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深处,葫芦口。
浓雾像是一堵白花花的墙,把前面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地上,白花花的大米被人故意撕开了麻袋,顺着崎岖的山路撒了一地,一直延伸到浓雾深处那个叫幽灵谷的死地。
张铁石拎着大砍刀,瞪着牛眼看着这诡异的场面,后脊背直冒凉气。
“司令,这……这咋整?这不明摆着是给咱们下的套吗?”张铁石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骑在马上的沈烈。
沈烈翻身下马,走到那条用粮食铺成的山道前。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混着泥土的大米,在手指间慢慢地揉搓了两下。
“好大的手笔。”
沈烈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将手里的米粒随手拍落。
“拿三十万斤军粮当诱饵,连路都给咱们铺好了。周玉山这是算准了我沈烈刚拿了大校的牌子,心高气傲,非得一头扎进去跟他拼命不可。”
“那咱们打不打?”三营长小杨紧紧攥着手里的驳壳枪,咬着牙问。
“打个屁!”
沈烈猛地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身后那些虽然群情激愤、但步伐还有些凌乱的新兵。
“咱们这三千五百人,昨天才刚刚凑齐建制!老兵新兵还没磨合,各营连的指挥还不顺畅。这个时候一头撞进日军一个整编旅团提前设好的口袋阵里,那叫送死,不叫打仗!”
沈烈大手一挥,声音在山谷间果断地回荡。
“张铁石,让弟兄们把这葫芦口外围洒出来的粮食,能装多少装多少!装完了,全军后队变前队,立刻撤回黄陂县大营!”
“撤回大营?”李文渊愣了一下,“老沈,那长官部的死命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真打起来,死的是咱们的弟兄。”沈烈的眼神犹如寒冰般冷静,“周玉山想让咱们在幽灵谷里挨冻挨饿,那咱们就回大营里吃饱穿暖。他布置了那么大的阵仗,我不信他能在大山里头一直憋着。”
“撤!给老子争取三个月的练兵时间!”
……
大军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回到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烈坐在司令部的正堂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白天,大校任命仪式结束后的那个场景。
昨天,大操场上的誓师大会刚散,战区的中将巡视员并没有立刻上车离开。
中将巡视员披着呢子大衣,走下高台,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穿着白大褂、站在不远处的宋晚晴身上。
中将巡视员转过头,看着沈烈,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沈大校。”
中将巡视员拍了拍沈烈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军官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个打仗的英雄,但这英雄背后,也少不了体己人的支持。您身边的宋护士也在,她这段时间救了咱们战区不少受伤的弟兄,是个了不起的奇女子。”
中将巡视员笑了笑,郑重地说道:“请她今晚,一起吃饭。”
就这一句话。
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调侃,只有上位者最正式的认可。这是宋晚晴第一次,作为“沈烈的人”,被战区最高级别的长官当众、公开地提起。
昨晚的那顿饭,吃得平淡却温馨。
宋晚晴没有换什么华丽的衣裳,依然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旗袍,外面套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她静静地坐在沈烈身边,帮他倒茶,帮刘大麻子和中将巡视员添水。
席间,她没说几句话,但那一低头的温柔,和那条亲手织成的灰布围巾,却让沈烈那颗在尸山血海里泡硬了的心,感到了久违的踏实。
“司令?沈司令?”
李文渊的呼唤声,把沈烈从昨晚的温情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烈回过神,收起眼底的那一抹柔情,重新换上了属于指挥官的冷厉。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桌案前。
今天,他穿得整整齐齐。那套崭新的大校军服笔挺服帖,领口上,那标志着国民革命军大校军衔的“四道杠加一道粗杠”的领章,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老李,人都到齐了吗?”沈烈沉声问。
“到齐了!各营连的主官,都在外头候着呢。”李文渊赶紧回答。
“让他们进来。”
门帘掀开。
张铁石、小杨、马有田,还有王、赵、陈等几个步兵营长,以及炮兵营的苏营长、工兵营的何营长,鱼贯而入。
一共十一个人。
他们在沈烈面前排成两列,一个个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知道,今天,是独立支队真正敲定骨架、论功行赏的大日子。
沈烈锐利的目光,在这十一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都是从第一卷那个暗无天日的禁闭室,从那场九死一生的十里地形圈突围战里,跟着他一路杀出来的生死弟兄。
“弟兄们。”
沈烈开了口,声音浑厚,透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大校的牌子,我扛了。三千五百人的盘子,咱们也端起来了。但蛇无头不行,这三千五百人的队伍,得有真正的铁骨头来撑着!”
沈烈拿起桌子上那份早就拟好的任职文书,大声宣读。
“小杨!”
“到!”小杨上前一步,眼眶已经红了。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三营长。我任命你为,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副司令!军衔,由少校晋升中校!”
