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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187章 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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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这一番讥刺,说得轻巧,却句句落在申腾空最自负之处。堂中诸客原被申腾空来势所压,皆屏息不敢出声,此时听他将那虚名揭得干净,忍不住有人低笑。笑声一起,便如暗火遇风,顷刻在九间大厅里散开。

申腾空面色由姜黄转为铁青,深陷的双目中寒芒骤盛。他胸膛一起一伏,怒意已不可遏,陡然厉喝道:“鼠辈自取其死!”

喝声未歇,他已踏中宫直撞齐六。旁人只见他身形猝进,似是被齐六激怒,欲取齐六性命;功力稍深者却觉掌势奇诡,前冲之中暗含斜掠之机。齐六若闪开半步,申腾空便可借势越过他,掌风直罩虎皮金交椅上的朱彤阳。朱欺雪、朱赛霜、朱冻玉虽已横身遮护,但以三姊妹之力,绝拦不住搜魂夺魄无形手这一击。

朱彤弓看透此节,面色顿时灰败,身子一软,几乎跌坐下去。昔年百脚金螟燕尾针临身时的寒意,仿佛又在胸口炸开。席间与朱家交厚的宾客,也有数人失声惊呼,身形欲动,却已来不及。

惟有朱凝玉仍立在原处。她眼中光色一凝,脸上没有变色。那一瞬间,她把满堂生死、朱家兴亡,尽数压在齐六一人身上。

申腾空冲出时,周身功力已提至极处。两手箕张,五指收曲,掌心阴寒森然,如两团无形冷雾卷向齐六胸腹。只要齐六退避,朱彤阳便入他掌下;若齐六硬接,便须正面承受他苦练多年的搜魂夺魄手。

朱凝玉也未料到,齐六在这等掌风逼近之际,竟似不敢硬撄其锋。只见他右肩微引,身子向右急旋,竟把正面空处让了出来。

申腾空眼底得意一闪,笑声如夜枭啼空。他只道齐六果然年轻,已被搜魂夺魄手逼得失了方寸,指上阴劲骤然大盛,身形顺势欲掠过齐六,直取朱彤阳。

然而齐六这一旋,并非退怯。

他让开正面,只为诱申腾空错判来势;借肩身一转,又将腰肋之力蓄至尽处。申腾空方要越身而过,齐六身形已贴着他的斜线反撞而入。刹那之间,众人只听几声骨裂脆响,像枯枝被硬生生折断。申腾空喉间闷哼,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八尺之外。

齐六退回朱凝玉身侧,衣袖微拂,目光冷冷落在申腾空身上。他声音不高,却使满堂皆能听见:“申腾空,你先以虚名压人,继以诡计伤人,今日便取你性命,也不算过分。只是今日乃我义父寿辰,堂上不宜见血,姑且饶你一回。”

申腾空四根肋骨已被震断,疼得面色惨白,倒地之后只挣了一挣,便昏死过去。

朱凝玉看了齐六一眼,眸中光色微转,随即向厅外唤道:“来人。”

两名身作仆役打扮的分舵头目立刻趋入堂中,垂手听命。

朱凝玉神情平静,吩咐道:“备一辆车,再派两名下人,将申老先生送回去。今日寿堂,不留伤客。”

若申腾空此刻尚醒,纵然拼着再断几根骨头,也未必肯受这般羞辱。堂堂搜魂夺魄无形手,来时倨傲,去时却要由长白帮备车送走,这一场跟头,摔得比断肋更重。

满堂贺客亲眼所见,仍觉难以置信。申腾空成名多年,掌力阴毒,身法诡谲,竟在齐六面前连半招也未占得便宜。九间大厅之中,方才的笑声与惊呼全都消散,只剩一片沉寂。

先前被申腾空喝住的那一批贺客,此时连忙趋步上前,分成四行,向朱彤阳躬身行礼。礼数齐整,神色却各怀惶恐。

朱凝玉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掠,忽然抬起纤手,指向其中一名近四旬的男子。那人衣冠不俗,面容也算清朗,只是神态懒散,像久睡方醒,周身无半点精神。最碍眼的,是他两只手始终笼在袖中,不肯露出分毫。

朱凝玉唇边浮起笑意,语声却冷:“商二当家,家父今日虽是寿辰,只怕无福受丧门三杀手这一拜。”

“丧门三杀手”五字一出,堂中气息又是一震。许多贺客脸色顿变,纷纷向那懒散男子望去。齐六也随朱凝玉所指看去,见那人眼皮半垂,肩背松软,似站也站不稳,偏偏袖中双手藏得极深,叫人看不出虚实。

那男子干笑一声,向朱凝玉拱了拱身,语气仍作恭顺:“四小姐这话从何说起?朱老帮主乃辽东巨擘,商某后辈末学,前来拜寿,本是应有之礼。”

朱凝玉笑得愈发明艳,眼神却似雪后寒刃:“如此说来,长白朱家倒该谢商二当家这一番厚意。”

商雁鸣又躬了躬身,转身便欲退回席间。

朱凝玉身形一晃,已拦在他去路之前。她衣袖轻垂,神色淡淡,道:“长白帮在关外立基四代,若连仇家朋友也分不清,只怕早已不存于世。商二当家既来了,何必走得这般急?”

商雁鸣面上笑意僵了一僵,仍装作不解,道:“四小姐言语深奥,商某愚钝,实在听不明白。”

朱凝玉冷笑一声,声音清清楚楚传遍堂中:“你既装糊涂,我便说得明白些。今日若不是六哥在此,你们三人只怕已收了多尔衮十万两白银。”

商雁鸣眼角微跳,正欲辩解,朱凝玉已把他的名字挑破:“商雁鸣,敢作便该敢认。你可敢说不曾接下多尔衮的花红?长白朱家纵然风雨当前,也不会容你安然离开此堂。”

商雁鸣脸上的懒意终于散去。他脚步微移,眼光在门窗之间一转,似在寻找脱身之机。片刻后,他嘴角一扯,低声笑道:“朱凝玉,倒是我们低看了你。今日这一趟,商二爷算是白走了。”

齐六斜跨三步,正好接住朱凝玉原先的位置,将商雁鸣退路封住。他目光逼住对方,冷冷道:“你这一趟,并不算白走。”

商雁鸣故意露出诧色,道:“齐六,此话何意?”

