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六那一声嘶吼,骤然冲破西间沉滞的药气,像猛狮负创,又似虎豹困于铁笼,声中满是惊怒与痛楚。门帘在他身后缓缓落下,烛火被声浪震得摇曳不定,照着榻上南宫桂残破的面容,一明一暗,如冷月照在碎玉之上。
他胸中杀意翻涌,几乎立时便要转身扑出院外,将朱凝玉毙于掌下。可那念头才起,便被他硬生生压住。朱凝玉心思深沉,行事诡谲,既敢把南宫桂毁成这般模样,又敢引他到此,绝不会没有后手。况且以她那等机警,岂会仍留在院中,等他回身索命。
齐六立在榻前,眼中血丝渐起。他一生心肠冷硬,临敌杀人,从不轻易为情势所动;可此刻看见南宫桂满面交错伤痕,左耳已缺,右手拇指被断,胸中像有烈火烧入骨髓。自她失陷以来,他日夜牵系,梦魂难安,几番入局,几番浴血,只求能救她脱困。如今人已在眼前,却被折辱残害至此,他对朱凝玉的恨意,便如寒铁入炉,烧得通红而不作声。
南宫桂久被封住瘫、哑二穴,身子僵软,气息微弱。齐六俯身将她抱入怀中,掌指疾点,替她解开受制穴道。她身子方脱束缚,却连坐稳也难,整个人软在他臂弯里,半晌才从喉间发出一缕极低的声息。
院外忽然传来谷子寒的冷笑。那笑声隔着窗纸,仍带着阴冷之意。他立在阶下,向屋中扬声道:“谷某奉帮主之命,请齐少侠同南宫姑娘登车。”
齐六眼中杀机骤盛,手臂微微一松,便想将南宫桂安置在榻上,出门先杀谷子寒。南宫桂却忽然用尽气力,贴近他耳边,断续低语道:“背我……出去……”
齐六心头一凛,随即明白她的用意。她如今伤重至此,连寻常幼童也能伤她性命。自己纵有通天本领,若在屋外杀人,终究护不得她万全。为一时怒火而令她再落险地,便是大失轻重。
他不再迟疑,俯身将南宫桂稳稳背起,左臂托住她双膝,右手仍空着,以便临敌。待他背着她闪出小屋,眼前情势一现,心底也不由得一沉。
院中不止谷子寒一人。那土貌老者负手而立,身形微佝,却气定神闲。在他左右,十八名白衣少女分列成势,皆容色清秀,神情冷寂,双手平平托着一匣诸葛连珠快弩,弩口齐齐指向屋门。晨风拂过院中竹影,弩机上泛着细碎寒光,寂静得令人心寒。
齐六胆气素来极盛,此刻也知方才若不听南宫桂之言,贸然冲出,即便能杀谷子寒,自己也必先被乱弩攒射,周身成刺。
谷子寒缓缓抬起两臂,袖中似有机括暗伏。他看着齐六,唇边阴笑渐深,道:“齐少侠,谷某别的本事平平,只对这两臂所藏四具弩筒还算放心。何况院中十八名弩手,皆是谷某为帮主多年调教之人。今日彼此都看得清楚,谁也不必在谁眼前弄虚。”
他这话说得平静,实则句句相激。齐六心高气傲,又素不受人胁迫,谷子寒便要用言辞挑动他出手。只要齐六一怒而动,十八匣快弩与他臂上弩筒齐发,便可当场取其性命,事后也只说齐六不肯登车,先行逞凶。
南宫桂伏在齐六背上,经过片刻调息,气息渐能接续。她知道谷子寒的毒计,便忍着周身剧痛,又贴近齐六耳边,细声道:“为我……忍下……先走……”
齐六背脊一僵,良久才抬眼望向谷子寒。他的声音冷得像刀背掠雪,道:“谷子寒,若替你们帮主惜命,便该在此放我二人离去。”
谷子寒听得微微一笑,道:“齐少侠到底替敝帮出过大力,帮主不愿把事做绝。”
齐六唇边浮起一抹寒意,盯着他道:“她就不怕今日放我离开,来日成患?”
谷子寒双袖垂落,语声慢而稳,道:“帮主既敢放,谷某也无所惧。齐少侠纵然武功盖世,五十步外也未必能送谷某上路;谷某百步之间,却可叫齐少侠先行断气。若是不信,今日便可一试。”
南宫桂心知齐六一旦受激,局面便不可收拾。她强忍胸中气血翻涌,抬起脸来,向谷子寒断续道:“我们……登车。”
谷子寒面上狂意未减,心里却也清楚,真要在此射杀齐六,十八名白衣弩手至少要折损大半,自己多半也逃不过齐六临死一击。此刻能逼他登车,反是最稳妥的处置。
五柳居店后停着一辆马车。齐六背着南宫桂走近,目光落在车身之上,心中立时一凛。那车并非寻常客车,正是先前巽亲王府那辆四马大车。朱凝玉、谷子寒、五柳居、满达海,诸般线索在此刻暗暗贯通。眼前一切,并非长白帮一处所为,背后仍有那位巽亲王的影子。
十八名白衣弩手弩口不离齐六周身要害。齐六虽挂念武戈,不知他此刻何在,却不能弃南宫桂于险地,只得先扶她登车。
便在他将要上车之际,车厢内忽然传出一声厉笑。那笑声雄浑激烈,似狮吼震林。随即车帘一掀,一个蓝衣少年自车中跃下,落地时衣袂一振,已逼到齐六身前。
那少年身材瘦长,肤色微黑,眉目间带着悍气,双眼精芒灼灼。他一现身,便将右手探入胸前兽皮之中,手腕陡然一抖。只听刷的一声,银光迸起,一件奇形兵刃倏然现出。
齐六阅历极广,见过刀枪剑戟、奇门软兵,却从未见过这等怪物。那兵刃通体碧蓝,形如长蛇,约有四尺,首尾皆作蛇形,蛇口中却吐出一截七寸许的枪尖,白若寒雪,闪烁生光。枪尖细而锐,寒意逼人,叫人一望便知其锋不可当。
南宫桂已许久未曾开口,此时却在齐六背上微微动了一下,贴着他耳边低声道:“他是蓝七寸。”
蓝七寸听见自己名号,仰面长笑。右腕轻轻一甩,那条蛇形软枪竟如活物一般刷地回卷,缠绕在他腕上。七寸枪尖垂在腕下,左右轻摆,银光乱闪,像毒蛇吐信,随时都要噬人。
谷子寒见蓝七寸现身,神色间颇有敬意。他向那少年高拱双手,又朝车厢方向略略欠身,道:“此间之事,便仰仗二位了。”
齐六听得“二位”二字,眼神立时一转,向车前车后、墙影树阴一一扫过。可四下除了蓝七寸,并无另一人现身。谷子寒却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十八名白衣弩手便随他有序退去,院后顿时空出一片冷寂。
南宫桂趁此隙低声道:“他姓蓝,排行第七,出身闽南蓝氏。其父蓝天云,江湖人称金插手;二叔蓝天星,号银插手,皆是武林怪枭,一向不服令师江剑臣。当年蓝天云曾向我父亲流露过求亲之意,要聘我为他家儿媳。”
齐六听到此处,已知眼前又添一重麻烦。蓝氏与南宫家旧事未了,蓝七寸此来,自非偶然。
南宫桂喘息稍定,又低声续道:“此人因姓蓝,又排行第七,便铸了这条蛇形软枪,自命蓝七寸。那七寸枪尖上淬有剧毒,万不可让它沾身。”
齐六目光不离蓝七寸手腕,嘴角微微一哂,低声接道:“怪不得江湖上唤他蓝七寸。”
蓝七寸耳力不弱,听得此语,脸上阴笑顿生。他垂腕而立,那截枪尖在腕下轻轻晃动,语声森然道:“齐六,你既知七爷名号,倒也省得我多费唇舌。今日便拿你祭一祭这条蓝七寸,也算替江湖同道除去一害。”
齐六此刻背负南宫桂,不愿轻易被他牵入死斗,便故意将话引开。他看了看空寂车厢,又望向蓝七寸身后,淡淡道:“方才谷子寒说还有一位,想来你并非独自来此。”
蓝七寸眼皮微垂,冷冷道:“你知道有另一人便好。”
齐六神色不动,缓声问道:“那一位是何人?”
