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金光针吞吐白芒,凝于神鸠顶门处。锐金之气刺落,神鸠颅顶赤羽寸断,焦灰随风散去。
九朵紫金火在半空舒卷,明灭不定,隐隐将四方封禁,虚空灼热扭曲。
神鸠两爪深深抠入琉璃地砖,它张开铁喙,喉底滚过一阵怪啼,赤色冠羽根根倒竖。
那双海碗大的金瞳之中,凶戾不减,看着石台上的青衣道人。李昀手诀不动,不疾不徐端详这只古禽。
神鸠身躯紧绷如硬铁,羽翅间墨黑煞气翻腾,不敢妄动分毫。
李韵认识,这只凶鸟昔年纵横百蛮,威名赫赫,性烈如火。当年白阳山三妖尸尚未化尸成魔,还是无华氏古国之君。
古神鸠彼时便为无华氏豢养,呼作鸠后,专供驱使。
无华氏父子凶蛮暴虐,唯独对这头异禽看顾有加。
神鸠受其抚育,认其为主,生平只听无华氏父子号令。
后来无华氏父子寿终身死,下葬白阳山古墓之中。权臣北车惧怕神鸠日后出土为祸生灵,私下布设大阵,将其诱入殉葬墓穴。
墓室深幽阴晦,神鸠在幽穴中穿行,误食仙人廑。仙药药力猛烈,神鸠陷入万载僵眠,化作顽石之态。
数千年地底闭关,它暗中吞吐地阴寒煞,潜心服气苦修。
等到无华氏父子尸变为妖,破棺复生,以昔年残存法印召引。
神鸠自僵眠中苏醒,神魂识海之内,立被无华氏刻下骨血禁制。
三尸凶暴,常以恶毒禁咒驱策于它,稍有迟疑便遭万针穿脑之苦。
神鸠性本刚烈,多年来受无华氏驱使,心绪烦闷,受尽煎熬,它自幼受无华氏恩义,严守忠义,不愿意背弃。
加之神魂受制于恶咒,身不由己,只能随同三尸一起。
李昀此前渡劫,三尸合攻,后背李昀破去攻击,仓皇遁走,神鸠被李昀打落五行大阵中被擒。
神鸠被擒,被收于青蜃瓶中受尽折磨,此刻被放了出来,金瞳中神光忽明忽暗。
方才李昀所言,脱去鸟喙羽翅,聚气化形,成就正果,正是山精野怪梦寐以求的大道,神鸟神兽更不例外。
它修行数千年,吞纳地煞死气,体魄虽坚胜金铁,寿元却有穷尽。一旦天劫降临,这身妖气煞火立刻便会引来玄阴天雷,化作焦炭。
然而背主求生,终违昔年誓言,更兼体内禁制如附骨之疽。
神鸠喉间嘶哑,金瞳在李昀面上转过两转,利爪微收,又复张开。
李昀见它身躯起伏不定,已知其心中天平已偏,他右手平平前伸,掌心向天。
泥丸宫内,一团温润金芒透顶而出,化作一柄古朴金尺。那尺长约八寸,宽一寸二分,通体金质沉凝,正是九天元阳尺。
金尺落入掌中,尺身鸿蒙之气骤然亮起,赤紫光华流转。李昀握住九天元阳尺,手腕微翻,对着神鸠躯体凌空一挥。
悬于空中的九朵紫金火应声而动,化作九团纯阳金芒,直贯神鸠顶门。
那火乃元阳金花与兜率火融炼而成,即至纯至阳,不伤血肉,又能焚烧虚空,融金炼魔。
火光入体,神鸠浑身赤羽瞬间泛起一层温润紫霞。
九朵金花在它体内经脉与妖丹之间穿梭游走,所过之处,阴寒死煞尽化青烟。
神鸠周身猛烈一颤,双翅不由自主向两侧张开。
识海深处,无华氏种下的一道乌黑咒印,正缠在它的妖魂命核之上。纯阳真火席卷而至,紫金烈焰瞬间将乌黑咒符层层裹住。
咒印剧烈扭动,化作一张狰狞鬼面,张口欲咬。
元阳尺上天九字真符随之亮起一道紫霞,径直穿透虚空,印在鬼面眉心。
鬼面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被紫火煅烧得寸寸断裂。乌黑煞气尚未散入经络,便被纯阳真火炼化成虚无。
神鸠神魂一轻,数千年重锁如同坚冰消融,荡然无存。
纯阳火气未散,反而化作温和光茧,护住神鸠的五脏六腑与本命精魂。
古神鸠收回双翅,海碗大的金瞳之中,凶暴阴鸷之色尽褪。它呆立在原地,微昂脖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爪。
那如附骨之疽的禁制,竟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昀收起九天元阳尺,金尺化作一道流光,钻回泥丸宫温养。神鸠收拢长翅,庞大身躯向前倾伏,头颅贴地,跪伏在石台之前。
它口中发出一声温顺低鸣,铁喙触地,再无半分抗拒。
李昀盘膝坐定,青袍垂落于石台台面。
“无华氏与你而去,这么多年的追随扶持和禁制,因果已了,恩怨两清,他再怪你,就是他的不对了!”