齐六道:“你心里明白。”

商雁鸣脸色一狞,袖中双手仍未露出。他道:“齐六,丧门三杀手行走江湖,不是任人揉捏之辈。事莫做绝,路莫堵死。”

齐六神色不动,道:“旁人怕你们丧门三杀手,我不怕。把手伸出来。”

堂中诸人这才留意,从商雁鸣现身至此,无论行礼、说话、退步,他那两只手一直藏在袖中。如此僵持,反叫人心头发冷。

朱凝玉在旁轻声提醒,语意却分外冷硬:“六哥,对这等以暗杀为业之人,不可太宽。你的乌芒夺命环,也该摘下来了。寿堂还要待客,莫在他一人身上耽搁太久。”

齐六听出她弦外之音。朱凝玉要他以环相逼,逼商雁鸣亮出手段,先看清对方虚实。

商雁鸣这一脉,吃的本是暗中取命的饭,从不喜与人明刀明枪相斗。他们师承深浅、武功路数,江湖中知者极少。此刻被齐六堵在堂中,又被朱凝玉点破来意,已是无路可退。

齐六右手向下一垂,似欲去取乌芒夺命环。

就在这一垂之间,商雁鸣藏在袖中的双手忽然抽出。

朱凝玉与齐六看得最清。那双手竟不像男子之手,十指又细又尖,肌肤白得发冷,乍看宛如闺中少女纤指,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阴异。指尖微微弯曲,似刀非刀,似爪非爪,叫人一眼便觉不祥。

齐六虽见那双手诡谲,却不愿趁对方初露兵刃之际占便宜。他手掌停住,终究没有摘下乌芒夺命环,只以龙舌剑在侧,静候商雁鸣出手。

商雁鸣见他如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沉声道:“齐六,你仔细了。”

他双手慢慢抬起。右手平伸,横在胸前;左手微屈,斜探向前。两手相隔不过一尺,却一上一下,一虚一实,仿佛在那小小空隙之间,已把齐六从头至足尽数罩住。

朱彤弓毕竟见多识广。商雁鸣双手甫一露出,他脸色便为之一变,脱口道:“九幽手!你竟是穿心一刀一脉中人。”

商雁鸣眼中寒意大盛,袖口微微一振,十根细长手指在灯下泛着冷白。他低声道:“既认出我的来历,朱家今日便更留不得。”

齐六听他语声转厉,反而冷笑。他斜睨着商雁鸣,淡淡道:“方才还想着缩身退走,如今被人认破出身,便又摆出这副凶相。商二当家,这脸面未免丢得太快。”

商雁鸣方才那点懒散退意,至此尽数收去。他脸上肌肉一紧,神情忽然变得阴鸷可怖,笑声低沉,像从齿缝里挤出:“你懂得什么?我兄弟三人行走江湖,从无人知晓根脚,只为不愿显露本门武功。今日既被迫亮出九幽手,便算你命中该绝。”

齐六唇边冷意不散,龙舌剑微微斜垂,语声沉稳:“若齐六真如你所说这般好杀,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遇君子,我讲君子之道;遇恶徒,我也不惜血溅三尺。商雁鸣,空言无用,手上分高低便是。”

商雁鸣不再答话。众人只觉他肩头未动,足下亦未挪移,那双十指却已如鬼爪般探出。上取咽喉,下袭小腹,指影虽少,所临之处皆是齐六前身要穴。那一招阴寒狠辣,未及近身,已令人遍体生凉。

齐六鼻中轻哼,身形忽然一旋。满堂诸客眼前一花,他已到了商雁鸣右后侧。那一转无声无迹,既不似纵跃,也不似移步,仿佛整个人在原地被风轻轻拨开,又于另一处现身。

商雁鸣骤然侧闪,脸色却变了。他失声道:“乾坤旋!”

齐六立在他侧后,衣袂方止,淡淡道:“你还不算全无见识。”

商雁鸣面色一连数变,笑声也变得凄冷。他咬牙道:“大不了商二陪你同死。”

话落,他双臂陡振。身前立时幻出九道爪影,左四右五,森然交错,如九只白骨鬼爪同时撕向齐六。爪影未至,劲风已把近处烛火逼得斜斜欲灭。

齐六尚未摸清九幽手的虚实,不愿轻冒其险,只得微吸一口气,胸腹内收,身子向后飘退半尺。便在这一退之间,商雁鸣觑得一线空隙,原势未散,整个人陡然反撞,如一口古钟倒飞而出,竟借齐六避让之势,硬从缝隙中冲向厅外。

齐六眼神一沉,已知中计。待他欲追,商雁鸣身影已越过门槛,掠出寿堂之外。

厅外虽布满长白帮属下,却无人敢贸然出手阻拦。商雁鸣九幽手已露,谁也不知他袖底还有何等杀招,只能眼睁睁看他穿过人影,远逸而去。

齐六脚下微动,终究没有追。今日堂中敌友难辨,朱彤阳又在身后,朱凝玉所布局面尚未尽明。若为追一人而离开寿堂,反可能中了旁人调虎离山之计。

朱凝玉心中所虑与他相同。她眸光一闪,故意向厅外冷喝:“让他去。今日寿堂不取这条狗命。”

这一声过后,堂中众人再无一人敢生事。贺客们依次入席,杯盏交错间,笑语皆显得格外谨慎。直到日影西斜,席散人去,长白总舵内外才渐渐恢复静寂。

齐六心中却没有片刻安稳。

南宫桂当日失手遭擒,并非技不如人。她身在京师重地,不敢轻放烈焰弹、雷火珠一类狠辣火器,又恐多造杀伤,牵连齐六,这才被朱家三姊妹趁势困住。齐六每念及此,胸中便如压着一块寒铁。如今他为长白帮冒死出力,护住朱彤阳寿堂不失,又先后逼退强敌,按理已到了索回南宫桂的时候。