蓝七寸握着腕上软枪,目光阴沉,道:“到时自然会叫你见着。”
齐六微微一笑,似全无惧意,道:“既然来了,何不请出来相见?”
蓝七寸傲然抬起下颌,右腕一振,软枪上的银尖倏忽弹起半寸。他盯着齐六,一字字道:“收拾你齐六,有我一人已足够,不必惊动旁人。”
南宫桂伏在齐六背上,气息虽弱,心神却仍清明。她瞧见蓝七寸腕上软枪吞吐如蛇,又听他言语狂傲,便在齐六肩后微微抬起脸来。她声音尚带伤后虚涩,却冷意不减,道:“蓝七寸,你不必在此处逞口舌。莫说只你一人,便是再添一个洪赤练,也挡不住我大哥的凌空断肠十三剑。”
齐六听见“洪赤练”三字,眼神骤然一沉。北荒一毒叶梦枕昔年授艺时,曾数次叮嘱他,江湖中有数人行事乖戾,武功奇诡,遇上时须格外留心,不可因一时意气轻敌。洪赤练便在其列。南宫桂此刻有意点出此名,显见暗处所伏那人,十有八九正是此獠。
她话音未尽,右侧院墙外忽有衣袂破空之声急卷而来。那声音凌厉,像一匹赤练从风里抽出,转瞬已近。随即一团红影越墙而入,落地时斗篷翻卷,宛如一片血云压到众人面前。
来人身披红衣,肩上又覆同色斗篷,面色赤红如炭火,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眉目却狞厉异常。双足落地之后,他缓缓直起身来,咧嘴一笑,笑声尖涩而怪,望向南宫桂道:“南宫桂,凭几句大言,救不了你和齐六。洪某倒要看看,你那血屠十五式究竟还有几分气候。”
齐六胸中一寒一怒。南宫桂在他三房妻子之中,最为清冷持重,也最为他所敬。如今她受他连累,毁容残身,已至这般惨状,洪赤练还敢当面折辱,他如何能忍。他左手本已按近乌芒夺命环,此刻却忽然松开,右手一翻,龙舌剑已冷然出鞘。
剑光映着晨色,窄而寒。齐六向前半步,声音如铁,道:“洪赤练,你若要见识,不妨先接齐六的断肠十三剑。”
江湖中人皆知,六指金环最狠最毒的功夫,十之七八都在乌芒夺命环上。他此刻明明有环不用,只拔龙舌剑,虽未多说半句,却等如当面示轻。洪赤练脸上赤色微沉,目中凶光一凝。
蓝七寸已抢上两步,右腕一震,那条蛇形软枪刷地一声弹开,碧蓝枪身横在齐六身前,七寸雪尖微微颤动。他冷哼一声,道:“姓齐的,明人眼里容不得暗沙。你和南宫桂心中打的算盘,我看得明白。你们不过怕我兄弟二人一齐出手。”
齐六刚欲开口,南宫桂已在他背上轻轻一按,阻住了他。她目光冷冷望向蓝七寸,声音断续,却锋利如刃,道:“蓝老七,你也配说眼里容不得沙?你们二人是何等品性,我岂会不知。既然来了,何必装腔作势,只管厚着脸皮一同上便是。”
洪赤练原是火烈之性,最受不得这等讥刺。南宫桂一句话正揭他短处,他脸上红色更烈,肩头一抖,那件红斗篷自肩上滑落,露出背后所负兵刃。他反手一抄,一柄怪刃落入掌中。
那兵刃通体紫红,刃面隐泛厉芒,长约四尺,前端作月牙形,既非刀,亦非铛,形制奇异,却处处透着杀气。齐六一眼认出,那正是江湖中少见的凤翅铛。
南宫桂心思深细,素有机断。她方才数语,已看出蓝七寸阴沉狡狯,洪赤练暴烈狠毒;一个喜暗中伤人,一个重脸面意气。她便趁洪赤练怒火已动之际,又冷声道:“洪赤练,久闻你得过苗疆异人真传,一身奇技不凡。今日能得亲眼一见,倒也不枉。”
这话方落,侧面忽有一溜寒芒暴起,化作一片银雨,直袭南宫桂。出手之人正是蓝七寸。他趁她说话,腕上蛇形软枪倏然一弹,七寸枪尖在半空连点,银光如雨,尽取她背后空门。
齐六肩头微震,龙舌剑已要点出。南宫桂却在他背上轻轻一压,似早料到另有人会动。
果然,紫红光芒倏地横掠而来。凤翅铛一展一压,金铁交击之声连绵响起,蓝七寸那片银雨被尽数挡开。蓝七寸瘦长身影被震得凌空翻出,两丈之外方才落下,脚下连退,面色阴沉。
洪赤练横铛在胸,赤红脸膛上怒意翻涌。他盯着蓝七寸,声音宏烈,道:“洪某虽不敢称甚么君子,却还不屑以这等手段偷袭伤残女子。蓝七寸,你若再替我丢人,莫怪我先同你计较。齐六,由我一人来斗。”
齐六见他果然落入南宫桂布下的局中,心中微松,龙舌剑向上一举。那一式似举火燎天,明面为起手,暗中却带了几分对洪赤练此举的认可。
洪赤练目中火色一闪,脚下忽踏出跨虎登山之势,斜斜进了一步。他横过凤翅铛,身形微低,竟向齐六沉声道:“得罪。”
三字方出口,他整个人已拔地而起。紫红铛影自上压下,劲风先至,直落齐六顶门百会。那月牙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森冷弧线,若被击中,便是头骨立碎。
齐六塌腰横移,背上南宫桂随他身势贴稳,不曾摇晃。龙舌剑从斜侧点出,并不硬架凤翅铛,只虚指洪赤练落身之处,使他若执意下压,便先送腕入剑锋之下。
洪赤练长笑如吼,半空里身子一翻,红影倏地飘向齐六侧后。他凤翅铛顺势一领,招化浪送孤舟,铛尖推向齐六右肘,所取正是魂门穴。
齐六腰身一拧,整个人骤然转过半圈。龙舌剑上点下罩,一式指天说地,上指洪赤练右腕寸关,下封他肋下空门。若洪赤练不撤铛,腕上必伤;若他强落身形,肋下便要中剑。此招虽轻,却将进退两路一并锁住。
洪赤练脱口赞道:“好剑!”
