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里的日头渐渐升高了,把山谷里的血腥气蒸腾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打扫战场的活儿干得热火朝天。特务团和新四军挺进队的弟兄们混在一起,正把一箱箱沉甸甸的军需物资往骡马的大车上搬。
特务团第二步兵连的王连长,用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顺手把自己腰里的行军水壶摘下来,递给了旁边一个正扛着弹药箱的新四军小战士。
“小兄弟,喝口水歇会儿!这子弹箱死沉,别把腰闪了。”
那小战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王连长!俺们不累,这可是打鬼子的好东西!”
看着小战士接过水壶,王连长心里忍不住一阵唏嘘。
要知道,就在前几天联合部署的时候,他这个黄埔十四期毕业的正牌军官,对这帮穿得像叫花子一样的新四军可是充满戒心的。当时他私底下还跟张铁石抱怨,说把后背交给这帮打游击的,万一他们临阵脱逃,特务团就得吃大亏。
这股子防备,直到开战前的那天夜里,才被彻底打破。
那天,陈先生、新四军的周指挥员,还有张铁石,硬是把他拉到了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四个大老爷们,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破马灯,推心置腹地长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周指挥员当时拍着胸脯跟他说了一句话:“王连长,俺们是穷,是穿得破。但只要打的是小鬼子,咱们流出来的血,都是一样红的。到了战场上,新四军绝不后退半步!”
今天这一仗,新四军在西侧谷口那死战不退的狠劲儿,算是彻底把王连长这个黄埔生给打服了。啥叫兄弟?能在战场上替你挡子弹的,那才是真兄弟。
“团座!师座!”
参谋长李文渊抱着个厚厚的账本,踩着满地的烂泥,一路小跑地来到了沈烈和刘大麻子跟前。他那副金丝眼镜上全是汗水,但两眼却放着贼亮的光。
“老李,别大喘气了,赶紧说!清点出啥好东西了?”刘大麻子急得直搓手,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大丰收!绝对的大丰收!”
李文渊激动得嗓子都变调了,翻开账本大声念道:“日军大队一千一百人,全军覆没!十二辆卡车被咱们的集束手榴弹炸报废了,但剩下的物资基本完好!”
“光是咱们最缺的6.5毫米步枪子弹,就足足缴获了二十五万发!”
“好!”刘大麻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有了这些子弹,进大别山老子腰杆子就硬了!”
李文渊咽了口干沫,接着往下念。
“不仅有子弹,车里还拉着一万两千套日军的加厚冬衣!还有八百箱子盘尼西林、磺胺和急救纱布!这些都是给第十六野战旅团准备过冬的命根子啊!”
沈烈叼着老铜烟斗,深吸了一口,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痛快的笑意。
“这回,咱们第一三七师和新四军的兄弟们,不用光着膀子在大别山里挨冻了。老李,这批冬衣和药品,一分不少,按咱们之前说好的,跟新四军对半分!”
“放心吧老沈,已经安排后勤处在分堆了。”李文渊合上本子。
山谷的另一头,二营的周连副正带着几个兵,在一辆车厢被打成了筛子的卡车上往下卸冬衣。
周连副今年三十五岁,是黄陂县城南本地的农户出身。他长着一张憨厚的老实脸,平时话不多,但打起仗来从来不含糊,是特务团最外围的嫡系骨干之一。
“小心点,这可是冬衣,别沾了地上的血水。”
周连副扛起一捆用牛皮纸包着的军大衣,笑着对旁边的一营长小杨说:“杨营长,你看这料子多厚实。等进了大别山,咱们把这鬼子的黄皮染成灰的,穿在身上,保准冻不着。俺老娘要是知道俺在山里有厚衣服穿,肯定高兴坏了。”
小杨也乐呵呵地扛起一箱子纱布:“那是!团座带着咱们,啥时候吃过亏……”
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极其突兀的枪响,在喧闹的山谷里炸开!
这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就在卡车旁边的死人堆里!
一个原本被压在废旧轮胎底下、半个身子都被炸烂了的日军伤兵,满脸是血地扒开了尸体堆。他用尽最后一口气,举起手里的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冲着正站在车斗旁边的周连副,扣动了扳机。
“噗!”
