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韵在那里默默思考,赵峥撑着身子站起。说这么多已经够了,有些话说明白了,便不必再赘述,说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赵峥迈开脚步,走到五行真水池边缘,低头打量池中五色交织的波光,又仰头看向洞顶的琉璃顶。
环身打量四周,整个洞府五色光芒,含而不露。
“了不起啊,了不起,手段不凡。如今在一众玩家当中,短短一年时间能有如此成就,绝无仅有,按安全委员会的评估,要度过天劫的人,哪怕天赋异禀,机缘奇遇不断,也需要五到十年。”
赵峥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直视对面的李昀。
“您好好考虑一下。”
“如果有什么决定,让赵颖,也就是颖空,通知我。”
李昀坐在蒲团上,微微颔首,袖袍轻抖,脚下一道五色云气应念而生,托着身躯浮空而起。
云气盘旋半圈,将他送至琉璃平台上。
李昀落座在台顶石台之上,抬起右手,单掌对着洞口方位轻轻一拂。
石门打开,外头天光与流云瞬息涌入洞中。一道修长身形立在甬道外,正是垂手候着的颖空。
颖空听到自己师父传音,迈步进入五行洞府。
行至台阶近前,颖空停住身形,先抬眼打量高台上的李昀,又偏过头去,偷瞄了几眼立在五行琉璃台下的赵峥。
朱唇微启,却没有声音传出,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李昀端坐高台,手掌伸入怀中,按在青蜃瓶乌黑的瓶颈处。真元在瓶腹微微一催,内里禁制翻动,摄出一截异物。
李昀掌心探出时,已握着一段尺许长短的黄精。
那黄精生得如同蜷曲小儿,通体呈暗金之色,表皮布满细密环纹,根须纠结缠绕,散发着草木醇香。
李昀手指微抬,掌间先天真元托住那截老根。黄精脱手飞起,不疾不徐飘到赵峥胸前三尺处停住。
“这是千年黄精,是修行界不可多得的宝药。”
“食之清心、固气、轻身,虽对现实躯体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在游戏当中,却能强健筋骨,充盈气血。”
“初次登门,这是给赵委员的见面礼。”
赵峥看着悬在面前空中的暗金块茎,这是端茶送客。
他吸入一口,药香直透肺腑,鼻腔与咽喉间便泛起一阵微甘,连带着方才失聪的耳膜也没了异样。
赵峥打量了悬浮的千年黄精几秒,又抬眼打量高台上的李昀。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赵峥抬起双手,接住黄精。
“在游戏里,修行是一切基础,达者为先,在这里,您确实是我前辈。”
赵峥将黄精收拢掌中,顺手拉开领口内侧的暗袋,把那截药材仔细塞入夹层,将搭扣按紧。
李昀见他收好,目光转向台下的少女。
“颖空,送你父亲先回去吧。”
颖空垂下头去,对着高台上的李昀一揖。
“师父,我这就送父亲离去。”
颖空直起身,走向旁边的赵峥,抬手朝石门外引路。
赵峥迈步跟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旷的大厅,踏入外侧青石甬道。
两人脚步声逐渐远去,五行洞府石门,悄然合拢。
……
穿过甬道,前方豁然开朗,白茫茫的天光伴着山岚扑面而来。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踏上五行广场平整的琉璃地面。
广场极大,琉璃地面,平整如镜,倒映着天际掠过云影。
赵峥来时匆忙,去时却有闲情,迈步走到广场东面边缘。颖空放慢脚步,安静陪在父亲身侧半步处。
赵峥停下脚步,背负双手,望向眼前这片天地。
广场东面正临着万丈深渊,往下看去,深不见底,唯有重重叠叠的云海奔涌翻卷,如怒涛排空。
深渊悬崖峭壁之上,横生着亩许大小的碧藕奇观。
数十条白玉般的粗大藕根倒悬崖壁,每一根粗达两尺,长过数丈,宛若自九天垂落的凝固冰瀑。
藕根之间,撑开数柄六七尺宽的碧绿荷叶,叶茎如粗壮人臂。
几朵粉白巨莲在风中微微摇曳,花瓣晶莹,映衬着翻腾的云气,荡出一波波沁人心脾的清香。
赵峥收回远眺的视线,侧过脸看着身旁的女儿。
“你这个师父,了不得啊。”
赵峥仰头一叹,双手背在背后。
“以异人身份,在短短时间内建立起如此道门根基,自身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在亿万万玩家当中,独此一人!”
颖空双手微微一抖,肩膀紧绷,转头看着父亲的面颊。
“父亲,你与我师父谈得如何了?师父可有什么决定?”
