶徒之中,只有三名侍卫被这笑声惊得眼神一乱。可对齐六而言,三人一乱,已足够了。

蒋士相那一声厉笑,像寒夜里忽然迸裂的一线冰锋。三名侍卫心神被夺,手中斩马长刀只慢了半息。齐六等的,正是这半息。

他足下急旋,右腕一沉一翻,龙舌剑陡然化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中最险的一着天旋地转。剑光骤起,殿中似有一轮冷月倒悬,随即又被人拧碎。两名侍卫方才回神,已觉咽喉与小腹一凉,一人喉管断裂,血声闷在胸中;一人腹前裂开,身子弓如煮虾,栽倒在地。

齐六左手亦未停。乌芒夺命环随身势斜探而出,用的却是深渊锁龙手法。那乌光不取人命,只贴着另一名侍卫后背掠过,一刮一带,衣甲破碎,血肉翻开。那侍卫惨哼一声,踉跄跌退,长刀脱手,撞在殿柱上,登时再不能成阵。

朱丹眼看三名得力侍卫顷刻折损,面上赤色更深,双目几欲喷火。他恨的并非齐六这一剑一环,而是殿外台阶上那半死的蒋士相。若非那一声厉笑惊乱刀阵,三人绝不会露出这等破绽。

怒火一上,他竟舍了齐六,转身扑向蒋士相。

蒋士相双膝尽断,左肋又碎,伏在台阶边,血汗浸透衣襟。他听见沉重风声压来,眼皮微微一抬,尚未来得及开口,朱丹手中降魔巨杵已轰然落下。那一杵沉重至极,砸得石阶震响,蒋士相头颅迸裂,血与脑浆溅在阶面,灯火映上去,红白狼藉,惨不可言。

齐六眼中杀意一闪。朱丹这一步错棋,正将围势撕开。他不再回头,剑势又变,颠倒乾坤大九式中地覆天翻随腕而出。剑光由下而上,反卷如潮,乌环又从旁横扫,两名侍卫还未补位,已被剑环交错夺了性命,倒在先前尸身旁边。

朱丹砸死蒋士相后,方才猛然省觉自己离了中路。他怒吼一声,双臂贯劲,巨杵如一尊铁佛横推出门,一式韦陀送杵,直捣齐六后心。杵未到,劲风已先压得人背心发寒。

齐六眉锋一挑,身子倏然横斜,似月光穿过曲折回廊,无声而迅疾。龙舌剑扁平一搭,轻轻贴上降魔巨杵。那巨杵重逾七十斤,他并不硬挡,只借那一股猛力,将身子向斜上方一荡。人在半空,剑势忽化画形取魂,寒芒直逼边继业头顶。

边继业把守西南角,原以为齐六背后受杵,必先回身应付朱丹,怎料寒光竟从头顶压落。他心头大骇,仓促间只得将金背砍山刀向上一撩,欲架住龙舌剑。

齐六恨他弃了边氏清白,同朱丹暗通,然而一剑临身之际,终究想起边氏三雄旧名,也想起蒋士相临死前对辽东边府家风的责骂。他剑锋微偏,没有取他性命,只从肩下一掠。

边继业惨叫一声,右臂连同金背砍山刀一齐落地。鲜血喷涌而出。齐六身形未停,左手疾点,连封他肩井、血海诸穴,替他止住血势,随即一脚将他踢开,使他避出乱刀范围。

殿中余下三名侍卫已面无人色。先前他们仗着阵势,尚能随众进退;此刻同伴相继毙伤,蒋士相横死台阶,边继业断臂倒地,朱丹又暴戾若狂,三人心中最后一点斗志也被摧断了。他们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只凭本能随着朱丹转动。

齐六却知道,此刻自己虽占上风,实则胜得险极。朱丹力大杵沉,功力又不弱,倘若他能收住怒意,与这三名侍卫稳住残阵,守中待援,齐六久战力疲,败势终会回到自己身上。

念及此处,齐六不再拖延。他足尖拨开边继业身子,反手将龙舌剑归鞘,掌中顺势多出一串饮血环。环身沉黯,不见光华,却含着极深杀气。

那三名侍卫彼此目光一碰,心中都已生出逃念。下一刹,三人几乎同时纵身而起,分向殿外掠去。

朱丹怒极反笑,牙关错响。他身形半转,袖底、腕间机簧齐动,竟用倒剪残梅的手法卷出九支恶虎钉。那钉上泛着幽青寒光,显然淬有剧毒,三枚一组,分射三名逃走侍卫的后心与腰肋。

三人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便要死在毒钉之下。齐六右臂一振,饮血环脱手而出,竟不取朱丹,反截向半空九点青光。只听一串金铁交鸣,九支恶虎钉被环锋撞得四散,钉入殿柱、梁木与石壁之中,入木没柄,入石生烟。