小杨浑身一震,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从一个连枪都端不稳的新兵排长,到如今手握重兵的中校副司令,这条路,他跟着沈烈,走得太不容易了。
“谢司令栽培!小杨这条命,生是支队的人,死是支队的鬼!”小杨敬了个礼,声音哽咽。
“张铁石!”沈烈继续点将。
“在!”张铁石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你继续带一营!但你的一营,从今天起扩编为八百人的主力尖刀营!你的军衔,由少校晋升中校!”
“得嘞!司令指哪,俺老张就砍哪!”张铁石乐得大光头都红了。
“马有田!”
“到!”
“你从连长提拔为二营长!军衔,晋升少校!负责全支队的机枪火力和阵地阻击!”
“是!”马有田干瘦的胸膛挺得老高。
接着,沈烈看向了王、赵、陈三位营长。这三个人,都是黄埔出身,是队伍里的中坚力量。
“王营长、赵营长、陈营长!”
“到!”三人齐声应答。
“你们三位,军衔依然是少校。但是!”沈烈加重了语气,“你们手底下的步兵营,全部按照八百人的满编配置!陈营长,你手里那个连,直接扩充为支队直属的重装侦察营!你们身上的担子,比以前重了一倍不止!”
三人一听,虽然军衔没升,但这实打实的兵权,可是成倍地往上翻啊!
“定不辱命!”三人齐刷刷地敬礼。
沈烈的目光又落在了炮兵和工兵的主官身上。
“苏营长!”
“到!”
“你的炮兵营,现在有十二门迫击炮,还有新四军兄弟送来的几门山炮。你是咱们支队的重火力宝贝。军衔,晋升中校!”
“何营长!”
“到!”
“工兵营交给你!遇山开路,遇水搭桥!军衔,晋升少校!”
最后,沈烈又从师部调来的老兵和地下党游击队的骨干里,亲自点拔了五个作风最硬朗、枪法最准的连级指挥官,全部提拔为嫡系连长,直接对司令部负责。
小杨、张铁石、马有田、王、赵、陈、苏、何,加上五个新的连长。
整整十一个核心主官。
这十一个人,构成了沈烈这支三千五百人独立支队最坚硬的脊梁骨。从这一刻起,沈烈在这个乱世里,终于有了一套完完整整、如臂使指的嫡系班底!
第五卷的中段升级,在这个秋风萧瑟的上午,彻底宣告完成。
“弟兄们!”
沈烈放下文书,目光如炬地看着这十一个嫡系将领。
“官,给你们升了;权,给你们放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我给你们三周的时间!这三周,咱们就待在黄陂县大营里!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出营门一步!”
沈烈指着外头热火朝天的大操场,下了死命令。
“我要你们在这三周里,把这三千五百人,老兵新兵,游击队保安团,全给老子揉碎了、打烂了,重新捏成一个铁拳头!”
“三周之后,我要看到一支能在大别山里,跟鬼子的野战旅团硬碰硬的老虎军!”
“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十一个军官齐声咆哮,声音震得房顶的灰尘簌簌直落。
……
接下来的日子,黄陂县城外的大营,简直成了一座修罗炼狱。
新兵们每天天不亮就被赶起来跑圈,老兵们在泥水里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拼刺刀、怎么挖散兵坑。地下党送来的游击队员,更是成了最严厉的督导队,谁要是敢在训练里偷懒,轻则二十军棍,重则直接关禁闭。
那五百个原本吊儿郎当的保安团兵痞,在张铁石的皮鞭和小杨的冷眼下,硬生生被扒掉了一层皮,身上的兵痞气被彻底洗刷干净,换上了一副属于独立支队军人的铁血面孔。
第一周,队伍还有些混乱,为了抢伙食甚至发生过斗殴。
第二周,斗殴没了,所有人在号音响起时,能做到五分钟内全副武装集结完毕。
到了第三周。
当三千五百人再次站在大操场上时。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已经浑然天成。没有了喧哗,没有了散漫,只有一个个眼神冰冷、手里紧紧攥着钢枪的铁血战士。
这支三千五百人的独立支队,终于在这个初冬来临之前,彻底成型了!
也就是在独立支队完整成型的这一天傍晚。
天空中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小雪。
雪花落在沈烈大校军服的领章上,很快就融化了。
沈烈和刘大麻子正站在屋檐下,看着操场上那些在雪中依然纹丝不动的士兵。
“老弟,成了。”
刘大麻子咧开大嘴,笑得无比欣慰,“这队伍,这精气神。老子现在敢说,就算是中央军的嫡系王牌,拉出来也不过如此了!”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烟斗。
就在这时,李文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加急电报,神色匆匆地穿过风雪,跑到了屋檐下。
“师座!老沈!”
李文渊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激动还是紧张。
他把手里的电报纸递给沈烈,咽了口干沫,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战区长官部的绝密统一部署令!”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日期定了。”
沈烈接过电报,低头看去。
电报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决定了鄂东大地上几十万人的生死命运。
沈烈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看向了西北方向那片已经被白雪覆盖的大别山脉。
“大别山战役……”
沈烈吐出一口带着白气的烟雾,眼神变得无比凌厉,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饮血狂刀。
“预计,十二月初,全线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