那是子弹穿透棉衣和肉体的沉闷声响。
周连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手里的那捆军大衣“吧嗒”一声掉在泥水里。他低下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胸。
那里,一个核桃大小的血窟窿正往外喷着血泡。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
“连副!”
“周连副!”
小杨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那名日军伤兵还想开第二枪,但周围的特务团士兵已经红了眼。
“狗日的!老子活劈了你!”
张铁石离得最近,他像头疯牛一样冲过去,手里的砍刀带着一阵恶风,直接把那名日军伤兵连握枪的胳膊带半个肩膀,一刀给卸了下来。紧接着,十几把刺刀同时扎了下去,把那个鬼子捅成了一团烂肉。
“医护兵!快叫医护兵啊!”
小杨扔下纱布箱子,扑过去一把抱住直挺挺往后倒的周连副,双手死死地捂住他胸口往外冒血的窟窿。可是血太多了,顺着小杨的指缝哗哗地往外流,根本捂不住。
沈烈听到枪声,手里的烟斗猛地一抖,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团座……”
周连副躺在小杨的怀里,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子。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沈烈那张铁青的脸。
他想抬起手,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团座……大衣……别沾了泥……”
周连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个字。他那双总是透着庄稼汉质朴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周大哥!”小杨抱着周连副的尸体,嚎啕大哭。
四周瞬间死一般寂静。刚才还沉浸在大胜喜悦中的士兵们,全都红着眼眶围了过来,脱下了头上的军帽。
沈烈蹲在周连副的身旁,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
沈烈的牙关咬得死死的。
整整一千一百人的日军大队全歼,这是何等的大捷。可是,就在这收尾的最后一刻,一颗罪恶的流弹,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特务团加上新四军,这一仗总共损失了一百二十名弟兄。这三十个阵亡名单里,又多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把周连副,还有所有战死弟兄的遗体,好好收敛。”
沈烈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可怕,那股子冲天的怒火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滚着,却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打扫战场的动作变得更快,也更沉重了。
队伍重新集结,准备护送物资撤回临时驻地,然后再转道进大别山。
回程的路上,李文渊走到沈烈的马前,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凝重。
“老沈,今天这仗是打痛快了,物资也抢够了。但是有个坎儿,咱们过不去。”
沈烈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前方:“什么坎儿?”
“国共合作。”
李文渊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们特务团和新四军联合打伏击,还平分了战利品。这事儿根本瞒不住。战区长官部的那个中将巡视员虽然赏识你,但他毕竟是中央军的高官。这事儿一旦传到他耳朵里,万一他心里有了猜忌,给咱们扣上一顶‘通共’的帽子,别说补充兵源了,搞不好咱们第一三七师都得受牵连!”
沈烈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老李,我沈烈是个粗人,不懂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
沈烈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一长串拉着伤员和烈士遗体的大车,眼神犹如寒冰。
“我只知道,今天在落鹰涧,是新四军的兄弟拿命帮咱们堵住了鬼子的退路。如果为了那点莫须有的猜忌,就让我跟并肩作战的兄弟划清界限,我沈烈做不到。”
沈烈重新点燃了烟斗。
“战区中将巡视员想怎么反应,那是他的事。只要他还要抗日,他就没理由治咱们的罪。他要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下绊子,那咱们就带着这几千号兄弟,自己在大别山里杀出一条血路!”
深夜,大别山外围的一处临时驻地。
营地里点着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的树影拉得老长。
一顶简易的军用帐篷里,停放着周连副的遗体。他身上那件带血的破军装已经被换下,换上了一身缴获来、染成了灰色的新冬衣。
沈烈没有进帐篷。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帐篷外面,嘴里叼着那把老铜烟斗。
烟斗里的火星早就熄灭了,但他好像根本没有发觉。他就这么站着,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十分钟。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小杨从帐篷里走出来,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他走到沈烈身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团座。”
沈烈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小杨。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冷的坚决。
他伸出手,在小杨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小杨。”
沈烈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砸得字字作响。
“咱们打大别山战役的时候——周连副在天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