话声未歇,他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复如箭矢射出。凤翅铛在他掌中猛然一展,使出白鹤单展翅之势。上锋划向齐六太阳穴,下势重砸左肩胛,一招两式,狠厉兼备,竟比先前更快更猛。
齐六心中凛然。洪赤练果是叶梦枕口中须防的人物,出手既烈且准,身法又诡,非寻常江湖悍客可比。他也觉自己先前不用乌芒夺命环,多少有些托大。龙舌剑轻而短,碰上凤翅铛这等沉重怪刃,若硬接硬撞,终究吃亏。
刹那之间,他身形忽化移星换斗,脚下错开半步,剑势也随之陡变。龙舌剑从下而上翻卷,化入颠倒乾坤大九式中的银河倒挂。剑光似倒悬长河,寒气由地面逆卷而起,直吞洪赤练的铛影。
洪赤练目光一震,却未退。他在这等神妙剑式压来之时,竟冒险将凤翅铛化作一招四头浪。铛锋前后左右皆生变化,紫红厉芒骤然分作数路,硬从银河倒挂之中冲开一线生机。
铮然一声,剑铛相触,火星飞溅。两人错身而过,各自落地,相隔数步峙立。院中晨风一时似也停住,南宫桂伏在齐六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洪赤练。
洪赤练那张原本赤红如火的脸,忽然变成紫暗之色。他握着凤翅铛,声音涩滞,道:“齐六,方才你我错身之际,我右肋空门已开。你本可顺势一剑划裂,却偏偏放过。你这是有意施惠于我?”
齐六仰面一笑,笑声里冷意极深。他望着洪赤练,缓缓道:“洪赤练,你也不睁眼看看,齐六会不会上你这等骄兵之计。”
洪赤练神色一正,竟无先前狂态。他沉声道:“齐六,你也该看得出,洪某虽非大智之人,却不至蠢到这等地步。方才错身之时……”
他话尚未尽,齐六足尖一点,人已弹身而出。龙舌剑在半空一沉一扬,颠倒乾坤大九式中的日月倒悬骤然出手,剑锋自下撩起,直取洪赤练丹田。此招凶厉无比,不容半分迟疑。
洪赤练话头被硬生生截断,眼中凶光再起。危急间,他身子猛然向前一扑,几乎贴地而落,用一式大趴虎险险避开剑锋。可他身形将触地未触地之际,右臂忽然反撩,凤翅铛从下方斜斜扫起,使的竟是韦陀挥杵的夺命手法,寒芒倒卷,直反取齐六下盘要害。
高手相争,出招最忌落空。一招既空,便如门户洞开,敌手但有半分眼力,也不会容你从容收势。
齐六深知此理。龙舌剑撩向洪赤练丹田之时,洪赤练忽以大趴虎贴地避开,凤翅铛又自下反卷,月牙寒芒直取他下盘要害。齐六剑势既已递出,若换寻常高手,纵能避过,也难免狼狈失措。可他身形前探之际,足尖已在地上一点,整个人陡然旋开,乾坤旋随势而生,剑光也在这旋势之中忽然倒转。
龙舌剑由空处生锋,化入颠倒乾坤大九式中极凌厉的一着周天旋度。剑势如一轮寒环绕体而走,明明是前招落空之后的危境,转瞬便反成四面皆刃的杀局。
洪赤练心头剧震。他身在贴地反击之势中,已觉剑气从侧后卷来,忙咬牙一翻,贴着地面连滚三步,红衣在尘土上拖出一道暗影。可齐六这一剑来得太快,尺寸又恰到极处,洪赤练虽避开要害,右胯仍被剑锋扫中。衣肉一裂,鲜血顿时染透红袍下摆。
他受伤之后,眼中凶气反盛。右胯剧痛如火烧,他却硬生生忍住,横身又是一旋,凤翅铛借着翻滚余势反扫而来,化作浪赶船,月牙刃斜掠齐六腰腹。
齐六此时若顺剑势向前疾蹿,正可避过这一铛,也能乘胜逼住洪赤练。可他目光一闪,身形却有意慢了半分。只听“丝”的一声轻响,凤翅铛月牙尖从他衣襟上扯下一片布来,随风一飘,落在石地上。
这一番兔起鹘落,凶险之处,不过在一呼一吸之间。连南宫桂伏在齐六怀中,也觉心口微紧;蓝七寸远远看着,脸上阴沉之色更深,腕下七寸枪尖不住轻颤。
齐六龙舌剑尚未回转,洪赤练已忽然撒手,将凤翅铛抛落在地。那怪刃撞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沉响。他瞪着齐六,脸上紫红交错,狠声道:“齐六,你这是何意?”
齐六眉梢微动,似全不知他所指,淡淡道:“甚么何意?”
洪赤练一顿足,牵动右胯伤处,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怒道:“你方才分明能够避开,却偏要慢上一线,叫我的铛尖扯破你的衣襟。谁要你这般让步?”
齐六像是听见一件荒唐事,冷笑道:“洪赤练,你莫把我看得那般蠢。刀铛近身,生死只在一瞬,齐六岂会故意把衣服送到你刃下?”