三名侍卫落地后惊魂未定,其中一人忽然暴喝,转身便挥刀扑向朱丹。此人正是武戈。他满脸悲愤,刀光如雪,虽知不是朱丹敌手,却宁肯拼死,也要讨这一口气。

齐六左腕轻翻,乌芒夺命环斜斜一荡,将武戈的斩马长刀震开。他目光不离朱丹,只对武戈沉声喝道:“退下去。你们三人的这笔怨账,由齐六来讨。”

武戈手臂被震得发麻,胸中怒气却被这句话压住。他清楚自己与朱丹相差太远,方才挥刀不过是血气上涌。此刻听齐六出声,便咬牙退到一旁,扶着刀柄,目光仍死死盯着朱丹。

殿中至此只剩朱丹一人孤立。先前围杀之势已散,边继业断臂,侍卫反心,蒋士相横死,四下灯火摇晃,映得他赤红脸膛忽明忽暗。他握着巨杵,气息粗重,眼中却仍有凶光。

齐六不再容情。乌芒夺命环自左手翻起,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虚砸朱丹太阳穴。朱丹本能横移三步,巨杵上封,欲挡环势。齐六等的便是他这一移。乌光忽沉,刹那间由上砸化为横剖,出手正是乌芒夺命环中最狠的一招剖腹刮鳞。

这一招乃边塞异叟沙里金毕生所炼的绝技之一,与斩龙剖甲、屠虎剔骨并称三绝。招出之时,不求好看,只求切筋破骨,毁人性命。

朱丹只觉眼前一泓乌芒从小腹与右肋间掠过。起初不痛,随即周身真力像被人一刀截断。他手中巨杵砰然坠地,眼前灯火骤然拉长,整个人向后倒去,顷刻失了知觉。

齐六对自己这一环的分寸极有把握。乌光收回之后,他连低头去看朱丹一眼也无,身形一晃,便掠出配殿,越过寺墙而去。

夜色将尽,城中更深露冷。齐六一路急驰,心中仍牵着南宫桂。以他此刻功力,五丈之内,落叶拂地也难逃耳目。方出寺外不远,他已察觉身后有人远远缀来。那人轻功不算高明,却极谨慎,脚步时停时行,显是怕惊动他。

齐六眼光一扫,见前方街角曲折,墙影深暗,便故意缓了步子,闪入一条僻静小巷。身后那人跟得急,转过街角时,几乎一头撞到他身前。

齐六尚未开口,那人已扑通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道:“恩主在上!”

齐六定睛一看,跪在地上的正是先前那名侍卫武戈。他眉头微动,弯腰便要扶他起来。武戈却伏地不起,双手捧在额前,像捧着一颗将死之心,哑声道:“武戈瞎了眼,投错门庭。今夜若无恩主两次相救,早已死在毒钉之下。求恩主收我在身边,准我效犬马之劳。”

齐六强行将他扯起,神色坦然,道:“齐六自己尚是待罪之身,师门之责未清,江湖仇怨未了,岂敢随意收人相从?”

武戈方被扶起,听得此言,竟又跪了下去,重重叩头。他额上立时见血,却毫不顾惜,只道:“恩主救我性命,犹如重生。武戈已无别路,只愿终身追随左右。若恩主不肯收留,武戈便在此洒血三尺,也算还了这条命。”

他话声未落,巷中暗影里忽然响起一个女子声音,轻柔中带着几分笑意。那声音道:“千金易求,忠心难得。六哥若真不肯收他,我倒愿让他到长白总舵做个外务管事。”

语音尚在巷壁间微微回荡,朱凝玉的身影已从暗处现出。她衣袂翩然,步履轻轻,像一片被晨风送来的花影,转瞬便来到齐六面前。

齐六见她出现,心中并无惊喜,反而暗暗警惕。武戈方从朱丹手下脱出,若又落入朱凝玉掌中,不过是刚离狼穴,又入虎口。朱凝玉此语似是惜才,实则也未尝没有收为己用之意。

武戈并不愚钝,已从齐六神色中看出几分松动。他怕机缘一纵即失,又连连叩头,口中只反复唤道:“恩主。”

齐六沉默片刻,终究不忍看他当真以死明志,便侧身道:“你先站到我身后。今后如何,再作计较。”

武戈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执刀退到齐六身后,神色恭谨,不再多言。

朱凝玉看着这一幕,唇边笑意淡淡。几句话交谈之后,齐六才知,她久候自己不归,心中焦灼,先派人四下寻找。后来她忽然想到实胜寺这一处,便亲自寻来,阴差阳错撞见此间变故。

