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清晨,大别山外围的这片林子,被一层厚厚的白雾笼罩着。
没有风,树叶子静得像是一幅画。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烧纸钱和线香的烟火味,混着山野里的泥土腥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临时营地正中央的一大片空地上,用几根粗壮的原木搭起了一个高台。高台后面,是整整一百二十座刚刚垒起来的新坟。
这是昨天落鹰涧伏击战,加上前几天外围扫荡,特务团和新四军挺进队牺牲的所有弟兄。
沈烈站在高台旁边,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名册。
名册是用最粗糙的黄草纸钉起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百二十个名字。沈烈的目光,死死地停留在第二页中间的一个名字上——“特务团二营,周卫国,连副”。
一营长小杨站在沈烈身后,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他看着那个名字,死死地咬着嘴唇,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老沈。”
参谋长李文渊走了过来,递给沈烈一碗温水。他的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雾气,声音有些沙哑。
“时辰差不多了。各村的老百姓代表也都到了。”
沈烈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头上。
“师座呢?”沈烈问。
“在后头换衣裳呢。”李文渊叹了口气,“刘师长今天特意把长官部发的那套将官礼服翻出来了,说是不能让底下的兄弟们走得太寒酸。”
正说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烈转过头,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走过来的,是陈先生和新四军的周指挥员。周指挥员依然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军装,而陈先生,今天却没有穿他那件万年不变的灰布长衫。
陈先生换上了一身挺括的中山装,左边的胸口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却格外醒目的红色徽章。
刘大麻子这会儿也正好披着将官礼服走了过来,一看到陈先生这身打扮,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哎哟,陈先生,您今天这身行头,我刘某人可是头一回见啊!”刘大麻子上下打量着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您这胸口别着的……”
陈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刘大麻子和沈烈,腰杆挺得笔直。
他伸出手,郑重地重新自我介绍。
“刘师长,沈团长。咱们打交道这么久,一直没有正式通过姓名。今天,借着这一百二十位抗日英烈的灵前,咱们重新认识一下。”
陈先生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坦荡和自豪。
“我是中共地下党鄂东特委联络员,陈建国。”
虽然沈烈和刘大麻子早就猜到了陈先生的身份,但今天他敢在第一三七师的全师军官面前,甚至在随时可能被战区督察处盯上的情况下,公开亮明身份。这份胆识和坦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刘大麻子愣了足足三秒钟。
随后,这位打过内战、当过军阀的老兵痞,突然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陈先生敞亮!”
刘大麻子一把握住陈先生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我刘某人是个大老粗,不懂你们那些主义和政治。我只认死理!不管你是教书匠,还是共产党,只要你在黄陂县帮着咱们打鬼子,只要新四军的兄弟肯在落鹰涧替咱们挡子弹,那就是我第一三七师的过命兄弟!”
沈烈也走上前,冲着陈先生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陈联络员,多谢坦诚。今天这追悼会,咱们国共两家,一起办。”
辰时三刻。
低沉而悲凉的军号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呜咽着响起。
追悼会现场,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左边,是特务团的一千多名官兵,穿着灰色的军装,每个人左臂上都缠着白毛巾;右边,是新四军挺进队的五百名战士,穿着灰蓝色的军装,同样臂缠白纱。
两支颜色不同、信仰不同的队伍,在这一刻,肩并肩地站成了一个方阵。
在队伍的最外围,是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赶来的一千五百多名老百姓。他们没有军装,只有粗布衣裳,手里捧着自家糊的纸钱和线香。
而在会场外围的一处小土坡上,站着三个女人。
宋晚晴穿着白大褂,眼眶通红。宋晚秋紧紧地抓着姐姐的胳膊,小脸煞白。
在她们旁边,是几天前刚从第五战区长官部申请调回黄陂县,准备做长期战地跟踪报道的女记者,陈文君。
陈文君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钢笔和采访本。按照她作为记者的职业习惯,此刻她应该奋笔疾书,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可是,她握着钢笔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看着那一百二十座新坟,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缠着绷带依然站得笔挺的士兵,陈文君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砸在采访本上,把墨水都洇开了。
三个女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风里,默默地流着眼泪。她们的眼泪,替那些死在战场上的男人们,流尽了对这个乱世的悲愤。
“鸣枪!”
高台上,张铁石红着眼睛,大吼一声。
“砰!砰!砰!”
