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不由从琉璃台上站起身，顺着石阶走下来，走向赵峥。
李昀走到赵峥对面，撩起道袍下摆，盘腿坐在另一个蒲团上。
两人的距离拉近，赵峥看着这个一直一副高人风范的道士，不由露出了笑容。
“我还以为，你习惯一直坐在上面看人。”
赵峥把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李昀呵呵一笑：
“你的话打动了我，我还在考虑，石头台子坐久了也硌得慌。而且……上面风大，说话还要提着嗓子，费劲。”
赵峥看着李昀的眉眼，轻轻颔首。
“肯坐下来就好。”
“肯坐下来，说明还能聊，还没真把自己当成泥塑的神仙。”
李昀没理会赵峥的讽刺。
“赵委员，现实里我会受制，但在这游戏当中……”
李昀伸手虚空一抓，整个五行洞府内，先天五行神雷嗡嗡作响，刺破耳膜！
赵峥打量着李昀，耳膜嗡嗡作响，已尽失聪，却眉头也没皱一下。自己知道这个消息后，不得不来，在安全部门的机密文件中，蓝星进入这款游戏的人口已经过了数亿。
整整快一年过去，绝大部分玩家还在底层摸爬滚打。能够摸到修行门槛、凝聚真元踏入真人境界的，整个华国也是屈指可数。
赵峥的女儿赵颖能成真人，靠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帮助，就像自己有大量国家资源资助，却只能在朝廷社会里面混迹，做一个普通将领，这款游戏的难度简直是……这游戏里面的原着人，或者是仙、妖、魔，都对异人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任你怎么伪装，总会有一种不知不觉的排斥！
而眼前这个李昀，已经破丹化婴，渡过了雷劫。
数亿异人玩家里面，已经是亿人之上，在整个游戏进程里，他走在所有游戏指的最前列。
赵峥现在能成为安全机构的委员，是他二十多年的努力，所有深空突发异动、紊乱，以及最高等级的保密科研，全都挂在他的权限下。
他需要眼前这个人。
非常迫切，但在表面上，赵峥的神色看不出半点起伏。
李昀双手虚拂，雷音消失。
“先不谈那些大道理，赵委员，我的底牌就是：除非这个游戏消失，否则我哪怕在现实世界的肉体消失，我也能在游戏中生活，直到这个游戏消失，或者我的精神损失耗尽，但……不是我自吹，除了飞升之人下界，我不认为，当前世界有人能够彻底杀死我……”
赵峥用两个手指，分别在耳朵里转了转：
“李昀，你进这游戏也不短了，你对这个叫《蜀山》的东西，到底了解多少？”
李昀看着面前的中年人，在这个老练的情报高官面前，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被倒推出蛛丝马迹，自己知道的可不能多说。
“了解谈不上，大家知道的那些，我也都知道。”
“进游戏的第一天，就写得明明白白。拟真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在这个世界里死了，现实肉体虽然不会跟着咽气，但精神力会受到永久性损伤。”
赵峥又用两个手指揉了揉耳朵，继续听着李昀往下说：
“死亡扣除的精神力，没有凭空蒸发。按照游戏公布的通告，这部分消失的精神力，被游戏底层逻辑捕获了。”
“拿去干什么？维持这个虚拟世界的底层推演。”
李昀伸手指了指身侧的五行真水池，又指了指洞顶垂挂的钟乳石。
“这里的风，水里的气，还有外面那些土着修士的灵智，全靠现实玩家的精神力当燃料。”
“死的人越多，被吞进去的思维碎片越多，这个世界的所谓Npc，就越像活人。”
“甚至连法宝的神通、阵法的奇效，也是靠这些精神力喂出来的。”
赵峥微微点头，“接着说。”
“再有就是那个最诱人的诱饵……游戏从一开始就给所有人画了大饼，说只要能熬过天劫，力量能反馈现实。”
“在游戏里炼成的功法特性，能映射到现实的肉体上。延年益寿，或者打破现有的生物极限。”
“至于准入门槛，苛刻得很。”
李昀看着赵峥的眼睛：
“必须是自然受孕、正常怀胎分娩的自然人类。胚胎培育舱里出来的克隆人、基因修饰人，连神经链接都连不上，直接被底层协议物理拒载。”
赵峥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好个狡猾的小子！这些东西，凡是进入游戏的人，谁不知道。
“所以呢？你觉得上面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昀摊开双手，“这还用猜吗？”
“华国和那几家垄断星际矿业的巨头，为了搞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动用了海量资源。”
“几亿台造价昂贵的游戏仓，免费分发绑定给适龄公民。”
“发钱，发生活配额，甚至出台了免除个人所得税的福利政策，拼命鼓励自然生育。”