“自今日起,你为我龙门护法异种,当守我龙门派门规,不得对平常之人随意杀戮。”
神鸠伏在石下,微微颔首,喉间轻鸣呼应。
李昀对着它微微一笑,掌心微翻,指尖泛起一缕赤色火线,纯净如朝阳。
“天地生火,火分阴阳。阳火为丙,纯阳浩大,如中天烈日,无所不照,焚尽邪秽。”
“阴火为丁,柔顺绵长,如灯烛夜照,温养内丹,炼化真形。”
“你昔年所纳,多是死尸地穴之恶煞毒焰,徒具酷烈,不合大道。今日传你禹王五行真解之丙火、丁火真诀,洗涤原身。”
李昀口诵修炼经文,字字如金,回荡在大厅之内。
音律之中蕴含玄门正宗法门,将丙火之升腾、丁火之凝练娓娓道出。神鸠双耳直竖,伏在地上,金瞳之中泛出明悟之色。
它本是天地奇禽,悟性绝佳,随着经文入耳,神鸠体内原本暴戾冲突的妖气,渐渐顺着奇经八脉流转。
李昀讲罢三遍,停住口舌,目光垂视。
神鸠身上黑气剧烈翻腾,喉间发出一声清越鸟啼。它竟在片刻之间,将丙火、丁火之妙参透了十之四五。
神鸠调动体内本命妖丹,以初悟的丙火法门运转真元。
赤阳纯火自妖丹中生发而出,与它禽妖本源交融。缠绕在翎羽之间的浓郁紫焰与腥臭黑烟,遇到这缕纯火,如初雪遇春阳,迅速消融。
片刻工夫,它体表翻滚的毒烟便减退了三四成。原本灰败凌乱的铁羽,渐渐透出一层温润的金赤光泽。
李昀微微颔首,收起指尖火光,神念微动,传音穿透石门,送入外侧亲传弟子居所。
数息之后,洞外脚步声起。
一袭青衣的邓八姑穿过石门,步入大厅。
她行至石台近前,双目如电,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神鸠。
邓八姑向李昀躬身稽首。
“师尊召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李昀单手拂袖,指向脚边的庞大猛禽。
“这只神鸠已弃暗投明,自愿脱离魔道,入我龙门派门下。为师方才传了它五行真解中的丙火、丁火入门心法。”
“你且带它出洞,在后山铜椰峰寻一处偏僻空置洞穴,供它潜修。”
邓八姑目光微动,看向地上的神鸠。
神鸠察觉目光,抬头看向邓八姑,口中发出一声低鸣,敛起周身凶气。
李昀转头,看向神鸠。
“你且随我大弟子前去安置,不可伤损山中生灵。好生修持方才所得口诀,以内火炼化周身毒烟紫煞。”
“待你体内残存的阴煞浊火尽数消融干净,根基澄清,为师再为你讲授丙火、丁火阴阳化形之妙。”
神鸠听闻,连连以铁喙叩击地面,然后站起身形,收敛双翅,紧紧跟在邓八姑身后。
邓八姑躬身领命,转身朝石门外走去。
一人一鸟迈过甬道,脚步声渐渐远去,石门随后自行阖闭。
……
五行洞府内李昀走下石台,行至大厅中央,峨眉是《蜀山剑侠》的主角,主门派自己当一行了。
泥丸宫内,三寸元婴盘膝坐于莲台之上,周身四大神通符咒晶莹剔透。五色神符微放毫光,内里蕴藏的先天五行真气如水流转。
李昀心念微动,元婴掌心扣合,引动那一枚先天五行遁光符印。
五色流光瞬间透体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光华一闪,不见风雷之响,亦无剑气锐鸣。整个人影已化作一道五色微尘,穿透洞顶厚重山岩,遁入长空。
下一瞬,半空之中云气舒卷。李昀踏云而立,青袍猎猎,极目远眺。
下方禹王山形如巨龙盘踞,大禹坪与五行大阵隐在烟岚之中。
他辨明方位,先天五行遁光再次发动,无声无息,穿云破雾,直投峨眉方向而去。云气在身侧飞退,山川如画卷向后退去。
李昀立在遁光之内,思绪随天风起伏。
蜀中名山极多,而峨眉尤为胜绝。此山自此世界形成之时便已成形,吸聚天地灵秀。
凝碧崖更是峨眉山中的天地灵根,自古为玄门至修隐居之所。前山梵宇连绵,青灯古刹,乃是红尘凡人朝顶进香的道场。
后山幽谷万仞,云海阻隔,凡人若误入其中,多是有去无回。
因有这天险相隔,反倒便宜了后山隐修的仙客剑侠,远隔尘嚣,独享灵虚。