三排整齐的朝天枪响,震碎了山谷的宁静。
陈先生率先走上高台。
他看着底下那一千多名中国军人和一千多名老百姓,声音沉稳而悲壮。
“乡亲们,弟兄们。今天躺在这里的,有我们共产党的兵,也有国民党的兵。在昨天以前,他们或许互相不认识。但今天,他们的血流在了一起,他们的骨头埋在了一起。”
陈先生指着身后的新坟。
“他们是为了同一个国家,为了同一个民族,死在了抗日的冲锋路上!只要咱们这口气不断,只要咱们两家还站在一起,这大别山,就永远是中国人的大别山!”
底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呜咽声。
紧接着,新四军的周指挥员走上前,他摘下头上的八角帽,冲着新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大词。”周指挥员的声音有些沙哑,“俺就说一句!新四军挺进队,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让鬼子踏进咱们的家门一步!这些死去的兄弟,俺们活着的人,替他们报仇!”
“报仇!报仇!”
新四军和特务团的士兵们同时举起手里的步枪,怒吼声响彻云霄。
最后,沈烈将手里的那份阵亡名册,双手递给了刘大麻子。
刘大麻子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将官礼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高台的最前面。
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掏出什么长篇大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册,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底下的士兵和老百姓。那张坑洼的老脸上,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毅。
“我叫刘大麻子。很多人背地里管我叫军阀,叫兵痞。”
刘大麻子一开口,没有任何官腔,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
“以前打内战的时候,我带着底下的兄弟,抢过地盘,也跟红军干过仗。那时候,我觉得这天下,谁的枪多谁就牛。”
刘大麻子苦笑了一声。
“直到日本人打过来了。他们不在乎你是谁的兵,他们只在乎你是不是中国人。他们杀咱们的老百姓,烧咱们的房子。”
刘大麻子转过身,指着那一百二十座坟头。
“昨天,咱们第一三七师和新四军的兄弟们,在落鹰涧跟一千多个鬼子拼了刺刀。这一仗,咱们赢了。赢得很痛快。”
刘大麻子猛地转回头,扬起手里的名册。
“但是,今天咱们在这里,埋葬了一百二十位兄弟。”
刘大麻子的声音突然提高,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大家都觉得痛心,觉得咱们折了本钱。”
“但我要告诉你们,今天我们埋葬的,不仅是这一百二十位兄弟!”
刘大麻子把手里的名册用力地拍在木桌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全场。
“他们用自己的命,埋葬的——是日本鬼子在大别山南麓的最后一个‘扫荡梦’!”
“鬼子以为靠着几千人,几门大炮,就能把咱们吓得缩在城里不敢出门?放他娘的屁!”
刘大麻子的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人头顶的阴霾。
“他们死了,但他们把鬼子的补给线给掐断了!他们把鬼子的嚣张气焰给打碎了!只要咱们今天还站在这儿,鬼子想在大别山里舒舒服服地扫荡,那就是做白日梦!”
“说得好!”
张铁石在台下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振臂高呼:“埋葬鬼子的扫荡梦!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杀鬼子!”
这一刻,会场上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没有悲观,没有胆怯。
老百姓们纷纷走上前,将手里的香炉和纸钱摆在新坟前。特务团和新四军的士兵们,肩并肩地站着,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燃烧的火焰——复仇。
温情和悲痛,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坚硬的钢铁。这种精神层面的大爽和释放,比缴获多少武器都更让人震撼。
这是国共两军在黄陂县,最巅峰、最铁血的一次同台加冕。
然而。
这世上的事,总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在追悼会现场群情激愤、同仇敌忾的时候。
在距离临时营地一里地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
几匹快马正停在树林深处。
第五战区督察处的一名少校督察,钱督察。此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举着高倍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追悼会的高台。
这个钱督察,是战区内部那些顽固派系安插在督察处的眼线。平时专门负责搜集各杂牌军“通共”的黑材料。
他放下手里的望远镜,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而得意的笑容。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钱督察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一个特务手下。
“你看清楚了吗?”钱督察冷笑着问。
特务赶紧点头哈腰:“看清楚了钱长官。刘大麻子和沈烈,不仅跟新四军平分了战利品,今天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跟红匪的头目站在一个台子上办追悼会。连那个教书匠都公开承认自己是地下党了!”
“哼。”
钱督察把望远镜塞回皮套里,翻身上马。
“赵明远处长一直护着他们,说他们是抗日模范。中将长官也被沈烈的几场胜仗给蒙蔽了双眼。”
钱督察拉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
“在战区长官部的眼皮子底下,堂堂一个国军主力师的师长,公开和红匪同台。还口口声声叫什么兄弟。”
钱督察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走!回战区长官部!”
“回去——我要连夜写一份报告。沈烈和刘大麻子在大别山里打得再热闹,这通共的罪名,他们这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