“目的只有一个，把尽可能多的人塞进这个世界里，去撞大运，去当燃料，或者去当探路石。”
这些是整个太阳系网络上人尽皆知的信息，李昀把它们一字不落、规规矩矩地复述了一遍。
但他咽下了肚子里真正要命的东西，比如，这个世界的剧情走向，跟自己前世读过的那本小说几乎严丝合缝，人物、剧情、宝物等等，好多都一模一样。
这里面最特殊的就是，自行演化出了原着里绝不可能存在的，灵教和黑山派。
但他，已经可以确定灵教和黑山派，他们的法术和能力，和那些属于《星际争霸》里神族与虫群高度相似，这些都是他知道的，独一无二的
这些东西，李昀一个字都没漏。
赵峥坐在蒲团上，听完这番话，才看着李昀的眼睛道：
“你说的这些，人人都知道，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告。如果我告诉你，这个游戏，根本不是华国科学院研发的呢？”
李昀眉梢动了一下，关于这点，他一直就有猜测，也知道！当前的科技虽然高度发达，但也做不出这种游戏来。特别是做出的这种游戏，剧情居然连整个世界都没人知道！
赵峥似乎看到李韵的疑惑。
“三年前，它就那么突然从量子信息网络的最深层冒了出来。没有任何开发日志，没有算法架构图，也没有任何团队的数字签名。”
“它像一团凭空长出来的幽灵代码，直接劫持了母星和各大殖民星的公共频段。”
赵峥抬手比划了一下。
“它自己在网络世界里创建了独立服务器，不受任何防火墙拦截，不接受外部代码修改。”
“然后，它以华国古文化为模版，自己给自己起名叫《蜀山》，并且把全套游戏信息推到了所有人的终端上。”
“不是政府的主导项目？”
“一开始，星际安全委员会把它判定为敌对势力的电子战恐怖袭击。”
赵峥摇摇头，神色有些晦暗。
“我们动用了军用超算，试图从根节点强行切断它的数据流，甚至准备物理熔断三大深海量子机房。”
“但没用。”
“它的数据包根本不在现有的物理介质里跑，只要太阳系还有一台信息网络设备，它的节点就永远在线。”
说到这里，赵峥又揉了揉眉心。
“一周后，它在各大军区和科研院所的主机里，自行生成了硬件接入协议。我们按照它给出的接口标准，改装了第一批工程游戏仓。”
“由安全部门的精锐特工和特战队员，亲自进行第一批活体神经驳接。”
“测出来的结果呢？”
“真实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传感器抓取的神经电信号，跟肉体置身真实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赵峥的声音低沉下了。
“更致命的是，第一批进去的二十名志愿者，在探索过程中遭遇了妖兽。”
“其中三人当场阵亡。”
“现实中的他们，脑电波剧烈震颤，大脑皮层出现永久性萎缩。”
“精神力损失不是虚拟概念，它是真实的物理损伤，是生物意识被生生切走了一块。”
李昀看着赵峥，两人目光在虚空中撞在一处。
“源头呢？”
“不知道。”
赵峥干脆利落。
“安全委员会追查了整整三年，动用了所有深空射电望远镜，排查了从柯伊伯带到水星轨道的所有异常通讯。”
“找不到任何源头。”
“它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科学体系，甚至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物理规律。”
赵峥抬起自己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而且，为什么偏偏挑中蓝星？”
“为什么偏偏演化成华国的古典仙侠背景？为什么偏偏把第一批接口放在华国境内？”
“所有的顶尖学者、哲学家、社会学教授，给不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逻辑。”
五行真水池里的水波荡漾，倒映着石壁上冷幽幽的光晕，李昀平复着体内的真元流转。
赵峥说的这些，印证了他心底长久以来的某些猜测。
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科技跃迁，而是某种高维存在扔下来的影响。
赵峥换了口气，继续说道：
“既然堵不住，也掐不灭，高层只能顺水推舟。这就是你看到的政策。”
“集中全国的工业产能制造游戏仓，用最丰厚的福利吸引年轻人入局。”
“我们必须赶在不可逆的灾难爆发前，彻底弄清楚这台机器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但是，局势正在起变化。这款游戏在自我增殖，它的底层协议在进化，在升级，无法阻止。”
“最近三个月，它已经开始向其他国家的网络蔓延了。”
李昀眼神一凛，“其他国家也能进来了？”
“能。”
赵峥点头。
“而且门槛被它单方面降低了。不再需要高精度的军用生命维持仓，也不需要昂贵的高级营养液。”
