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的初冬,冷得有些邪乎。
昨儿傍晚刚飘了一阵清雪,今天一早,地上的泥水就全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
城防司令部的大堂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屋子当间生了个大号的炭火盆,上好的无烟红罗炭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火盆上架着个铁网子,上面烤着几个皮皮实实的红薯,正滋滋往外冒着焦甜的香气。
刘大麻子大马金刀地坐在炭盆边上,手里拿着根火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红薯。
“老李,你别光顾着推你那副破眼镜了。长官部这份电报,你用大白话给老子翻译翻译。这上头文绉绉、绕来绕去的,看得老子脑仁生疼。”
刘大麻子把火钳子往地上一扔,转头看向坐在桌案后的参谋长李文渊。
李文渊手里捏着那份昨晚刚译出来的绝密加急电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也带着几分凝重。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上烤了烤冻僵的手。
“师座,这电报上的意思,说白了就三条。”
李文渊竖起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条,日子定了。大别山战役,预计在十二月初全线开打。现在已经是十月下旬,满打满算,留给咱们练兵和准备的时间,也就剩下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刘大麻子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够用了。老张和老马那帮杀才,天天把新兵往死里操练,这几天我看着,已经有点百战老兵的模样了。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咱们的身份和友军。”
李文渊压低了声音,看了看一直站在窗户边上抽烟斗的沈烈。
“长官部明确指示,咱们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在这次战役里,作为‘国军侧翼力量’。负责在咱们这边的山头打配合。而跟咱们打配合的主力,不是中央军,也不是别的杂牌……”
李文渊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是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主力!”
听到这话,刘大麻子先是一愣,随后竟然咧开大嘴,乐出了声。
“哈哈哈!中将巡视员这老小子,还真是个实在人!”
刘大麻子一拍大腿,高兴地嚷嚷起来。
“老子本来还担心,长官部要是派个中央军的嫡系师来跟咱们配合,到时候打起仗来,咱们肯定得被人家当炮灰使唤。打赢了人家抢功,打输了咱们背锅。现在好了!”
刘大麻子指着外头,大声说道:“让咱们跟新四军打配合!人家新四军在落鹰涧,那是实打实拿命帮咱们扎过口袋的!跟他们做买卖,老子心里踏实,不用防着背后有人打黑枪!”
沈烈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透过青灰色的烟雾,落在沙盘上。
“师座,这不仅仅是图个踏实。”
沈烈拿着老铜烟斗,走到沙盘前,用烟斗的铜嘴指了指大别山南麓的广阔区域。
“战区长官部这一招,高明得很。中央军的嫡系部队对新四军防备心重,真要把他们放一起,不仅打不好配合,搞不好还会起摩擦。而咱们独立支队,刚跟新四军打了一场漂亮的联合伏击战,双方知根知底,有信任基础。”
沈烈抽了一口烟,语气平静透彻。
“长官部这是把大别山南麓这一整块最硬的骨头,全扔给咱们和新四军去啃了。啃下来,那是国共合作的模范战例;啃不下来,损失的也是咱们杂牌和游击队,中央军的主力毫发无损。”
刘大麻子听完,吧嗒了一下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少。
“娘的,说到底,咱们还是被人家当成了探路的石子。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能让老子痛痛快快打鬼子,当石子老子也认了!老李,那第三条呢?咱们具体的任务是啥?”
李文渊赶紧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红色的小旗子,在黄陂县西北方向,重重地插了下去。
“第三条,是咱们具体的攻击目标。”
李文渊指着那面小旗子,神色变得异常严峻。
“战区命令,大别山战役一开打,新四军的主力负责穿插敌后。而咱们独立支队,必须在三天之内,肃清黄陂县外围的所有日伪据点,并且……”
李文渊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直指大山深处的一处险要地势。
“拿下大别山南麓的门户据点——龙脉岭!”
“龙脉岭?”
听到这个名字,沈烈的眉头猛地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的寒光。
他走到沙盘前,仔细端详着那片地形。
龙脉岭,距离黄陂县城大约一百里地,正好位于西北方向的大别山入口处。这地方山势陡峭,两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中间只有一道狭窄的山梁可以通行,就像是一条卧在地上的长龙,死死地卡住了进山的咽喉。
“一百里地……”
沈烈喃喃自语,他拿起尺子,在沙盘上量了一下。
从黄陂县到龙脉岭是一百里。而从龙脉岭再往西北方向深入大山一百里,正是之前钟元良情报里提到的那个死地——幽灵谷!