偏偏朱凝玉不见了。

一日不见,他尚能忍耐;两日不见,他仍自压住性子。吃饭时无人同席,传话者也只说四小姐忙于帮中事务。到了第四日,齐六已觉心火如焚。夜里闭上眼,便见南宫桂身陷暗处,或冷眼相望,或带伤不语,叫他一夜数惊。

第五日清晨,他再也按捺不住,径直去寻朱彤弓。

朱彤弓待他礼数周全,话中却仍只有推缓之意。长白一尊病体难复,朱凝玉已正式执掌帮务,内外积弊甚多,诸事待理,请齐六再宽候两日。

这两日于齐六而言,几如置身火中。他明知朱凝玉手中握着南宫桂,自己越急,越受制,却仍无法真正沉住。到了第七日晚饭之后,天色已黑,齐六独坐房中,案上灯火摇曳,他正欲起身再去寻人,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朱凝玉撞门而入。

她一身风尘,面容憔悴,衣襟上还带着干涸血迹,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恶战与长途奔逐中强撑着回来。齐六满腔怒火本已到了喉间,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怔住。

朱凝玉连话也未说,径自扑到床榻上,似再无力支撑。齐六看了她片刻,终究上前,将她扶正靠好,又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里。

朱凝玉接过茶,仰头便饮尽。她干渴得厉害,一盏入喉,仍以眼色示意再倒。齐六连递三盏,她仍不够,索性接过茶壶,将余茶喝得点滴不剩。

齐六见她如此,心中虽焦躁难忍,却终究不好开口便问南宫桂。屋中只闻她沉重喘息,灯影映在她苍白面上,更显疲色。

过了半晌,朱凝玉方慢慢坐直。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乱发,声音仍有些哑:“若无内鬼,外敌难入。此事我早有疑心,却万想不到,祸根竟埋在长白腹地。为首之人,还是从小受朱家恩养的韩羞草。”

齐六听到韩羞草三字,眼神顿时凝住。

凡稍知长白帮旧事者,皆知韩羞草身份不同寻常。齐六离开师门之前,北荒一毒叶梦枕曾再三叮嘱,辽东有三人须格外防备。其一是尺半追魂朱言诛,如今已死在南宫桂剑下;其一是穿心一刀金传新;其一便是韩羞草。

二十余年前韩羞草年方十八,容色明艳,听闻朱彤阳武功盖世,又见朱家富贵深厚,便亲自求见长白一尊,直言愿嫁入朱家。朱彤阳半生研习星相相法,见她眼波浮艳,腰肢柔媚,坐立行止皆带一股不安分之态,心中已生戒惧。便以白发红颜难为良偶为由,将她拒于门外。

半年之后,变故忽生。长白帮三当家朱佩,外号一杵震八荒,乃朱彤阳极倚重的臂膀,竟娶韩羞草为续弦夫人。

朱彤阳初闻此事,心中甚觉不妥。只是此后多年,韩羞草竟出人意料地循规守礼,操持家务,从不轻易抛头露面,除年节喜庆之外,几乎足不出户。她又先后为朱佩生下三子,令朱家一脉不致冷清。朱彤阳自觉当年看错了人,心中渐生愧意。

后来他亲自试过韩羞草武功,见她处事谨细,便委任她为内总管。此后十年,她勤谨任事,忠心无失,长白内务在她手中井然不乱。朱彤阳愈发悔愧,终又将她升为四当家。

齐六听到此处,久久没有说话。往事一层层铺开,愈显此人深藏不露。他想起叶梦枕当年的嘱咐,心中寒意渐深。

朱凝玉见他沉思不语,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疲惫的眼中透出一点冷光。她低声道:“这女子心机之深,连我如今想来都觉可怕。她竟能在长白帮里伏低二十年,连我父亲也被她瞒过了。”

齐六听朱凝玉说到此处,轻轻叹了一声。灯火映着他眉目,神色比方才更沉。他缓缓道:“韩羞草所欺,又岂止你们朱家。”

朱凝玉抬起眼,疲色之中掠过一丝警觉。她望着齐六,低声道:“六哥也想到这一层了?”

齐六点了点头,道:“此女心性既深,又居四当家与内总管之位,二十年来在长白帮中出入内外,必已收罗心腹,安插爪牙。你这一去,吃的亏只怕不小。”

朱凝玉咬紧牙关,眼中恨意浮起。她道:“说出来六哥未必肯信,我吃的不是明亏。”

齐六眉头一皱,道:“有人暗中偷袭你?”

朱凝玉摇首,声音冷得发涩:“不是偷袭,是预伏。”

齐六心中一凛,随即追问:“你可曾见到韩羞草?”

朱凝玉面上恨色更重,道:“我连盛京都未到,哪里见得着那贱人。”

齐六沉吟片刻,道:“令尊寿诞那日,她不来总舵,总须有个由头。”

朱凝玉苦笑了一下,那笑意甚淡,转瞬便没了。她道:“此事说来更可笑。不是她寻借口不来,是我亲自传令,不许她来。”

齐六看着她,道:“为何?”

朱凝玉垂下眼,半晌方道:“怪我自恃聪明。”

齐六稍一思索,便已明白,道:“你疑她会在寿堂生乱,使外敌得隙?”

朱凝玉长长吐出一口气,语声低而苦:“谁料真正引狼入室的人,正是她。”

她忽然抬手推了推齐六,强撑着坐直,道:“六哥,你去寻二叔,叫他亲自备两袋干粮、四袋清水,分放在你我坐骑上。咱们此刻便走。”

齐六没有立刻应声。南宫桂一事横在心头,他不愿再被朱凝玉一句话牵着走,可眼前局势又分明不容缓。

朱凝玉看出他迟疑,眸中顿生凄楚。她望着他,声音忽然柔了下来:“我虽是女子,却自问言出有信。既已亲口许你放出南宫桂,绝不会反悔。六哥,你难道忍心趁我朱家危急,逼我此刻就范?”