洪赤练盯了他片刻,忽然弯腰拾起凤翅铛,反手挂回背后。他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齐六身形一晃,已横在他前方。晨光从院后斜照过来,照在龙舌剑上,冷白如霜。他望着洪赤练,语声少有地诚恳,道:“洪赤练,齐六不瞒你。你确是我出道以来少见的强敌。若我未得马外公所传颠倒乾坤大九式,只凭旧日那些本领,要胜你绝不容易。”
洪赤练脚步顿住,脸色骤变。他那双凶厉眼睛微微睁大,声音竟有些涩,道:“马神剑……是你外公?”
南宫桂虽身受重创,性子里的傲意却仍未全散。她伏在齐六臂弯里,勉力睁眼,声音低而冷,道:“武林中谁不知神剑醉仙翁是女魔王侯国英的义父。女魔王又是我大哥的师娘。他不称外公,难道还另称旁的?”
洪赤练身上的凶焰像被冷水浇下,眼中锐气顿敛。他看着齐六,沉默一息,才问道:“你当真练成了颠倒乾坤大九式?”
齐六神情端肃,不见半点戏言之色,道:“洪赤练,你又不是懵懂之人。颠倒乾坤大九式是什么武功,齐六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拿它胡乱吹嘘。”
洪赤练低声自语道:“这话倒不假。”
他话音未散,人已抢步趋前,竟在齐六面前屈身下拜。那等凶横之人,忽然行此大礼,连齐六也不由一怔。他脱口道:“这如何使得!”
齐六随即屈下一膝,双手扶住洪赤练臂膀,将他硬生生托起。
险势一去,南宫桂强撑的一口气忽然散了。她先前为齐六分辨形势,屡次出言挑破敌人心性,全凭意志支撑;此刻心神稍松,眼前一黑,便在齐六怀中昏了过去。
齐六低头察看她气息,心中一紧。再抬眼时,却见蓝七寸已不知何时失去踪迹,院中只余晨风吹动垂杨枝影。
洪赤练也看见蓝七寸不在,脸色刷地一变。他平素以凶横泼辣着称,此刻眼中却露出一丝急色,嗓音也岔了几分。他只向齐六丢下一句,道:“随我来!”
话未落,人已窜出院去。
齐六知其中必有变故。他不再背负南宫桂,而将她横抱在怀中,使她头肩靠在自己臂弯里,脚下一沉,循着洪赤练去向急追。
两人一前一后,疾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由晨转明,又渐渐过了日中,周遭景物也随之改换。前方出现一条石板铺就的道路,路面平直光滑,似经久修治。道路两侧皆栽高大杨树,枝干挺拔,叶影层层覆在青石上,风一过,碎影如水纹浮动。
洪赤练到了此路,脚下更轻,似对此地极为熟悉。齐六抱着南宫桂紧随其后,一面赶路,一面打量四周。道路两边偶见小村,却住户稀落,相隔甚远;田地荒芜,少见庄稼。此处不像繁盛乡镇,倒似人烟被刻意隔开,空阔之中透着一股幽僻。
齐六心中暗自揣度,前方洪赤练已掠入一座大宅门内。
那宅院被一圈高大石墙环绕,两扇黑漆大门大开,门中可见宽广草坪,远处房廊、亭阁错落,皆造得精巧。外头荒路寂寥,里头却另成一方天地。
齐六驰至门前,先将南宫桂小心放下,略探她气息。洪赤练很快自宅内迎了出来,向他一点头,又转身在前引路。齐六复将南宫桂抱起,跟着他穿过两进院落,再过一道月洞门,最后停在一座颇具规模的小楼前。
洪赤练压低声音,指向楼门,道:“进去。”
他说完仍走在前面。齐六只得点头,抱着南宫桂随后入内。
才一踏进楼中,齐六便觉一股阴沉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屋舍湿冷,而似石壁深处积了多年寒意,又夹着一种难言的药气与血气。他心头微微一沉,脚下却不乱。
洪赤练似知他生疑,行走间数次回首,以眼色示意他不必多虑。
楼下是一间宽阔大厅,四壁皆由青色巨石砌成,严整厚实,宛如囚室。厅中悬着两盏巨大灯笼,虽已近黄昏,灯火仍将室内照得通明。只是陈设极简,除几案椅榻外,别无多余之物,越显得石壁冷硬。
洪赤练仰头向楼上扬声道:“老爷子,晚辈已奉命将齐少侠与南宫姑娘请到。”
楼上传来一道干哑嗓音,像枯木被刀刮过,缓缓道:“快请他们上来。”
齐六抱着南宫桂踏上木梯。梯板在脚下微响,楼上光色却比下层明亮许多。待他跨入二楼厅堂,眼前景象与楼下迥然不同。此处铺陈华贵,锦幔低垂,器物精洁,香炉中烟丝细细上升,竟有富丽堂皇之象。
真正使齐六心中一顿的,是厅中那张考究锦榻上坐着的一名老人。
老人身穿锦衣,肩阔臂长,形骨奇伟。满头须发大半斑白,两道长眉自眼角垂下,几乎覆住半边脸。更奇的是,他面色鲜红,狮鼻阔口,满嘴獠牙微露,两耳垂轮,色若朱砂,又长又厚。全身衣履洁净,不染微尘,坐在那里,竟似一尊怪异而威严的神像。
他那双眼原本眯着,开阖之间,却有厉芒一闪一没,凶光深藏,不可逼视。
锦榻两旁各立一名黄衣人,皆四旬上下。一人身材高大,满头白发,额短嘴阔,两耳外张,形貌骇人;另一人生得豹头环眼,身高体壮,手足粗大,站在那里如伏虎将跃。
齐六抱着南宫桂立在厅中,未曾行礼。两个黄衣人见他这般傲然,脸色顿时一狞,身上气息隐隐外张。
锦榻上的老人却微微摇头,止住二人。随后他抬眼看向齐六,干哑的声音冷冷响起,道:“你怀中这位姑娘,想不想叫我替她医好?”