“好算计。真是一步好棋啊。”
沈烈冷笑了一声,将尺子扔在桌子上。
刘大麻子被他笑得有些发毛,赶紧问:“老弟,你笑啥?这龙脉岭很难打吗?”
“难打。而且,这是一道催命符。”
沈烈转过头,看着刘大麻子和李文渊。
“师座,老李。你们看这地形。幽灵谷在最深处,那是周玉山和松井旅团长给咱们挖的绝户坟,里头藏着五千鬼子主力。而这龙脉岭,就是通往幽灵谷的大门!”
沈烈的眼神犹如利刃一般锋利。
“长官部让咱们打龙脉岭,等于是逼着咱们去敲周玉山的大门!只要咱们拿下了龙脉岭,前面就是一条直通幽灵谷的死路。到时候,大军一旦过了这道坎,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刘大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拍脑门。
“娘的!我就说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给了大校的牌子,给了三千五百人的编制,这是变着法地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
“推不推的,这仗都得打。”
沈烈把烟斗里的灰磕在炭盆里,站直了身子,身上那股子指挥官的威严瞬间散发出来。
“长官部的军令如山,龙脉岭是咱们进大别山的第一战,这一仗不打出威风来,咱们这三千五百人的独立支队,就立不住脚!”
“去!把小杨、张铁石他们几个,全给老子叫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门帘挑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卷进屋里。
小杨、张铁石、马有田、王赵陈三个步兵营长,还有炮兵营的苏营长、工兵营的何营长。独立支队最核心的十一个嫡系军官,带着满身的寒气,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堂。
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是中校、少校的军衔,穿着崭新的呢子军服,腰板挺得笔直,比起几个月前那种土匪窝里出来的模样,简直是脱胎换骨。
“司令!师座!”
十一个人排成两排,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动作整齐划一,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都免了,过来烤烤火。”
沈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围到沙盘边上。
“弟兄们,大校的牌子咱们扛了一个月了。新兵也操练得差不多了。长官部的买命钱,现在该让咱们还了。”
沈烈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他拿起指挥棒,点在龙脉岭的位置上。
“十二月初,大别山战役全线开打。咱们的活儿,是肃清外围,拿下龙脉岭!距离咱们黄陂县一百里地。”
张铁石一听,满不在乎地摸了摸大光头,咧着嘴笑道:“司令,一百里地算个啥?咱们弟兄现在一天能拉练八十里!急行军一天一夜就到了。一个小小的据点,俺带一营上去,一个冲锋就给它端了!”
“老张,你那脑子里装的全是肌肉是不是?”
副支队长小杨瞪了他一眼,现在小杨已经是中校了,沉稳了许多。
小杨盯着沙盘上的等高线,眉头紧锁。
“司令,这龙脉岭的地势太险了。两边都是断崖,中间只有一条道。这要是鬼子在上面修上几个永备地堡,架上十几挺重机枪,咱们这三千多人就是在底下当活靶子啊。硬冲,伤亡太大。”
“杨副司令说得对。”
马有田也凑了过来,干瘦的脸上满是严肃。
“而且,你们别忘了。龙脉岭是进大山的门户。咱们一旦在那儿打响了,鬼子的大部队随时能从山里头增援出来。咱们腹背受敌,这买卖不划算。”
沈烈听着几个营长的讨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帮老兄弟,现在终于学会看地图、动脑子打仗了。
“龙脉岭,确实是个硬骨头。”
沈烈放下指挥棒,看着众人。
“但这也是块试金石。长官部盯着咱们,新四军的兄弟也在看着咱们。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打出咱们独立支队的威风来!”
沈烈转头看向炮兵营的苏营长。
“老苏,你那十二门迫击炮,还有新缴获的山炮,能弄上去吗?”
苏营长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斯文汉子,但一提到大炮,眼睛就放光。
“司令放心!这一个月,工兵营的何营长帮俺们打造了专门的山地驮运架。骡马驮不上去的地方,俺们炮兵营的弟兄就是用肩膀扛,也保证把大炮架到距离龙脉岭八百米的阵地上!”
“好!”
沈烈一拍桌子,目光犹如利剑。
“张铁石的一营,依然是尖刀!到了龙脉岭底下,不要急着冲锋。给老子挖散兵坑,步步为营地往前拱!”