齐六默然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他起身而去。

二人赶在定更之前,悄然出了长白总舵。夜色沉沉,山门之后无人高声相送,惟有马蹄踏碎寒露,沿着官道一路向盛京方向疾驰。

幸而二人胯下皆是多尔衮所献大宛良驹,筋骨雄健,耐力绵长。一路换水就粮,不多停歇,至次日黄昏,已抵苏子河左岸的赫图阿拉。

此城依山而筑,土垒为郭,三面临水,一面枕山,地势雄险。暮色下,城墙蜿蜒起伏,树影与残阳交叠,古旧而沉静。此处乃努尔哈赤初建后金时所筑旧都,亦称兴京。山川环抱之间,自有一股开国旧地的肃穆气象。

齐六正欲开口赞一句地势雄奇,朱凝玉忽然从马上弹起,身形如箭,直扑左侧林中。

齐六心知有异,脚尖甫离马镫,身子刚从马背飘下,脑后已有金刃破风之声急袭而至。那一刀来得阴狠,正趁他下马立足未稳之际,若非他久经大敌,耳力心觉皆已入微,便要被一刀从后劈开。

此时前冲无路,左右闪避也难脱刀势。齐六当机立断,不退反贴,整个身子向后一靠,背脊撞向来人胸前。与此同时,他双肘猛然后拐,结结实实捣在偷袭者两肋之上。

骨裂之声在暮林中一响即没。

朱凝玉的声音也在此刻传来,急促而沉:“留活口!”

可她话入齐六耳中时,那人已软倒在地,气息断绝。

朱凝玉如风卷回,低头一看死者,脸色顿时变了。她跺了跺足,连声道:“可惜,可惜。”

齐六本来惊险未平,听她这话,心中火气顿起。他冷冷道:“你可惜的是我没有被他一刀劈作两段么?”

朱凝玉自知失言,脸上微微一滞,口中却仍不肯软下。她指着地上死者,道:“此人名叫韩振东,是韩羞草身边近随。他忽然出现在此地,便说明韩羞草极可能也在附近。”

齐六哼了一声,道:“你如今已是长白帮主,见一个韩羞草近随便如此失措,未免小题大做。先寻地方藏马,再入城探看。她若在城中,自然瞒不过;若不在,也误不了行程。”

朱凝玉听他语中虽带讥刺,却合情理,便不再争辩。二人将马匹牵入僻处藏好,改步入城。城中黄昏渐尽,街巷灯火稀疏,他们寻了一家小饭馆坐下,缓缓用些粗食,直候至起更之后,方才动身。

朱凝玉显然熟悉此城。她既不往望楼、魁星楼,也不近昭公祠、文庙、城隍庙,只沿旧时八旗街门马道潜行。夜色里,她带着齐六避过数处灯火,直向努尔哈赤尊号台掩去。

尊号台俗称金銮殿,乃努尔哈赤自称开国英明皇帝、登台受贺之所。台基沉厚,宫墙低伏在夜色中,四周静得异样。齐六方一贴近,便知此处来对了。明处有岗,暗处有桩,巡守之间还夹杂着数名江湖高手的气息。寻常衙署,绝无这等戒备;台中必有亲王一流人物驻足。

齐六侧身贴在阴影里,靠近朱凝玉耳边低声道:“我并非轻看你,只是这等夜探之事,你火候还浅。你即刻退到安稳之处,使我无后顾之忧,我才可放心进去。若你留在此处,今晚多半白来。”

朱凝玉眼波微转,竟没有反驳。她看了他一眼,便依言悄然退去。

齐六伏在暗处,足足守了半个更次,方将明暗桩卡的位置与换岗时辰摸清。二更鼓过,夜色更深,他才从藏身处闪出。一路只拣最黑处行,贴墙、过影、避灯、借树,身形低而疾,几乎与夜色融为一处。纵如此,也用了半个更次,方近墙根。

四周桩卡太密,他不敢纵身高起,只将内息一提,身子拔至与墙平齐,随即横身一滚,悄无声息翻入墙内。

他落地之后,立刻伏住不动。

不是畏怯,而是眼前所见,正是他苦寻不得之事。月色下,台内一片清幽。摄政王多尔衮竟立在不远处,身形魁伟,面如银盘,须髯黑润,在钩月清光之下,自有一种久居权势之人的威重。

更令齐六心神一震的,是偎在多尔衮肩畔的那名妇人。

那妇人年已中年,却风韵未衰。桃花眼,水蛇腰,眉目之间媚意流转,举止里尽是妖冶之态。初夏午夜,晴空无云,弯月高悬,二人携手并肩,地上影子相依相叠。

妇人仰面望着多尔衮,声音微微发颤:“贱妾没有想到,王爷至今还记着韩羞草。今夜相见,竟似在梦中。”

多尔衮低下头,语声温存,带着几分宠溺:“你本就是一株人人怜爱的含羞草,也是孤王平生最觉有趣的女妖精。孤王何尝忘过你?只是你自己不肯入宫。”

韩羞草在月光里望着面前这个权倾天下的男子,眼底情意渐深。她低声道:“王爷心里明白,贱妾虽嫁与朱佩,却从未将他看作真正的男人。贱妾心中能称男人的,始终只有王爷一人。”

多尔衮轻轻点头,语气柔缓:“这些孤王都知道。何况你还替孤王生下一个好儿子。”

齐六伏在暗影中,心神大震。

他先前只知韩羞草心机深沉,图谋长白,却未料其根竟牵到多尔衮身上。若非今夜误打误撞,潜入尊号台,亲耳听见二人私语,谁能知道韩羞草与多尔衮之间竟有这般隐情。长白帮腹心生乱,原来并非韩羞草一人胆大妄为,她身后所倚,竟是这座权势滔天的大山。

韩羞草忽然仰起脸来,眼中柔媚尽去,语声带着几分急切:“王爷预备何时认下丹儿?妾身早已将此事告诉他了。”

齐六伏在暗处,心头骤然一动。朱砂、朱丹,名中皆带赤色。那常随多尔衮左右、面色红润的年轻侍卫,原来并非寻常亲随,竟是多尔衮与韩羞草所生之子。

他屏息细察四周。自己藏身之处,距那二人尚有一段距离,中间空地开阔,若暴起突袭,未必能一举得手。况且韩羞草武功究竟深浅,他尚未探明。若一击不中,反要惊动四下守卫。

杀机只在一瞬。齐六指尖轻轻触到囊中九枚饮血环,正欲觑准时机出手,尊号台阴影里忽然闪出九道人影。为首者正是那红脸年轻侍卫,身后八人皆着黑衣骑服,手中倒提马鞭,步履齐整而迅疾。