此时天色已近黎明,东方隐隐发白。远处城墙轮廓在薄雾中显出,街巷间仍冷清无人。齐六胸中最牵挂的,只有南宫桂。既已证实多尔衮并不会如朱凝玉所说前来此寺,他又替长白帮除去了朱丹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便不愿再被她拖延半步。

他望着朱凝玉,声音平静,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道:“朱丹已除,多尔衮之局也已露出端倪。我要见南宫桂,此刻就见。”

朱凝玉眼波微变。她一路借南宫桂牵制齐六,逼他入局,又以血书言辞钻隙,几番翻覆,到了此时,已再难寻出新话。若还要强留南宫桂,便只有撕破脸皮,为朱言诛之死报仇,和齐六从此结成死敌。

她沉默良久。晨风吹过巷口,衣袖轻轻贴在她腕上。约莫一盏茶工夫,她才忽然一顿足,银牙轻咬,恨声道:“算南宫桂命好,偏遇上你这等情深义重、硬骨铁心的人。你既一定要见她,便随我来。”

说罢,她转身在前引路。齐六随即举步,武戈执刀跟在其后。三人趁着城中晨禁未开,穿过僻巷,出了北门,直向北郊昭陵方向疾行而去。

昭陵在盛京北郊,又名北陵,是清太宗皇太极安寝之地。关外三陵之中,此处形制最宏,也最见森严。远远望去,崇楼大殿隐在苍松翠柏之间,缭墙蜿蜒环护,石狮踞道,石桥横卧,石牌坊一重重立在晨雾里,冷肃中自有帝王陵寝的沉厚气象。

齐六随朱凝玉逼近北陵,目光掠过四下地势,心中却微生疑意。此地虽有陵墙殿宇,却建在平衍之处,既无险崖深涧,也无丘峦可以藏形。以朱凝玉的机巧阴沉,若要囚人,似乎不会选在这等虽广阔却并不隐秘的地方。

朱凝玉并不向陵内去。她带着齐六与武戈绕过陵前大道,七折八转,竟来到一处荒僻小镇。镇上店铺寥落,晨风吹过破旧招牌,木板轻轻作响。街边有一家野店,门前栽着五株垂杨,枝叶在薄雾里低垂,店额上写着“五柳居”三字。

迎出来的是一个乡下老者。那人衣着粗陋,面皮黝黑,身形微偻,乍看去满身土气,仿佛终年在田畴间劳作。可齐六何等眼力,只一照面,便看出这老者的土气并非伪装出来的油滑,而是久居乡野养成的外相;但外相之下,却绝非寻常村夫。

那老者五官并不粗鄙,尤其一双手,十指皆留着极长的指甲,修整得既尖且洁。再看他双目,眼底光华敛得极深,不轻易外露;两边太阳穴高高隆起,较寻常练家子尤为明显。齐六心中顿生警意,知道此人内功已有不浅火候。

朱凝玉似与此处极熟,连那老者引路也不需,只微一点头,便径直向店中走去。齐六与武戈跟在后面入内,方觉这五柳居门面虽小,里面却另有天地。前厅不大,转过屏门之后,上房与两厢皆窗明几净,器用清整,后院还设有供贵客下榻的幽静住所,与寻常荒镇客店大不相同。

众人穿过一道窄小月洞门,又进最后一重院落。此处独成一院,墙外杂声全被隔绝,院中石径无尘,竹影覆阶,檐下鸟雀无声。齐六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此处不是客栈,倒像长年暗藏要人的秘密所在。

武戈久历风霜,也看出此地不可轻忽。他受齐六救命之恩,心中已认定随侍左右,便不入房,只持刀守在院外,目光巡视门窗暗角。

齐六随朱凝玉入屋,并未坐下。他一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微紧,目光直视她,声音沉冷,道:“朱凝玉,把南宫桂交还给我。”

朱凝玉脸色微微一变。那“给我”二字入耳,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头。她望着齐六,眸中嫉意一闪而过,随即强自压住,语气却已带了几分酸意,道:“你就这般急着见她?”

齐六眉间寒意更深,道:“这话不像你该问的。”

朱凝玉扬起两道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从长城脚下青龙桥一路到这五柳居,你我奔波至此,气力用尽,风尘满身。我不过想沐浴更衣,歇上一口气,再谈此事,难道也不成么?”