若在平日,齐六性子傲岸,岂肯受这锦衣怪老人冷言相逼。可此刻南宫桂气若游丝,伤势沉重,他满心所系,皆在怀中之人。况且那老人一句“医好”,正击中他心中最软最痛之处。他强按胸中不平,垂目看了看南宫桂,终是缓缓点头。
锦榻上的老人见他点头,便掀开身下锦褥,从褥底取出一张字笺,向他递来。
齐六尚未接纸,先低头察看南宫桂。适才还曾在他耳畔低语、替他分辨敌我之人,不过短短时候,已是双目陷落,唇色泛紫,气息微不可闻,身子在他怀中一阵阵轻颤,竟似随时便要断去最后一线生机。齐六只觉双膝一软,几乎跌坐下去,仍以一口真气硬撑,伸手接过字笺。
纸上字迹端整,写明齐六因亲人垂危,恳请神医施救;待病人脱险之后,愿为神医采摘一物,立字为凭,永不反悔。
齐六原以为这怪老人乘危设约,索求必比朱凝玉更狠,谁知字笺上只说采摘一物。既称采摘,想必出自草木藤蔓。为救南宫桂,莫说深山绝谷,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不能推辞。只要不是叫他上天摘蟠桃,这一约,他便认了。
念头一定,他先将昏迷的南宫桂轻轻放到旁边短榻上,又几步跨到窗下书案前,抓起笔,饱蘸浓墨,便要落名。
洪赤练忽然神色一变,急声道:“且慢。”
齐六笔尖悬在纸上,微微一顿,回首望他。
锦榻上的老人脸色立时阴了下来,狮鼻阔口间露出几分厉色。他盯着洪赤练,干哑嗓音中带着寒意,道:“洪赤练,此事与你无干,莫在此处犯糊涂,退下。”
齐六心知其中必有隐情,手腕一沉,便想将笔放下。
老人却在此时桀然一笑,笑声干涩刺耳。他望着齐六,慢慢道:“你若不肯替老夫出力,自可不写。只是那女子至多再撑三个时辰。”
齐六霍然抬头,眼中怒意涌动。他不肯轻信,冷声道:“两个时辰前,她还曾替齐六筹划脱险,怎会忽然沉重至此?”
老人冷冷道:“坏便坏在她开口说话,又强行耗神替你筹谋。”
齐六眉锋一紧,目光落在南宫桂乌紫的唇上,仍未全信。
老人身子微微前倾,眯缝的双目中寒芒一闪,沉声道:“老夫温塔石,曾在太祖皇帝驾前为御医兼参军。她中了黑心莲之毒,老夫岂会看错?”
齐六听得“黑心莲”三字,再看南宫桂唇色与气息,心中最后一点疑意也渐渐沉了下去。温塔石神情冷峻,不似虚言;况且南宫桂此刻病象,确已不是寻常外伤可致。
温塔石靠回锦榻,语气稍缓,却仍透着一股冷硬。他道:“老夫在宫中见过太多生死,也看透了人情反覆。自那以后,便立誓不再平白救人。便是洪赤练,虽曾对老夫有恩,也不能坏此规矩。”
齐六方才还暗怪洪赤练不该把自己与南宫桂引到此处,此刻听得此言,才知洪赤练也未必能左右温塔石,心中那点怨意便淡了几分。
温塔石又道:“齐六,老夫要你去采的东西,非你不可。”
齐六眼神微动,忍不住问道:“为何非是齐六?”
温塔石道:“那物千年难逢。老夫也正因它,才冻坏了两脚关节。”
齐六更觉奇异,沉声道:“究竟是何物,竟叫你如此郑重?”
温塔石不答,抬起双手轻轻一拍。
立在一侧、满头火红头发的黄衣人立时蹿向楼梯口,身形一横,严密守住上下通路。另一名豹头环眼的黄衣人则一步掠到窗边,推开窗缝,鹰隼般向四下扫视。良久之后,他方才退回原处,抱拳低声道:“老爷子,附近无人。”
温塔石这才压低声音,道:“去年冬日,老夫入山采药,无意间发现一株鹤涎参,已经结了果。”
此言入耳,齐六心头猛然一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曾得机缘服过龙涎参,又曾盼此类奇珍能救亡明编修学士贾佛西的宿疾。龙涎参已是武林中罕见之物,世间却还有鹤涎参,且竟结成果实。此等异物,确非寻常草木可比,若非亲闻温塔石所说,他几乎不敢相信。
温塔石目光紧紧盯住齐六,像要把他的心思一并看透。他缓缓道:“正因这物稀世难求,老夫不敢轻托旁人。今日遇见你齐六,倒是天意。”
齐六仍不解,吐出一字道:“我?”
温塔石点头,道:“不错,唯有你六指金环,才配去采。”
齐六问道:“凭甚么?”
温塔石伸出一根手指,语声清楚,道:“第一,你性情刚介,不是贪图奇珍之人。”
齐六淡淡道:“承你看重。”
温塔石又按下第二根手指,道:“第二,你不惧猛兽恶禽,也不畏毒蛇异虫。”
齐六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
温塔石再按下第三根手指,神色愈发郑重,道:“第三,此物生长年久,难保不会被旁人同时发现。前去采摘之人,武功须得超群绝俗,遇上强敌也能护得住它。老夫不会白白使唤你,事成之后,自有报偿。”
齐六忽然改了念头,望着温塔石,道:“这等千古难逢之物,你不怕齐六独自吞了?”
温塔石想也不想,干脆道:“不怕。”
这两个字落得平稳,齐六心中反倒生出一缕被人信重之感。自入长白以来,他屡遭欺诈算计,朱凝玉一纸血书尚能暗藏机锋;此刻温塔石虽冷酷,却一句“不怕”说得坦然,倒比那些甜言软语更令人信服。
齐六不再迟疑,重新抓过笔,在字笺上写下姓名,又按下手印。
温塔石比他更干脆。长袖一扬,一粒赤红如火的丹丸已脱手飞出。齐六伸手接住,只觉丹丸入掌微温,隐有辛烈药气。
洪赤练随即端来温水。齐六扶起南宫桂,让她靠在臂弯里,低头以口渡药,将那粒赤红丹丸和水一并送入她腹中。南宫桂喉间微动,丹药终于咽下,乌紫的唇色虽未立刻转回,气息却似略微平稳。
洪赤练看着这一幕,心中仍有疑意,低声道:“只这一丸,便能解南宫姑娘所中之毒?”