“只要市面上最普通的脑神经贴片，或者民用级虚拟头盔，就能直接连进《蜀山》。整个太阳系，甚至小行星带的私掠矿区，数以亿计的人口正在涌入。”
李昀皱起眉头，“门槛降低，游戏蔓延，这跟你今天让我加入国家研究，有什么关系？”
赵峥没有直接回答，收拢目光，看向琉璃石塔后，五色神光荡漾的地方。
“李昀，你常年待在游戏里，可能很久没看过星际新闻了，火星和木星方向都有新的情况。”
“过去半年，地球本部以外的深空殖民地，爆发了三十七次大规模武装冲突。矿脉争夺、轨道水资源分配、氦三运输线控制权……”
赵峥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寒意。
“那些坐在安全区恒温办公室里的政客，用最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次次按下发动局部战争的电钮。”
“成千上万的年轻士兵，被装进铁罐头一样的突击艇，在真空里被激光撕成碎片。”
“矿工们在没有重力的矿井深处，被生生憋死，只因为某家垄断财阀的季度财报需要好看一点。”
“这种荒唐的消耗战，已经牺牲了好多人的性命。”
“现在，战火的余波已经开始倒灌母星了，资源配给日趋紧张，除华国外，各大洲的避难防空演练天天都在响警报。”
李昀默不作声，自从进入这个游戏后，除了宝物、功法和渡劫，他对现实的一切基本上是充耳不闻。
赵峥紧紧盯着李昀。
“现在，把《蜀山》放进这个局势里，你想想会发生什么？”
“一个能够让人真正掌握超自然伟力、能够反哺现实肉体的未知系统，在全人类濒临全面内战的关头，彻底失控扩散。”
赵峥抬手在空中虚抓了一记。
“如果任由那些习惯用人命做筹码的政客，掌握了反馈回来的力量，或者，任由那些在深空战火中，被逼入绝境的极端组织拿到这种力量……”
“现实里的物理秩序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整个太阳系文明，连同母星这几十亿手无寸铁的平民，全都要被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你……着急着找我？”
“对，我们需要对这个世界的最高战力，建立观测模型，需要摸清楚游戏反馈大蓝的是什么情况？！”
赵峥神色凝重。
“你不知道，现在，无论是在军方基层，还是在深空开拓者的群体里，都在私下流传一种论调……”
赵峥一字一顿：
“只靠从未承担过牺牲的政客管理世界，人类只会不断重演灾难。”
李昀目光微动，赵峥继续说道：
“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子孙后代躲在最深的安全掩体里，手里掌握着调配千万人性命的选票和公职。”
“他们没在战壕里吃过饭，喝过水，没在气闸舱看着同伴窒息，他们根本不知道死亡有多重，不知道生命的脆弱。”
“一旦底层的怒火被《蜀山》带来的超自然力量点燃，未知的暴动将撕碎所有现存的政府结构。”
“到时候，迎来的不是新世界，是彻底的毁灭。”
李昀静静地听完，他看着赵峥那张饱经风霜、硬朗的面孔。
“赵委员，那你呢？……你也是这种论调的支持者吗？”
赵峥没有避开李昀探究的视线，他坐在干草蒲团上，脊梁一下挺直，铿锵有力。
“投票权、公职资格、完整社会权利，不该是出生自带的特权……它们必须靠为整个人类文明承担牺牲、提供实质服务来换取。”
“唯有流过血、守过前线、亲手把同胞从绝境里拉出来的人，才配拥有决定这个文明走向的权力。”
赵峥看着李昀，“我支持这种观点。”
李昀坐在蒲团上，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是什么人？
往简单了说，他参加过底层，又在体制泥潭里摸爬滚打、一心想保全底层平民的铁血军人。
往复杂了说，他是潜伏在国家最高安全机构核心、试图在未来颠覆整个政治体系的执剑人。
人毫无疑问是个好人。
但赵峥想干的事，掀起的是足以颠覆整个太阳系文明的大风暴。
这件事情到底是对是错？
在深空未知异动和超自然降临的夹缝中，真按赵峥的设想走下去，人类是会走向新生，还是会彻底进入万劫不复的军管深渊？
甚至，以赵峥目前掌握的筹码，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做成？
李昀看着赵峥，微微有些发怔。
他本只想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里寻觅超脱，弄明白自己穿越与金手指的真相，顺便护住自己在现实里的安宁小窝。
可眼前的现实，却带着寒意，让他隔着游戏仓也浑身发冷！五色神光驱散不了！
又一个选择拿到面前，是赌一把加入……还是赌一把告密……还是假装不知，自己以后，或许就只能生活在蜀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