红脸侍卫快步趋到多尔衮身侧,俯耳低语数句。多尔衮眉目微动,随即由他护着,转身离去。八名黑衣骑士亦随之退入夜色。

齐六此来原是要寻韩羞草下手,并无意与多尔衮当面相争。见多尔衮带人离开,心中反觉一松。只要侍卫尽去,韩羞草孤身留此,便是最好的机会。

谁知多尔衮前脚才离,韩羞草方才那副依偎温柔之态,顷刻收得无影无踪。她足尖一点,人已从地上弹起,身形一掠,射入西侧一扇海棠花形的小角门,转瞬不见。

齐六目光四下一扫,见明岗暗桩果然已撤,便贴着阴影追了进去。

角门之内,别有一方幽深小院。回廊曲折,假山玲珑,石径绕过花木,通向后面重重屋舍。夜色如水,院中大半灯火已灭,惟有上房里透出一线烛光,微弱而温暖,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齐六先隐到假山侧后,凝神察看。院中寂然无声,仆婢似皆入睡。后进房屋层叠,暗处深沉,唯有上房有光。他心中断定韩羞草多半藏在其中,便轻步绕至后窗,俯身窥去。

这一望,却令他微微一怔。

中间屋内宫灯尚明。东间红烛垂泪,罗帐半卷,锦被铺陈。一个身着淡红罗裳的女子背向窗外,正缓缓卸妆。她抬手挽着乌云般的长发,将凤钗玉簪一件件取下,动作轻柔。单从背影看,年岁甚轻,绝非韩羞草。

齐六正欲退开,另寻韩羞草踪迹,屋脊上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一闪。一道人影自上倒掠而下,在窗前一折,如鹞翻身,已无声窜入室内。

那人落地之后,声音异常温和,唤道:“孩子。”

罗裳少女猛然半转身子,待看清来人,脸上惊喜绽开,脱口唤道:“爹。”

齐六这才看清那少女容貌。她至多不过双十年华,瓜子脸颊,肌肤柔润,笑时梨涡微现,明艳中含着娇媚。烛光落在她眼波里,像一池秋水被风轻轻吹动。

闯入室内的男子,身量高大,肤色微赤,长眉凤目,鼻梁端直,口阔而不粗,神气敛于眉宇之间,风度极佳。他一身紫衣,俨然儒雅中年文士,眉目间却自有一股久历江湖的沉着。

少女盈盈而笑,扑入他怀中,语声又喜又怨:“爹竟寻到此处来了。女儿不是不愿回去,是娘不许女儿走。”

她说罢,拉着紫衣文士在梳妆台左侧锦墩上坐下,又亲手倒了一杯香茶奉上。

齐六在窗外看得更真。那少女眼如秋水,顾盼之间媚意天成,容光艳丽,竟使满室红烛也黯了几分。他这一年间所见女子,不乏绝色:白蔷薇俏丽,胡玉月俊美,南宫桂淡雅,朱凝玉冷艳,敖玉晶与博尔济砚郡主各有娇媚。然而若只论眉目风流、天生动人,屋中这罗裳少女竟似又胜一筹。

紫衣文士接过茶,却没有饮。他望着女儿,眉间忧色渐深,低声叹道:“孩子,爹正因知你娘贪念太重,欲壑难填,才不愿你留在她身边。你听爹一句,今夜便随我走。”

罗裳少女神色一黯,低垂着眼,轻声道:“爹也知道娘的脾气,若女儿就这般走了,她怎会肯罢休。”她说到此处,话音忽然哽住,眼眶泛红,又改口道:“再说,还有哥哥。”

紫衣文士双眉陡然一扬,怒意压不住地涌上脸来。他沉声道:“你哥哥早已不愿认我这个父亲。”

少女似不敢信,怔怔道:“不会的。”

紫衣文士苦笑一声,目中凄意浮起:“如何不会?他已认定自己是多尔衮的骨血。”

罗裳少女脸色一白,喃喃道:“竟真有此事?”

紫衣文士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语声中既有痛惜,亦有疲惫:“为了权势富贵,你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自然盼着多尔衮认下你哥哥,好叫她这一生盘算有个着落。”

少女以袖角轻轻拭泪,仰面看着父亲,低声道:“爹,女儿想问几句话。”

紫衣文士望着她,点了点头。

少女迟疑片刻,终于问道:“爹与娘当年究竟如何相识?又是何时成亲?”

紫衣文士沉默下来。烛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几分苍凉。他缓缓道:“往事如烟,不提也罢。”

少女却轻轻摇头,目光执拗:“女儿一定要知道。”

紫衣文士长叹一声,道:“你娘当年自负才貌,常想高出众人。可世事不遂她意,她恼恨之下,竟把主意打到年过半百的朱彤阳身上。”

少女低声接道:“这些女儿知道。朱彤阳当面拒了娘。”

紫衣文士眼中痛色一闪,道:“祸根正种在那一拒之中。你娘自觉受了奇耻大辱,自那日起,便誓要向朱彤阳报复。”

少女垂下头,声音低不可闻:“所以娘才嫁给爹。”

紫衣文士点头,道:“不错。”

少女忽又抬眼,眸中满是不解:“既如此,娘后来为何又嫁给一杵震八荒朱佩?”

紫衣文士唇边露出苦笑,茶盏在手中轻轻一晃:“因为我不肯助她对付长白一尊。而朱佩早有取代朱氏兄弟之心。二人各怀所图,自然一拍即合。”

窗外的齐六心中豁然。许多散乱之事,到了此刻终于串成一线。韩羞草入朱家,不为情义,不为安身,自始至终只为报复与夺权。

就在此时,一只纤手悄然搭上齐六肩头。朱凝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气息压得极低,唇边贴近他耳畔,轻声问道:“韩羞草该不该杀?”

齐六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

屋内罗裳少女似被父亲言语震住,娇躯微微一颤。她抬起头来,声音发虚:“如此说来,我与二哥,都是朱佩的骨血?”

紫衣文士闻言一怔,眼中讶色顿起。他扶住少女双肩,低声道:“乖儿,你怎会说这样的话?”