温塔石仰面大笑,笑声震得灯影微摇。他指着洪赤练,道:“你洪赤练在江湖上也算一号凶人,可论见识,比齐六差得远了。齐六便不会问这等蠢话。老夫此刻再替南宫姑娘敷药裹伤,便算学一回刘备摔孩子,收一收人心。”
这一句说得突兀,厅中紧绷之气反被冲淡几分。洪赤练脸色虽有些尴尬,却未再争辩。齐六听温塔石肯亲手诊治,心头也略松。
温塔石离榻而起,亲自替南宫桂察看伤口,敷药包扎。他手法极快,指力又稳,虽貌相诡异,医道却显然深厚。南宫桂在昏迷中眉心微蹙,呼吸渐由微弱转为细匀。
待伤口包扎妥当,仆人已摆上酒菜面食。若在半个时辰前,齐六纵见珍馐满案,也定是滴酒难入,粒米难咽。此刻南宫桂暂离死关,他才觉腹中空乏,便不再推辞,草草而食,却吃得极沉稳。
饭后,温塔石指向那两名黄衣人,对齐六道:“这二人,一个名阿达仪,一个唤巨托,皆是老夫心腹弟子。此去采摘鹤涎参果,由他们替你引路,也可从旁相助。南宫姑娘留在此处,自有老夫与洪赤练照看。”
齐六看了南宫桂一眼。她仍昏睡在榻上,气息较先前稳了许多。事已至此,他不能再拖,只得向温塔石微微一点头,转身随阿达仪、巨托下楼,离开这座石墙环绕的大宅。
初上路时,阿达仪与巨托对这位六指金环仍有不服。二人彼此交换一个眼色,各自暗运内力,轻身提气,在前方纵跃飞驰。衣袂掠风,身形起落如鹰鹘,显是有意试他脚程。
齐六跟在后面,神情不动。夜色渐沉,荒路两旁杨影横斜,前方两道人影越行越快,他却始终相距不远,步履轻缓而不失分寸,仿佛这场暗中的较量,不过是山路上一阵过耳清风。
未到半个时辰,巨托的脚步已渐渐沉重。此人虽不肯在齐六面前示弱,仍强提真气,纵跃如旧,只是每一次落足,气息已不似先前绵长。再过不久,阿达仪也缓了下来。二人本有意试探齐六脚程,谁知身后那人始终从容不迫,衣袂随风,步履闲雅,竟似在庭前缓行。到了此时,两人才知六指金环名不虚传,心中不由暗暗折服。
入山之后,眼前景色一变。初夏北地,野翠铺坡,山花初绽,草木间偶有几株杜鹃挺出,花色明丽,立在丛绿之中,格外醒目。山风从林梢过,带着湿润草气,倒将连日奔波的尘意洗去几分。
阿达仪既已心服,态度便恭谨许多。他见齐六一路未饮水,恐他口渴,便引着他穿过一片草地,来到一块临泉的山石旁,请他坐下,又解下肩上水壶,双手奉上。
齐六接过水壶,饮了几口清水。泉声在石下潺潺而过,夜气渐深,山色愈发幽暗。阿达仪候他饮毕,方才低声道:“此刻入山尚早,若再往上攀,时辰未合,不如先在此歇息。”
齐六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三人便暂时歇在泉畔,等到寅初时分,才重新起身,循山势上行。
及至日光从东岭探出,薄雾渐开,三人来到一处绝壁之前。绝壁高峻,苍苔斑驳,石缝间有葛藤攀绕,浓浓覆住一片崖面。阿达仪站定后,伸手遥指那片葛藤,道:“鹤涎参果便生在那里。我与巨托轻功浅薄,只能借绳索慢慢攀上。少侠身法高绝,还请先行一步。”
齐六并不推辞。他深吸一口真气,足下蓄势,双臂倏然一张,整个人拔空而起,如大鸟离崖。只见他脚点苍苔,身贴危壁,衣影化作一缕轻烟,沿绝壁柔然而上,顷刻便逼近那片葛藤。
他目力锐利,方贴近藤叶,已从缝隙间看见那株野生老参。参叶苍劲,根脉盘结,果柄处却空空如也。
正在此时,附近忽传来一声尖厉鸟鸣。声音破空而来,带着金石相击般的清越。齐六受人之托,不敢分心,只怕参果有失,便不顾鸟鸣,先扑向老参所在。
他拨开葛藤,细细察看。那株老参确在,然而本该结着鹤涎参果之处,已只剩一截空柄。果实不翼而飞。
齐六心头一沉,背脊顿时泛起冷意。温塔石郑重其事,自己又立了字据,如今赶到此处,竟发现参果已失,纵有千百张口,也难分说。他暗悔不该听阿达仪之言在泉畔耽搁,可事已至此,悔意再重,也换不回那枚果子。
额上热汗渐渐沁出。山风虽凉,却压不住胸中焦灼。
那声鸟鸣又一次传来,比先前更急,更厉。齐六这才收摄心神,循声望去。只见斜侧山壁后有一片疏林,鸣声正从那里传来。他身形连起三落,掠过岩角,向那处搜寻过去。
这一看,连齐六也不由得怔住。
疏林外的空地上,一只大鹤盘旋低飞。那鹤胸脯雪白,通身羽毛银亮,火目金睛,长喙如钢钩,两只长爪弯利如怪刃,竟似一双鹤爪镰。它双翅扇动,风声呼呼,劲力之强,连齐六这等见惯猛禽异兽之人,也暗自惊异。
大鹤并非无故盘旋。它紧盯着下方一片草丛,时而凌空滑过,时而低低绕旋,似在等候扑击之机。
齐六心中一动,顺着鹤喙所向运足目力望去,方才看见草丛深处盘着一条近丈长的红鳞巨蛇。那蛇通身赤红,鳞片隐隐泛火,身躯盘曲,头颈微昂。齐六在山中住过十二年,一眼便认出此蛇乃世人口中的火赤练,毒性极烈,寻常人若被咬中,走不出十步便要丧命。便是他这等人物,看见这条巨蛇,也觉心底微寒。
参果已失,眼前一时又无别路。阿达仪、巨托攀崖上来尚需时候,齐六心中烦乱,索性伏在暗处,细观这鹤蛇相争。
忽然,银白大鹤双翅一束,从高空如电射下,钢喙直啄红鳞巨蛇头颈。奇的是,那蛇分明焦躁暴怒,身躯急颤,却始终紧闭蛇口,两腮频频鼓动,竟不吐信,也不张口反咬。
大鹤低空滑翔片刻,似已寻得空隙,猛然收翅俯冲,两只钢钩般的利爪分别扣住蛇的头颈与腰身,随即喙啄爪撕,极为凶猛。红鳞巨蛇被撕得鳞片翻裂,血痕渐现,却仍宁可受皮肉之苦,也不肯张口回击。
齐六越看越觉古怪。再看那银白大鹤,虽声势猛烈,却也不似要立刻啄死巨蛇,只是不断扯咬撕抓,像在逼它开口。
两物相持良久,大鹤似被激怒,忽松开蛇颈,转而用爪扣住它七寸。红鳞巨蛇痛得全身颤抖,片片红鳞几乎倒竖。起初它还扭动长躯,欲缠住大鹤双爪,可那鹤爪锋利,抓得它皮肉开裂,它痛得身躯抽搐,终于再无力缠绕。
大鹤扣在蛇七寸上的利爪忽然向前猛地一捋。那一下劲道极重,红鳞巨蛇终于承受不住,血口骤然张开,白牙森森,寒意逼人。
齐六眼神一亮。几乎在蛇口张开的同一瞬,他右肩猛然一抖,九枚乌金饮血环已脱手飞出,分作数路,射向大鹤与巨蛇。
他出手时自有分寸,对大鹤与巨蛇各有轻重。饶是如此,那只银白大鹤仍被饮血环伤了一爪一翅,发出数声哀鸣,振翼斜飞,带着羽血仓皇远去。
红鳞巨蛇便无这等运气。七枚饮血环连中其身,蛇躯翻了一个滚,便贴地僵住,再不动弹。
齐六仍不轻信,弯腰拣起两枚石子,先后弹向巨蛇。石子击在蛇身上,它仍无半点蠕动。他这才小心贴近,低头一看,竟见蛇口之中含着一枚鸡卵大小的果实。
那果实色泽异样,隐带润光,藏在蛇口深处。齐六不敢以手直接去取,便拔出龙舌剑,用剑尖轻轻挑出。果实落在草叶上,他一时仍不能断定,这是否便是温塔石口中的鹤涎参果。
正当他撕下一片衣角,裹住手指,弯腰要将果实拾起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暗处有人沉声叱道:“打!”