齐六最怕她又另生诡计,听得此言,心中立时警觉,不待她再说,便截住话头,道:“你若还记得齐六为长白帮流过多少血、耗过多少力,便该立刻放南宫桂出来。”

朱凝玉先前听他说“我的南宫桂”,已妒火暗生;此刻又听他催着“放出来”,更觉胸口一阵翻腾。她脸色阴晴变幻,许久不语,似在压制一股即将冲口而出的恶念。

屋中静得厉害,窗外五株垂杨的叶梢被晨风拂动,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晃。终于,朱凝玉抬起下颌,向外冷声吩咐道:“谷大叔,依我方才所言,你亲自去把南宫姑娘请来。”

齐六听见一个“谷”字,心中蓦地一动。方才所见那乡下老者的双手、目光、太阳穴,顷刻间与一人合在一处。他终于想起,此人正是长白第二代帮主朱紫衣当年的贴身随从,江湖上号称厉弩追魂的谷子寒。

既是谷子寒在此,五柳居自非寻常野店,而是长白帮隐设的秘舵。南宫桂若真囚在此处,倒也合情合理。齐六胸中悬了多日的一块石头,至此才稍稍落下。

谷子寒领命退去。朱凝玉脸上神色也随之一缓,似乎方才那一阵嫉怒已被她强行按住。她望着齐六,眼波流转,却不似平日那般轻佻,而多了一层难辨的沉意。片刻后,她缓缓道:“我今日依约放人,便是把杀兄之仇暂且压下。回到爹爹面前,罪责也由我担。从此以后,你同她自可天南地北,我朱凝玉便只当从未识得你。”

齐六眼神微动,刚要开口,朱凝玉已抬手止住他。她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也不必谢我。实话说来,从头至尾,我原本就是要借你的力。最初我只当你纵不死在黑雾邬云手下,也必折在风雨青龙那些人的铁蹄之下;再不然,辛不贪那一关,也足以叫你同他两败俱亡。到了那时,我身前隐患尽去,路上障碍全消,再杀南宫桂祭我兄长,也无人能拦。只是我终究没有料到,你竟能一路撑到今日,还逼得我不得不放她。”

齐六静静听着,神情并无波动。朱凝玉的话越坦白,他越不敢轻信。被她几番算计之后,他早已明白,此女言笑之间,往往藏着另一重刀锋。

朱凝玉见他沉默,便从案上取过笔墨纸张,亲自铺在他面前,眸中阴晴难测。她道:“我放南宫桂可以。你须给我留下一句话,写明此生永不与长白帮为敌。”

齐六听罢,反而心中一宽。他方才迟疑,只怕她又在南宫桂身上设下更深恶局;如今归根究底,不过是一张字据。只要南宫桂能脱身,这一句话便不是眼前最要紧之事。他怕朱凝玉再变主意,立即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永不与长白帮为敌之意。

朱凝玉接过字笺,细细看了一遍,见是齐六亲笔,才将纸折好收入怀中。她唇边慢慢浮出一缕诡笑,声音低了几分,道:“兵不厌诈。兵家之道,本就不嫌诈伪。其实南宫桂并未远去,她就在这院中。你随我来。”

齐六听到此处,胸中一阵翻涌。自南宫桂失陷以来,他无一刻真正安稳。无论身在刀阵,还是困于诡谋,心底都像有一线火在烧。此刻朱凝玉亲口允他见人,他竟一时说不清是喜是惧,只觉周身血脉都向前涌去。

事情竟比他想象中简单。朱凝玉出了这座独院,领他穿过一道短廊,又进对面另一座小院。院中无人,门窗半掩,晨光尚浅,屋檐下凝着一层淡淡寒露。朱凝玉停在阶前,抬起纤手,指向上房西首,语气淡淡道:“她便在西间。”

齐六再也按捺不住。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上台阶,衣袂卷起一阵风,转眼已冲入上房。

朱凝玉却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颊肌肉忽然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那神色中,有嫉,有恨,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狠毒快意。她悄无声息向后退去,身形渐渐隐入跨院阴影。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上房西间里猛然传出齐六一声厉嘶。那声音痛极怒极,像胸肺被人硬生生撕开,震得窗纸簌簌作响,也震得院中薄雾仿佛为之一散。

齐六冲进屋中,抬手掀开西间门帘。帘后烛火微弱,一股药气与血腥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他原以为会见到那个清丽出尘、宛如月下仙子的南宫桂,哪怕憔悴些,受苦些,只要人还在,便总有余地。

可映入眼中的,已不是昔日那个冰肌玉骨、眉目如画的女子。

榻上坐着一个伤残之人。她满面伤痕,肌肤被割裂后留下纵横旧痕,左耳已缺,右手拇指也被断去。那张曾经清秀得近乎不染尘埃的脸,如今被伤痕一道道撕碎,只余一双眼,仍在微弱光影里含着旧日的清冷与哀伤。

齐六立在帘前,手指僵住,胸中像被万钧巨石压下。那一声厉嘶冲出口后,他再也发不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