罗裳少女听了父亲之言,脸上血色尽褪。她怔怔望着紫衣文士,声音轻得像要被烛火吞没:“若大哥还在世,今年正是二十七。娘嫁入朱家,至今不过二十八年。”

她话一出口,便似被这年岁之差刺痛,身子微微一挣,想从紫衣文士怀中退开。

紫衣文士却将她揽得更紧,手掌按在她肩上,语气温和而沉痛:“虹儿,信爹。你们兄妹三人,都是爹的骨肉。”

辛虹仍在他怀中挣扎,眼中泪光盈盈,低声道:“可年月分明对不上。”

紫衣文士神色几度变幻,似有多年隐痛在胸中翻涌。过了片刻,他终于下定心意,垂目道:“事到今日,爹不能再瞒你。你娘与朱佩,虽有夫妻之名,却从来没有夫妻之实。”

窗外齐六听到此处,心神又是一震。原来韩羞草入朱家之后,尚藏着这样一层隐秘。她嫁朱佩,既非情义,也非伦常,竟只是借了朱家门庭与朱佩名位,铺开一场二十年的局。

屋内辛虹仍是未解。她年纪虽已不小,终究未经人事,听得父亲这般说,只知其中另有隐情,却未能立刻明白朱佩根本无能为夫。

恰在此时,窗前月影微动。一个风姿犹存的妇人飘然入室,衣袂无声,落地时香气先至。她虽年过四旬,眉目间仍似含着春水,腰身柔软,眼波微斜,正是韩羞草。

她望着辛虹,声音柔得仿佛方才不过在门外听了一段家常闲话:“虹儿,你爹说的都是真话。”

罪魁祸首既已现身,朱凝玉眸中寒光一闪,人已凌空拔起,轻轻落在屋顶之上。她伏身瓦脊,目光锁住韩羞草,防的正是此女见势不妙,弃夫弃女,独自逃走。

辛虹一见母亲,便扑上前去,一把攥住韩羞草左腕,泪珠滚落,哽声道:“娘,女儿求你同我们走。”

韩羞草眼波连转,先看女儿,又看紫衣文士,忽然笑了笑,道:“好,娘答应你。”

辛虹闻言大喜,右手刚要去牵父亲,紫衣文士却没有动。他定定看着韩羞草,语声平静:“说罢,你要什么。”

韩羞草轻轻挣开女儿的手,莲步一移,贴近紫衣文士身前。她仰面一笑,媚意在烛光里层层荡开:“辛郎还是最知我心。我所求也不多,只要你同我一道回盛京。”

辛不贪的目光向后窗处似有意无意地掠了一眼,随即沉声道:“到了今日,你仍不肯息了那份野心。”

韩羞草脚步一顿,笑意微敛:“辛郎到了今日,仍不肯正经帮我一次?”

辛不贪上前两步,伸手揽住她柔肩,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听虹儿一句,随我离开。权势富贵,都是过眼烟云,你何苦再陷进去?”

韩羞草霍地挣脱他的手,脸上柔媚尽去,眼中恨意如火。她咬牙道:“要我跟你走,也成。你先替我杀了朱彤阳,毁去长白朱家的根基。”

辛不贪脸色惨然,喉间似被什么堵住。片刻后,他涩声道:“羞草,你聪明一生,偏在此事上看不明白。多尔衮待你,不过借你作刀。”

韩羞草忽又嫣然一笑,眼角眉梢俱是妖娆:“你吃醋了?”

辛不贪顿足苦笑,满面痛楚:“强敌已近,你尚在梦中。长白朱家岂是你想毁便毁?羞草,你若此刻回头,我辛不贪便舍了这条性命,也护你过眼前这场劫。”

韩羞草虽弃辛不贪而去,先嫁朱佩,后倚多尔衮,可她深知这前夫武功精湛,非寻常人可比。听他忽然说出强敌已近,脸色顿时变了,立刻张望四周,寻觅风声影迹。

辛不贪出手却比她眼神更快。身形一晃,右手已如电掠出,连点韩羞草期门、将台两处穴道。韩羞草身子一软,尚未及呼声,已被他挟在肋下。辛不贪左手又扯过辛虹,身形一折,便从上房门外闪出。

他快,齐六更快。

瓦上黑影一动,齐六已从房顶弹身而起,横掠而下,抢在辛不贪去路之前。

朱凝玉伏在屋脊之上,见状却未立刻出手。她纤手微抬,向齐六暗暗打了一个手势。齐六一望便明白,她是要纵辛不贪先逃,再蹑踪追去。此计既可避开尊号台重地,不至惊动多尔衮,又可探出韩羞草身后是否另有接应。

齐六虽不喜朱凝玉处处算人,却不能不承认,此时此地,这一着最稳。

辛不贪轻功本已极高,无奈肋下挟着韩羞草,手中又牵着辛虹,身形终究受了牵制。出城未及五里,齐六与朱凝玉已一前一后,将他拦在荒道之上。

夜色四合,远处城影沉入黑暗,近旁野草被风吹得低低伏下。辛不贪停住脚步,倒也光棍,不再强逃。他将韩羞草交到辛虹手中,自己转身面向齐六。

齐六望着他,心中因方才窗外所闻,已生几分同情。他收了锋芒,拱手问道:“阁下可是辛不贪?”

辛不贪点头,道:“正是。”

齐六道:“你带着女儿走。”

辛不贪却没有动。他看了齐六片刻,道:“尊驾便是六指金环?”

齐六道:“是我。”

辛不贪拱了拱手,道:“久仰。”

他顿了顿,语声低下去:“辛某有一事相求。”

齐六道:“说。”

辛不贪望向辛虹手中的韩羞草,眼底痛苦难掩:“请尊驾让我带走我的妻子。”

齐六目光微冷,道:“你说的是韩羞草?”

辛不贪道:“正是。”

齐六道:“她明明是一杵震八荒朱佩的遗孀,怎又成了你的妻子?”