赵峥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悬崖下翻滚的云海中。
“这件事情,他还在考虑之中,但……”
赵峥停住话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转过头看着颖空,眉峰沉凝。
“放心,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师父的身份信息。在现实世界里,安全委员会也不会对他启动任何形式的背景调查与跟踪。”
赵峥抬手拍了拍胸口存放黄精的暗袋位置。
“古人说千金一诺,何况我确实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加入委员会。既然我赵峥亲口答应过你,就不会做那些下作勾当。”
颖空双肩松弛,面颊上泛起淡红。她迎着山风,对赵峥轻轻颔首。
“父亲,你在军中与委员会里的那些宏图大事,我不想过问,也管不了。但师父这里,必须以他老人家的个人意愿为主,不可强求。”
赵峥看着女儿认真的神情,露出苦笑。
他看了女儿一会,转头望向岩壁上那一簇簇凌空绽放的碧藕,抬起手挥了挥。
“走吧,带我离开这里。华夏军那边,还有一堆焦头烂额的事等着处理。”
有些事情,他永远不会在这个女儿面前吐露半句。如今整个太阳系边缘局势糜烂,各大殖民星摩擦不断,小行星带的私掠舰队泛滥猖獗。
而在华夏军本土战区与轨道舰队的最底层,赵峥主管的安全委员会早已秘密铺设网络。数千名经历过红壤站以及各大行星惨烈事故的基层骨干、退役军士,已被秘密吸纳。
一支不完全听命于防务部现行官僚、完全由铁血军人构成的内部核心,正在现实阴影中悄然成型。
他们需要力量,更需要站在进化前沿的先驱者作为旗帜。
赵峥咽下了喉咙里的叹息。
颖空当先引路,引着父亲的身影踏上北面蜿蜒的石径。石径向山下盘旋延展,青石台阶两侧,栽植着密密麻麻的灵花瑞草。
紫苑、朱草、玄参错落生在黑褐色的泥土中,叶片上滚着清亮朝露。
一股股清凉幽雅的草木异香随风飘散,将整座禹王山的山道浸润得一片安详。
北面山路拐角处,父女二人的背影彻底隐没在薄雾之中。
……
五行洞府之内,李昀自琉璃台上走下,缓步走到五行真水池旁,双手背在身后,停下脚步。
池水清澈澄澈,内里五色水液层叠分明,自地底牵引而来的地脉火气被九疑鼎吞吐净化,化作细密气泡冒出水面。
气泡破裂,发出一阵轻微的啵啵声响,在空旷洞穴里回荡开来。
李昀低头看着池面倒映的自己。
那张面容年轻而清晰,束发的青布发带垂在颈侧,神态从容。可识海深处,赵峥的声音,却反复敲打着他的神经。
“只靠从未承担过牺牲的政客管理世界,会不断重演灾难。”
“唯有流过血、守过前线、亲手把同胞从绝境里拉出来的人,才配拥有决定这个文明走向的权力。”
字字如铁,带着浓浓的铁血军人味道。
李昀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位赵常委,野心与魄力大得惊人。
他要干的事情,往小了说,是在华夏军政体系的核心内部安插骨干,谋求颠覆权力分配机制。
往大处去看,那是想趁着深空殖民危机与《蜀山》超自然降临的乱局,把整个人类文明强行揉合成一个由铁血军人主导的星际联邦。
这套逻辑,在前世各种经典科幻名着、推演小说里,早被各路作家翻来覆去写烂了。
星船伞兵式的公民兵役制,以流血奉献换取选票,用铁腕秩序碾碎腐朽资本。
李昀在穿越前看过太多这般桥段,初听时甚至没有半点情绪上的波动。
可当这种宏大到足以掀翻几十亿人口命运的狂潮,真真切切被一个活生生的高官摆在面前时,分量便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自己该怎么选?
是借着人仙境的修为,作为核心战力加入赵峥的阵营,去充当那个新秩序的初创者之一?在这个狂澜席卷的时代里,搏一把从龙之功,换取现实世界里至高无上的庇护与权柄?
还是冷眼旁观,继续隐藏自己的秘密,在这蜀山世界里避世清修?