一缕劲风随声而至,直袭齐六背侧。
齐六虽在取果,却从未放松警觉。闻声之际,他手腕陡振,龙舌剑顺势化出指山卖磨,一连两点,只听铮铮两声,两支锁心钉被剑锋击飞,斜斜没入石壁。他借剑上反震之力,身子横旋而出,一连退出七步,方才稳稳落定。
他转身凝目望去,只见发钉偷袭之人立在岩影之旁,生得极为凶恶。
那人一张长马脸油灰发暗,满面生着黑疙瘩,半截眉毛稀短怪异,一双三角眼阴毒难看,鹰钩鼻高而弯,五官凑在一起,令人一见便生厌恶。偏偏他身材骨架极佳,窄肩细腰,胸膛宽展如扇面,身高足有八尺,虽已近五旬,站在那里仍声势逼人,决非寻常山野恶客。
齐六看着那人先前出手,虽是暗袭,却终究在发钉之前喝了一声,未曾全然无声偷施。是以他胸中怒意虽起,仍强自按住,只将果实护在掌心,目光冷冷落在对方面上,道:“阁下与齐某素昧平生,既无旧怨,也无新仇,何故发钉相袭?今日总该给齐某一个明白。”
那鹰钩鼻老者自现身以来,两只凶光闪烁的怪眼便始终钉在齐六掌中果实上。听得齐六问话,他连眼皮也不抬,声音阴冷,道:“少说闲言。把手里那物放下。”
齐六心中顿时明白。温塔石先前所虑,果然并非杞人忧天。这等千年难逢之物,既已结实,自会引来旁人觊觎。他故意将手指微微舒开,使那枚果实露出一角,淡淡道:“阁下是要齐某放弃已经到手之物?”
鹰钩鼻老者眼中贪色一闪,神情愈见不耐,道:“你若识相,照我所言去做。”
齐六唇边浮出一抹冷笑,道:“若齐某不肯又如何?”
鹰钩鼻老者脸色骤狞,三角眼中凶芒暴涨,道:“那你便休想再见明朝日色。”
齐六摇了摇头,似是不信,语声平缓,道:“口气倒不小。”
他这般拖延,并非畏惧。此人凶横夺物,已令他心生不齿;他又知阿达仪、巨托尚在崖下攀援,自己若能多拖片刻,也好使二人赶到,免得此后无人与温塔石分说。
鹰钩鼻老者被他这等轻淡神气激得怒火上涌,阴声喝道:“你既自寻死路,焦某便送你一程。”
喝声未落,他五指骤拢成爪,身形一晃,已欺近齐六面前。那一爪探来,取势如从囊中取物,直抓齐六面门。指风尚未沾身,已带着一股阴寒劲力。
齐六头颈微偏,避开正面。与此同时,他反手将龙舌剑插回鞘中,掌中的果实也并未收入囊里,只用衣角裹着握住,竟以肉掌应敌。此举落在鹰钩鼻老者眼里,分明是极大的轻视。
老者怒极,喉间发出一声厉吼,身形再进,爪影连环,疾向齐六周身要害抓来。
齐六有意挫他的锐气,脚下展开乾坤旋,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似在方寸之间被风吹散,又在下一瞬凝回。鹰钩鼻老者一连七爪,爪爪凶狠,却爪爪落空,连齐六衣角也未曾沾到。
老者越发下不来台,脸上黑疙瘩因怒气而微微颤动。他反手一探肩后,只听仓然一响,利剑出鞘。剑身宽而微弯,形如蕉叶,冷光铺开,竟是一口罕见的蕉叶剑。
崖下忽有人失声惊呼,声音带着意外:“蕉叶剑!”
齐六目光一扫,也认出那剑式样奇特,确是江湖中少见的蕉叶剑。
便在此时,鹰钩鼻老者也看清了齐六的双手。那只异于常人的手落入他眼中,他脸上怒色忽然一滞,随即露出又惊又喜之色,连声音也有些发颤。他望着齐六,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便是近年名动江湖的六指金环?”
齐六并不隐瞒,只淡淡道:“正是齐六。”
鹰钩鼻老者立时将蕉叶剑反插回鞘,向前抢出两步,急声道:“焦某焦占堂。”
齐六听得此名,心头微沉。蓝衣恶煞焦占堂,乃老棋迷蒋士相的师弟,又是翠衣勾魂的师兄。江湖旧怨,到了此处便不再清爽。当年翠衣勾魂奉北荒一毒之命,暗中袭杀过金头蜈蚣仇万家;仇万家却曾对江剑臣有活命大恩。而翠衣勾魂又与叶梦枕牵连甚深。几重恩怨缠在一处,便如乱麻,齐六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焦占堂却不知他心中转念,急急道:“齐六贤侄,焦某近来才得知叶大哥身罹重疾,瘫卧不起,故此才赶来夺这枚鹤涎参果。”
齐六先前听温塔石说起下肢冻坏之事,又见其如此急求鹤涎参果,心中早已猜到此物或许能治叶梦枕的痼疾。此刻焦占堂亲口道出,更证实所料不差。可这枚果实乃温塔石先发现,温塔石又为它冻坏双足,齐六已立字为凭,受其救治南宫桂之恩。以情以理,他都不能私自吞没,更不能将之交给焦占堂。
焦占堂本性凶戾,不知信义二字在旁人心中也有斤两。他见齐六沉默,便以为他不肯为叶梦枕设想,脸色顷刻阴沉,怒声道:“好个齐六!叶大哥自你十四岁起便抚养教诲,将自己未曾练成的绝艺也一并传你。如今他瘫卧病榻,你竟为一己私念,不顾师恩!”