辛不贪神情不变,只重复道:“她是我的妻子。”

齐六沉声道:“阁下这句话前头,该添上从前二字。”

辛不贪眉间痛色更重,道:“尊驾何必如此相逼。”

齐六看着他,语气虽缓,却无半分让步:“因为韩羞草罪孽太深,今日非死不可。”

辛不贪面色骤变,向前一步,衣袖被夜风鼓起。他大声道:“只要辛某尚有一口气,谁也不能杀她。”

朱凝玉听到此处,玉带刀“仓”然出鞘,寒光在夜里一闪。

齐六抬臂挡在她前面,仍望着辛不贪,道:“只冲你辛不贪三字,齐六不愿伤你。可你也莫令我为难。你带女儿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辛不贪同样横身挡住韩羞草与辛虹,苦笑道:“你又何尝不是在为难我?”

齐六知此局已难两全,却仍耐着性子道:“此事,我不能依你。”

话虽说绝,他又将龙舌剑向旁一垂,沉声补道:“你不曾助她作恶,我敬你一分。今日与你相争,齐六不用兵刃。”

话音未落,侧旁忽起一声金刃破空。夜色中一道纤细身影挟着寒芒暴起,直取齐六头顶与太阳穴。那刀势极狠,正趁齐六与辛不贪对话之际出手,半分不顾情义,也不顾辛不贪方才苦苦相护。

原来韩羞草早趁二人交谈,使辛虹暗中解开穴道。她觑准齐六为朱凝玉倚重,若能除去此人,长白局势便可再变,竟立下毒心,猝然偷袭。

朱凝玉立在齐六侧后,见寒芒临头,眼中杀意骤起。她怒声道:“贱妇,你自寻死路!”

她纤手一扬,一缕绿芒破空而去,快如毒蛇吐信,直射半空中的韩羞草。

辛不贪目力何等厉害,一眼便看出那绿芒乃是淬毒追魂钉,且是一发两支。他身形猝起,如夜蝠凌空,双足连环点出,施展点金灯身法,将两支追魂钉先后踢落。随即一臂揽住韩羞草,身子横移两丈,落在道旁暗影之中。

辛不贪落地之后,便将韩羞草一把推开。他没有回头去看辛虹,也没有再望韩羞草一眼,双掌交错于胸前,脚下缓缓向齐六逼来。

齐六一见他这般架势,便知此人已不愿再多作言语,要在数招之间决出生死。他心中虽怜辛不贪一片痴情,却也不敢稍有轻忽。眼前这紫衣文士看似温雅,实则内力深厚,出手之间沉凝不露,绝非寻常高手可比。

齐六双目微眯,眸中精光湛然,紧紧盯着辛不贪的肩、肘、腕、足。夜风从荒道旁吹来,草叶低伏,两人衣袂微动,身形却如钉在地上。

辛不贪右足踏罡,左足踩斗,连欺三步。每一步落下,地上尘土便无声一震。他直逼到掌力可及之处,方才停住。

齐六仍不眨眼。

辛不贪忽向右侧斜跨半步,双手左右分开,先将掌心平平舒出,十指微微上翘。片刻之后,两掌缓缓向下按落。他手掌未触一物,身上骨节却发出一连串细密爆响,像寒夜竹枝被霜意逼裂。

朱凝玉在旁看得清楚,脸色一变,脱口道:“隔山碎木掌!”

辛不贪两眼原本睁得甚大,此时却渐渐收成两线。眼缝里透出的光,反比方才更冷。

朱凝玉知他杀招将发,心头一紧,转眼去看齐六。偏在这等关头,齐六竟向她轻轻眨了眨眼。那神情像在告诉她,隔山碎木掌虽狠,也未必便能奈何得了他。

便在他这一眨眼间,辛不贪已抓住那一丝心神分动之机,猛然拔地而起。

他紫衣鼓荡,身形如飓风卷起,掌势先到,人影随至。强劲掌风压得道旁野草齐齐伏倒,直向齐六胸前逼来。

齐六双掌陡然翻出,迎着来势硬接一掌。两股掌力在半空中相撞,闷响如雷。二人衣袍同时一震,各自向后退出三步。

朱凝玉与韩羞草俱非凡俗,自知这等高手相搏,一旦决意生死相较,绝不会轻易露出半分空门。韩羞草起初只以为辛不贪腾空猛扑,是要借凌厉身法游走八方,寻出齐六破绽,一举取胜。

朱凝玉却不这般想。她看出二人同退三步,并非力竭后撤,而是在借退势重新提聚内劲。下一轮,必定是更凶的硬撼。

果然,辛不贪刚稳住身形,口中便发出一声怪笑。笑声未落,他已脚踏中宫,隔山碎木掌再度排空而入。人随掌进,掌带身行,三掌连发,声势一重胜过一重。

掌风化作三道凌厉旋流,分取齐六上中下三路。夜色被掌力卷动,仿佛连月光也为之一暗。

齐六嘴角微微抽动。他明明有断筋手可用,那是出手必伤筋骨的狠辣功夫,可他终究不愿对辛不贪痛下杀手。掌势临身之际,他弃了断筋手不用,反以七鹰翻云掌迎上。

朱凝玉看出他的用意,心中大急,忍不住低呼:“六哥!”

她话音方出,三声掌击已连成一片。齐六与辛不贪掌掌印实,劲力相撞,震得道旁碎石跳起。三掌之后,两人又各自退了三步。

这一轮仍是不分上下。

朱凝玉这才觉鬓边已沁出冷汗,抬手轻轻一拭。她手尚未落下,辛不贪忽又仰天厉啸,声如狮吼。紫衣再起,三掌又连环攻出,直逼齐六。

齐六自始至终,心中只想折服辛不贪,并不想取他性命。辛不贪掌势虽较先前更猛,他仍以七鹰翻云掌应敌,不愿改用断筋手。

第二轮三掌过后,辛不贪仍退三步,齐六却多退了两步。

韩羞草看得眼睛一亮,顿时忘了方才被制之辱,忍不住叫道:“辛郎!”