李昀摇了摇头,露出自嘲。
若是真掺和进那种体量的政治巨浪里,粉身碎骨不过是弹指一瞬间的事。
赵峥宝站不会调查自己,可在涉及文明走向的绞肉机里,诺言这东西,薄得还不如一张打印纸。
看来自己还是必须主动一点……
李昀真元在胸腹间循环往复,将杂念平复,现在真想找个悬崖深潭,折一根青竹,挂上一圈丝线,安安静静坐上一整天。
难怪前世网文里那些号称苟道至尊的修士,一个个都对垂钓情有独钟。
水面无声,浮漂微沉,目光在水面相接之处,把脑子里的惊涛骇浪想法按回水底,钓鱼确实是排解烦乱思绪最好的法子。
可惜眼下这禹王山上,除了悬崖绝壁,便是五行真水,连半条鱼都寻摸不着。
将赵峥带来的现实危机暂时搁置到识海一角,更紧迫的麻烦,在自己天劫中露出了獠牙的那些人。
灵教的高手,还有黑山派妖人。
这两个在原本《蜀山剑侠传》小说里根本不存在的门派,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天地之间。
他们潜行匿踪的法门,完全迥异于道魔两家传统的五行遁术。没有飞剑撕裂大气的锐啸,没有魔门阴煞血光的刺鼻腥臭。
那是一种近乎规则层面的虚空折叠,像极了记忆碎片中神族隐形斥候的光学扭曲,又带着虫群潜地埋伏。
若非在紧要关头,自己自青蜃瓶中祭出了轩辕圣陵所得的昊天镜,以神光照破四方虚妄,那几道致命的暗算早已落在自己身上。
李昀探手入怀,将昊天镜摸了出来。
古镜长约八寸,非金非玉,镜背生有云雷龙虎之文,古朴沉凝。
镜面之上,一团温润的青蒙蒙光晕流转不息,昊天镜确实是无上至宝,而且是轩辕圣皇的至宝。
上古轩辕圣皇镇压万方的重器,破除一切隐匿法术、颠倒阴阳迷境如反掌观纹。
可面对那些疑似高维异类杂糅出来的邪教法门,单靠这一面古镜,终究难以面面俱到。
蜀山世界何其广袤,仙家玄门自古传下的通灵宝镜,又何止昊天这一面?
李昀眼中神光闪动,脑海中前世阅读原着的记忆碎片迅速翻腾组合。
道门、佛家、古仙遗存。
那些深埋在名山大川、古仙洞府之中的异宝,名目历历在目。
天盾镜,传闻能御诸天魔火,颠倒乾坤方位,护身御敌妙用无穷。
迦叶金光镜,佛门至高降魔宝鉴,金光所及,诸般心魔鬼蜮尽化飞灰。
六阳神火鉴,纯阳离火之精所化,专克天下一切至阴至寒的诡异遁法与邪秽毒蛊。
还有大禹留存治水的大禹鉴,以及两仪天昙镜……
这些宝镜鉴器,各有神异玄妙。
这些宝镜能不能也破除隐形呢?还是东海三仙已经有自己的方法了……
而眼下,距离自己最近、能够了解的最佳去处,就是凝碧崖,原本想着等凝碧崖开府相聚的时候再过去,看来,自己的提前过去了。
峨眉山,凝碧崖。
自己身为人仙,开创龙门一派,无论如何,都该往那凝碧崖走上一遭了。
李昀抬手一翻,昊天镜化作一道青烟,回青蜃瓶内。
这青蜃瓶里面,还有一个要处理的东西……
李昀拔开青蜃瓶塞,手腕微翻,瓶口朝下一倾。
一道五色霞光卷出,落在青石地面。极光磁气如烟散开,现出一只三尺大小的苍灰神鸠。
这凶禽羽覆如铁,双翅虽敛,周身黑气翻滚。海碗大的金瞳看着李昀,铁喙张合,发出刺耳怪啼。
神鸠双爪如钩,深深抠入琉璃地砖,碎石飞溅。它颈项赤毛乍起,猛然昂首,扑向台前。
李昀袍袖轻拂,五行元磁钟自泥丸宫中飞出, 五色神光如重山垂落,压在神鸠脊背。
神鸠被生生拍在地上,骨骼咔咔作响,羽翼凌乱。它仍昂起脖颈,嘴中喷出一股墨黑煞火,直冲李昀面门。
先天丙火自李昀指尖泛起,黑煞甫一触碰,立时化作青烟。
“昔日白阳山三尸遁走,弃你如敝履,何必为死物尽忠。”
神鸠喉中浊音沉闷,双爪抓地,宁折不弯。海碗金瞳之中,满是决绝凶光,丝毫不肯低头。
李昀指尖悬在半空,注视着地上挣扎的凶禽。
这扁毛畜生在原着之中,天生佛道仙缘,灵性极为难得。若凭白一剑斩了,实在暴殄天物。
妖魔残魂常有,这等异种神禽,天地间不过单掌之数。
李昀手诀微松,元磁神光减弱。
“你修吞吐煞气之法数百年,终究还是禽鸟之躯。再过三百年,劫数降临,终是一堆焦骨。”
“贫道身兼大禹王、广成道法,掌先天五行逆转阴阳之妙。你若归顺龙门,贫道可传你玄门正宗。”
“以此法洗去一身腐煞,化形聚起精气神三宝,脱去鸟喙羽翅,得人身求大道。”
李昀收手入袖,右手指尖弹出一枚庚金光针。
光针吞吐锐利白芒,悬在神鸠顶门一寸之处,金芒割裂空气,刺得它头顶赤羽焦枯寸断。
九朵紫金火亦自虚空浮现,环绕神鸠四周。
“若是不从,今日便将你生魂炼化,肉身拆骨取羽,炼几件防身法器。成仙作祖,还是形神俱灭,你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