上古之时,太元真人最早结庐于太元洞中,采纳山川精华,点下第一脉玄门道种。
岁月流转,樗散子余道人继其衣钵,居于峨眉深处,收长眉真人任寿为入室弟子。
长眉真人天纵之资,在此苦修数百年,参悟玄机,整顿天下道门,正式立下峨眉派。
长眉仗三尺青锋遍历四海,诛灭妖邪,威震寰宇。
当年五台山混元祖师逞凶,长眉真人大展神通,于斗剑之中一挫魔焰,彻底奠定峨眉为天下玄门正宗的无上地位。
待得功行圆满,长眉真人白日飞升灵空仙界,将道统与两间至宝传于三弟子妙一真人齐漱溟。
后世峨眉便以凝碧崖为根本,广聚英才,门人遍及天下,俨然成了玄门剑仙的领袖盟主。
如今算来,凝碧崖开府之期已然临近,凝碧崖开府,整个峨眉后山就会形成门派禁制大阵,那时再来寻太元洞,就没那么容易了。
灵教与黑山派的隐蔽遁法,始终如芒在背。
若想弄清这些脱出原书轨辙的异类渊源,乃至查明昊天镜外的上古宝鉴,唯有来这峨眉山走上一遭。
李昀按落遁光,降在万丈高空,凝目下望。
峨眉群山已然横卧脚下。
只见满山云雾迷茫,绵亘数百里,漫漫云海翻涌如大潮。
远近数十座峰峦在云雾中浮沉隐现,如沧海中的片片青螺,仅仅露出几点险峻峰尖。
主峰金顶拔地而起,孤峭挺拔,如长剑直刺苍穹。
山前峰腰之下,林木苍苍,数座梵宇古寺错落分布。
狭窄栈道顺着山壁盘绕,其间行人如蚁,缓步跋涉,正是凡界生灵修心进香之所。
一道厚重云涛横亘在半山腰上,将尘世与仙山彻底截断。
后山深处,才是峨眉仙宗的真正根本。
凝碧崖隐在群峰环抱的幽深谷地之中。
那山谷之内气候如春,四季长青,遍布奇花异卉。
四面绝壁悬泉飞瀑,终年无雨无霜,乃是天下间少有的炼气胜境。
崖前横陈一汪平湖,水光澄澈,深不可测。
一道十里长虹般的玉桥凌空横跨湖面,赤红的红玉仙坊巍然立在入口处。
灵翠峰与仙籁顶上,两道飞瀑凌空垂挂。一处水流如擎天巨柱,自百丈高岩轰然砸落,水花激荡数十丈。另一处则如白龙夭矫,化作漫天碎玉白练,在微风中化为茫茫水雾。
绝壁之上藤萝密布,挂满不知名的仙草灵药,微风吹拂,异香扑鼻。
桫椤宝树与千年古松盘根错节,遍布整个山谷。
顺着山形,仙馆楼台错落有致,祥云缭绕,五色斑斓。隐隐宝光与清灵仙气浮在山岚之上,时隐时现。
那山腹岩层深处,另开辟着广袤的仙府,寻常凡胎肉眼根本不能窥探虚实。
整座峨眉灵山,前半是凡界寺观丘壑,后半则是仙家福地。
李昀按着前世所知的太元洞方位,循着后山深壑仔细查探。
太元洞乃长眉真人故居,亦是齐漱溟与荀兰因常驻之所,并非凝碧崖主殿那般显眼。
李昀在后山千岩万壑之间穿行,身形隐在淡薄遁光之中,目光极尽敏锐。
转过两处陡峭峰回,下方一条山涧跃入眼帘。涧水湍急奔涌,撞击在涧心的一方天然石峰之上,白浪飞溅。
水流奔涌灌入石峰窍穴,发出一阵阵沉浑声响,宛若洪钟大吕,在幽谷中绵延回荡。
山涧上方,一面石壁矗立在翠竹青松之间。
石壁正中凿出一座阔大洞门,洞门四周藤萝垂挂,掩映着数丛雪白奇花。石门上方的额枋之上,镌刻着古朴遒劲的三个大字,“太元洞”。
字迹深入石层半寸,隐隐有紫清纯阳真炁流转其间。
李昀止住身形,身上流转的先天五行遁光收起,青衣束发,身形落在山涧旁的青石之上。
双足刚一踏地,洞府内部便生感应。
洞深处传出一声清越女子轻音传来:
“什么人?”
话音未落,洞口藤萝微晃。一道明澈纯正的青色剑光自洞内激射而出,迅疾绝伦。
剑光停在涧水上空,光华骤然一敛,现出一道年轻女冠身影。
那女子眉目敦厚,容颜秀雅,她单手捏着剑诀,青锋悬在身侧半尺处,吞吐三寸寒芒。
她美目在李昀面上掠过,神色微微一怔。
眼前青衣道人身无杂煞,周身流转着极为纯正的玄门清气,气海渊深,竟似不在诸位尊长之下。
她按住飞剑,目光打量着前方的李昀。
“你是何人,为何来我峨眉太元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