“马有田的二营,负责两翼掩护,用重机枪压制敌人的火力点!”
“老苏的炮兵营,只要阵地一建好,把你们带的炮弹,用最快的速度全给老子砸到龙脉岭的山头上!把鬼子的地堡给我掀翻!”
沈烈一番干净利落的部署,听得十几个军官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拔枪冲上阵地。
“司令,那咱们什么时候开拔?”张铁石急吼吼地问。
“不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一个月,把部队拉到城外的野林子里,全天候进行山地攻坚演练。另外,多派侦察兵,把龙脉岭到黄陂县这一百里地,每一条水沟、每一棵大树,都给老子摸得清清楚楚!”
“是!”众人齐声应答。
就在这时,大堂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地下党联络员陈先生,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厚棉袄,推开门帘走了进来。他的头上还带着未化的雪花,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
“陈先生,快来烤烤火。外头风大。”沈烈赶紧招呼。
陈先生走到炭盆边,却没有伸手烤火,而是神色凝重地看着沈烈和刘大麻子。
“沈司令,刘师长。刚才咱们游击队的交通员,送来了一份关于龙脉岭的急报。”
“哦?鬼子往龙脉岭增兵了?”李文渊赶紧拿过笔,准备记录。
陈先生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不是增兵。情况比增兵还要诡异。”
陈先生咽了口干沫,沉声说道。
“咱们的侦察员冒险摸到了龙脉岭底下。发现这几天,日军第十六旅团的常规步兵,竟然全部从龙脉岭撤防了!”
“撤防了?”屋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大别山战役马上就要开打,作为进山门户的龙脉岭,鬼子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撤防?
“难道龙脉岭现在是一座空山?”张铁石瞪大了牛眼。
“不是空山。”
陈先生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消息。
“鬼子撤走之后,接管龙脉岭防务的,是一支穿着杂牌军装、操着汉口口音的队伍。人数不多,大概只有五百人。”
陈先生死死地盯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带队的指挥官,是周玉山。”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堂里瞬间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炭盆里红罗炭燃烧发出的“劈啪”声。
沈烈的眼底,猛地爆射出一团浓烈的杀机。
周玉山!
那个在汉口呼风唤雨的特务头子,那个策划了幽灵谷五千人绝户大阵的幕后黑手!他居然没有躲在最深处的幽灵谷里看戏,而是亲自带着他那五百名最精锐的土匪特设大队,顶到了第一线,接管了龙脉岭!
“这老王八蛋,胆子也太大了吧!”
刘大麻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红薯都滚到了地上。
“他那五百个土匪,就算再精锐,能挡得住咱们三千五百人的独立支队?他这是活腻歪了,跑出来送死吗?”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师座,他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当诱饵的。”
李文渊看向沈烈,声音都在发抖。
“老沈,这局太毒了。周玉山知道你恨他入骨。他亲自坐在龙脉岭,就是明摆着告诉你,你的仇人就在这儿。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拿他最后的老本做诱饵,逼着你不管不顾地往上冲!”
“只要咱们在龙脉岭被他这五百人死死拖住,打红了眼。到时候,他再往后一撤,咱们肯定会顺势追击。”
李文渊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绝望的轨迹。
“一追,就直接追进了幽灵谷那个五千人的大口袋里!”
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周玉山的险恶用心。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他就是要把一块带血的肥肉挂在独立支队的嘴边,就看沈烈敢不敢咬。
“司令,这可是个带毒的鱼钩啊。咱们要是咬了,后面可就是万丈深渊。”小杨担忧地看着沈烈。
沈烈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着,将已经熄灭的烟斗重新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眼底深处,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狂傲和冷静,不仅没有被吓退,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
“带毒的鱼钩?”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容。
“那也得看这鱼钩,能不能钩得住我沈烈的这条命。”
沈烈走到沙盘前,一把拔出插在龙脉岭上的那面红色小旗,在手里捏得粉碎。
“他周玉山既然敢把脑袋伸出乌龟壳,亲自坐在龙脉岭等我。”
沈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一个嫡系营长,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已经敲响了战斗的战鼓。
“那咱们就成全他!”
“传令全军!这一个月,给老子往死里练!十二月初,大军开拔!”
“第一战,剑指龙脉岭!”
“我倒要看看,他周玉山那五百条土匪的命,够不够咱们这三千五百把刺刀,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