齐六心中一急,忙唤道:“焦前……”
一个“辈”字尚未出口,焦占堂已如被火刺中,双目凶芒大盛。他死死盯住齐六,嘶声道:“齐六,你称我甚么?你竟称焦某为前辈?”
齐六知道他误会更深,急道:“你且听齐某分说。”
焦占堂却已怒到极处,嘿然怪笑,声音中满是讥讽与怨毒。他道:“焦某明白了。你如今攀上江剑臣一脉,自觉有了靠山,便不把叶梦枕放在眼里,也不屑再唤焦某一声叔父。看来你连北荒一毒这位师父,也不打算认了。”
话到末尾,他怒喝一声,立掌如刀,凌空劈落。那一式刚猛沉重,直取齐六顶门,掌风压得近旁草叶倒伏。
齐六侧身避过,眉头紧锁。他心中既恼焦占堂蛮横,又念着其与师门旧谊,不愿出手伤他。
焦占堂却认定齐六忘本负师,怒气愈炽,双眼几乎喷火。他周身真力陡然提起,掌劈、指点、爪抓,招招逼人,顷刻间便将齐六卷入一团劲风之中。山崖前草屑乱飞,石上尘土被掌力激得四散,焦占堂那张狰狞长脸在风影中忽隐忽现,竟似非要逼齐六还手不可。
阿达仪与巨托立在一旁,眼见焦占堂掌影愈来愈急,齐六却始终只避不还,心中渐渐焦躁。二人素来敬温塔石如神明,对他为鹤涎参果冻坏双足一事,更是耿耿在怀。此刻又知蓝衣恶煞出手狠毒,若久斗下去,辛苦得来的参果一旦被夺,回去如何向师父交代?
他们并不知齐六是顾念师门旧谊,不肯轻易伤焦占堂,只当六指金环被对方凶名所慑,不敢还手。二人情急之下,彼此目光一触,便同时扑出,一左一右,欲替齐六解围。
偏在此刻,焦占堂久攻不下,怒意已炽。他见齐六身法飘忽,掌爪俱难沾衣,心中本已火起,忽又察觉阿达仪、巨托夹击而来,更觉受辱。只听仓然一声,蕉叶剑再度出鞘,剑身冷光一展,似一片薄寒蕉影割破山风。
他手腕一振,剑势凶然递出。那一招屠龙刺虎,本是蕉叶剑中狠厉杀着,剑锋一分为二,寒芒交错,直取两人要害。焦占堂武功只稍逊蒋士相半筹,含愤发剑,威力何等凌厉。阿达仪、巨托虽皆得温塔石传授,却哪里挡得住这等老魔一剑。
两声惨呼几乎同时响起。
阿达仪右臂齐肩而断,鲜血骤喷,身子踉跄倒退。巨托喉间则被剑锋贯穿,双目暴睁,连喊声也未能完整吐出,便向后仰倒。
巨托尸身尚未落地,齐六眼中寒光已骤然凝住。他左腕一翻,乌芒夺命环落入掌中。山风掠过崖前,吹得他衣袂微响,脸色冷得如覆霜雪。他望着焦占堂,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道:“前辈,你不容齐六分说,也不肯听半句解释,如今又挥剑伤人,杀及无辜。事到此处,晚辈只好将你留下。”
这一番话中,齐六仍以晚辈自居,已给足焦占堂旧日情面。可焦占堂素来自负,听在耳中,只觉更为刺耳。他怒哼一声,右腕翻转,蕉叶剑上厉芒骤吐,一剑展开,上取齐六印堂,中挂双肩,下扫两膝,剑路阴狠毒辣,竟是不留半点余地。
齐六心中明白,焦占堂这等人,若不能令他彻底受制,绝不会服输。他原还有意放其离去,免得在叶梦枕旧交身上结下死仇;可阿达仪被斩断一臂,巨托已横尸山崖,二人皆为护他与参果而受此横祸。若就此任焦占堂远走,他又如何面对温塔石?
至此,齐六心中再无迟疑。
他足下微错,身形不退反进,乌芒夺命环自掌中旋出。那一式,乃他从未轻易施展的环招千弧半月。环影甫动,便如千道弧光在山风里交叠,又似半月寒芒层层压下。无数幽黑光圈缠绕剑锋,刹那间将焦占堂蕉叶剑的来路尽数罩住。
焦占堂在这口蕉叶剑上苦练三十年,自信剑出之际,世间少有人能硬破其锋。可乌芒夺命环的千弧半月一经齐六全力施展,变化之奇、杀气之重,皆非寻常剑法可比。
只听铮然一响,蕉叶剑被环力震飞,脱手斜射入石缝。紧接着,焦占堂右肩与左膝各中一环。乌光掠过之处,血肉翻开,他闷哼一声,身子被震得离地飞出,直摔在七步之外的山地上。
齐六一招得手,不敢稍缓,身形随即飘近。他右手并指如戟,疾点而下,欲先封焦占堂穴道,留其性命,再带回温塔石处分说。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齐六忽见焦占堂面容狞厉,双眼暴凸,牙关紧咬,神色极不寻常。他心头骤然一沉,脱口喊道:“不好——”
话音尚未尽,焦占堂已在羞怒交逼之下,狠心嚼碎舌根。血水从唇角涌出,他身子猛然一抽,随即僵在山石之间,再无声息。
齐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未落。
他出道以来,手上沾血极多,或为家仇,或为势所迫,皆是刀剑相逼下不得不为。可似今日这般因误会重重、恩怨纠缠,竟逼得叶梦枕旧交自绝于眼前,却是从未有过。焦占堂虽凶横残忍,终究曾死心追随北荒一毒,又为叶梦枕之疾来夺鹤涎参果。齐六望着他尸身,胸中一时沉重难言。
山风吹过,草叶伏低。阿达仪捂着断臂,脸色惨白;巨托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尚未合上。那枚鹤涎参果仍静静裹在齐六衣角之内,微带异香。齐六垂下眼,缓缓收回乌芒夺命环,心中只觉前路更深,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