这一声传入辛不贪耳中,他双眸骤然明亮,双眉一扬,似被重新注入一股狠劲。他身子一欺,又一次迅猛无比地扑向齐六,隔山碎木掌连环三击,掌风比先前更急。

令人意外的是,三掌过后,一声闷哼在夜风中响起。两道人影同时暴退,待各自落定,竟仍是平分秋色。

辛不贪稳住脚步,却已张口急喘。汗水沿着双颊流下,紫衣胸前微微起伏,显然内力耗损极重。

齐六却站得如山石落地,气息虽也沉了些,神色仍旧清明。他望着辛不贪,语声肃然:“今夜这一战,你我都想破开对方门户,以强弱定生死。若再这般硬拼下去,你我之间,必有一人气散功消。”

他微微一顿,唇边露出一点淡笑:“到那时,便不是分胜负,而是拼性命了。”

辛不贪沉默片刻,胸膛起伏渐渐平复。他抬起眼来,声音仍旧硬朗:“阁下既知其中厉害,便让我带妻女离去。”

齐六答得毫不迟疑:“不行。”

辛不贪脸色一沉,眼中狞色再起:“胜负未分,谁生谁死,尚未定。”

齐六冷冷一笑,道:“阁下又何必自欺。齐某至今未用断筋手。”

辛不贪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惊悸。他方才几轮强攻,已将隔山碎木掌催到极高境地,而齐六竟仍未用最狠的手段。若断筋手一出,他纵能抵挡,也必付出极重代价。

韩羞草看出辛不贪心神微动,立刻柔柔唤了一声:“辛郎。”

那声音娇怯、颤抖,似含呻吟,又似满腹依赖。辛不贪一听,眼中那点清明竟被猛地冲散。他撮口一声狂嘶,身形再度扑出,隔山碎木掌力催至极处,三掌如山崩般压向齐六。

齐六见他再三执迷,剑眉一剔,胸中也生怒意。可他终究念着辛不贪未曾助纣为虐,又有辛虹在旁,不忍使出断筋手,只将七鹰翻云掌催至十成以上,迎面接下。

这一回掌力相交,声如裂石。

辛不贪身形连晃,脚下止不住向后退去,比先前多退出三步。待他强行稳住身形,右手已不由自主按上肋下,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齐六见辛不贪按肋退立,气息已乱,心知胜负到此已分。他本想趁势逼辛不贪带着辛虹离去,从此莫再卷入韩羞草这滩浊水。辛不贪虽痴迷旧情,终究未曾真正助韩羞草行恶,若能就此收手,尚可留下一条生路。

然而辛不贪一生以不贪自名,到了此刻,偏偏贪恋那一株含羞草,竟至迷了本心。他已明知齐六手下留情,不愿伤他筋骨,眼见齐六心神稍懈,忽然足下一滑,身形如风贴进。左掌虚虚一晃,右掌却如闪电破夜,直按齐六左肋。

齐六骤逢突袭,眸中怒意一闪而起。他本已不愿再战,此时却被逼得无路可退,只得双掌陡翻,带着胸中怒火迎了上去。

这一轮贴身相搏,与先前四轮迥然不同。二人距离极近,掌影几乎贴衣而过,招招夺命,式式逼魂。掌风不再外放成势,而是收束成寸劲短打,快得只见衣袂乱颤,不见手掌起落。荒道上连声闷响急促迸发,像密鼓击在皮革之上,一声紧似一声。

朱凝玉立在一旁,脸色渐沉。韩羞草屏着气息,眼中却仍有一线侥幸之光。辛虹扶着韩羞草,早已惊得面无人色。

忽然,两道人影同时分开。

辛不贪踉跄退出数步,双手紧紧按住胸口,血从嘴角不断涌出,紫衣前襟顷刻濡湿。齐六也向后退了半步,右手捂在肋下,呼吸明显沉重起来,脸色冷青,鬓边汗珠一颗颗滚落。

二人受伤轻重虽有不同,这一场到底已成两败俱伤。

朱凝玉反应最快。她眼中寒芒陡盛,双臂一振,长短两口玉带刀同时脱手。刀光一长一短,如两道白虹划破夜色,分别贯入辛不贪与韩羞草胸前。力道过猛,两具身子竟被刀势带得向后飞出数尺,方才重重坠地。

辛虹凄声一叫,扑到辛不贪尸身上,抱着父亲放声痛哭。

齐六早知朱凝玉心狠,也见过她杀伐决断,可他绝未料到,辛不贪内腑已伤、功力已散,她竟仍不容其生。他肋下剧痛未止,胸中却骤然发寒。眼见朱凝玉目光又向辛虹落去,齐六强忍伤势,抢身拦在她面前,声音嘶哑而急厉:“朱凝玉,不许你再杀辛虹!”

朱凝玉方才还处处依他,言语间或柔或媚,将他倚作长城。此刻韩羞草既死,长白内患已除,她脸上那层柔顺忽然褪得干干净净。她冷冷一笑,竟直呼其名:“齐六,你凭什么命令我?”

齐六起初还以为她是故意作态,脸色一肃,强压怒意道:“该死的是韩羞草。杀她一人,已足偿罪。辛不贪虽有错,却不该因她株连至死。辛虹更无罪,我不能看你连她也杀。”

朱凝玉笑声更冷,夜风拂过她衣袖,玉带刀已不在手,她身上杀意却比刀锋更寒。她盯着齐六,一字一顿道:“到了今日,你还同我讲这些迂腐道理。齐六,我只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一过,仍要再生。”

最后一字尚在唇畔,她纤手已扬。

三点绿芒破空而出,快得近乎无声,直射伏在地上的辛虹。齐六身法虽快,此刻肋下受创,且朱凝玉出手又近又急,他方一动,三支淬毒追魂钉已分别没入辛虹肩后灵台、背后志堂、脊下阳关三处要穴。

辛虹哭声骤断,身子一僵,随即伏倒在辛不贪尸旁。

齐六心中轰然一震。那三处要穴,中其一已难活命,何况三钉齐中,钉上又淬过剧毒。这个无辜少女,便在一瞬之间断了生机。

怒火从齐六胸中直冲上来。他右掌缓缓扬起,掌心气劲隐隐吞吐,眼中痛恨如寒焰燃起。此刻他只觉眼前这个女子,已不再是那一路与他并骑而行、在雷声中惊入怀中的朱凝玉,而是一朵色艳香冷、毒入骨髓的断肠之花。那一掌若落下,方能稍泄他心中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