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的晨雾终于散干净了。
八月早晨的日头刚一露脸,就把这道长长的峡谷照得透亮。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气,被山风一吹,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峡谷底下的土路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穿着黄呢子军装的尸体。那些被打烂的卡车还在冒着黑烟,烧焦的橡胶味儿熏得人直皱眉头。
“都给老子轻点!那可是整箱的牛肉罐头!摔瘪了老子拿你们的脑袋当球踢!”
二营长张铁石光着个大膀子,站在一辆半歪在沟里的卡车车斗上,扯着破锣嗓子指挥着底下的弟兄搬东西。他那张黑脸上沾满了血污和黑灰,可那一排大白牙却咧得老高,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营长,这箱子死沉死沉的,装的到底是啥宝贝啊?”顺子和另外两个兵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绿色的大木箱,累得直喘粗气。
张铁石跳下车,拿起手里的砍刀,用刀背对着那木箱的铜锁狠狠一砸。
“咔哒”一声,锁头落地。
张铁石掀开箱盖,眼睛顿时冒出了绿光。
“娘的!是崭新的九二式重机枪子弹!这一箱子少说也得有上千发!”张铁石抓起一把黄澄澄的子弹,放在手里掂了掂,激动得直搓手,“发财了!这回是真发大财了!赶紧的,让骡马队把大车拉过来,一箱也不许落下!”
不远处,新四军挺进队的战士们也在忙活着打扫战场。
这些穿着打补丁灰蓝军装的汉子,平时过惯了苦日子。此刻看着满地的三八大盖、掷弹筒,还有那一箱箱的压缩饼干和白面,一个个都看直了眼,甚至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一个小战士弯腰捡起一把八成新的三八式步枪,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枪托上的血迹,转头冲着旁边的班长喊:“班长,你瞧!这枪管子锃亮,连膛线都是好好的!比咱们那老套筒强太多了!”
班长走过去,在小战士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笑骂道:“瞧你那点出息!这算啥?你往那边看,特务团的兄弟正从车上往下搬迫击炮呢!今天咱们算是跟着沈团长,开了大眼了!”
战场中央,几块大石头拼成了一张临时的桌子。
沈烈、刘大麻子,还有新四军的周指挥员,正围坐在石头旁边。三人手里都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倒的是刚从鬼子车上缴获来的日本清酒。
“来,周兄弟!这口酒,老哥我敬你!”
刘大麻子端起酒碗,豪气干云地和周指挥员碰了一下,“要不是你们新四军在西边谷口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这帮黄皮子早他娘的顺着山沟溜了!哥哥我服了,你们是真汉子!”
周指挥员也不含糊,仰起脖子把碗里的酒一口抽干,用袖子一抹嘴。
“刘师长客气了。打鬼子,咱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再说了,正面硬抗的火力都是你们特务团出的,俺们就是占了个地形的便宜。”
沈烈放下酒碗,刚要掏烟斗,就看见参谋长李文渊抱着个厚厚的账本,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李文渊那副金丝边眼镜都跑歪了,可他脸上的那股子狂喜,简直比中了状元还要夸张。
“师座!老沈!周指挥员!”
李文渊跑到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死死地捏着账本,“战果……战果和伤亡都清点出来了!”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刘大麻子急得一把拉住李文渊的胳膊,连声催促。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账本,声音洪亮得在整个山谷里回荡。
“这一仗,咱们特务团和新四军挺进队联手,把日军这个负责给第十六野战旅团送补给的守备大队,连皮带骨头给吞了!”
“经过战场清点,击毙日军一千一百二十三人!没有抓到一个活口,全是大队长带头拼刺刀战死的!”
刘大麻子一拍大腿:“好!要的就是这断子绝孙的打法!”
李文渊咽了口唾沫,翻到下一页,手抖得连纸页都跟着哗啦啦直响。
“接下来是咱们的伤亡。老沈,你猜咱们两家加起来,损失了多少人?”
沈烈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李文渊那副表情,心里大概有了个底,沉声问:“伤亡大不大?”
“奇迹!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李文渊激动得嗓子都破音了。
“特务团加上挺进队的五百名兄弟,一共两千人参战。四个小时的阻击加上白刃战,咱们两家加起来的伤亡总数,只有一百二十人!”
这话一出,连一直稳如泰山的周指挥员都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百二十人?”周指挥员瞪大了眼睛,“李参谋长,你没算错吧?那可是一千一百个武装到牙齿的鬼子精锐啊!”
“绝对没算错!”李文渊斩钉截铁地说,“这一百二十人里头,有九十个是轻重伤员,已经安排医护兵包扎了。真正阵亡的弟兄……只有三十个!”
三十个阵亡!
用三十个自家兄弟的命,换了日军一千一百二十三条命!这已经不能用大捷来形容了,这完全是一面倒的战术碾压!
刘大麻子直接愣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地缓过神来,仰天大笑。
“哈哈哈!三十换一千一!老天爷啊,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美梦啊!老弟,你那反斜面加两头堵的战术,简直是神仙下凡啊!”
沈烈没有笑,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烟斗,塞上烟丝。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虽然比例悬殊,但这三十个躺在冰冷泥土里的兄弟,昨天晚上还在跟他们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杂粮面。
“老李,战利品呢?”沈烈划了根火柴,点燃烟草,深吸了一口,试图用辛辣的烟雾压住心头的酸楚。
一提到战利品,李文渊的眼睛更是亮得像两只灯泡。
“老沈,师座!咱们这回是真把日军第十六旅团的饭碗给端了!”
李文渊指着峡谷里那一长串卡车和马车。
“被咱们炸毁了八辆卡车,但后面还有十六辆卡车是完好无损的!车上装的,全是旅团级别的野战补给!”
李文渊开始大声念清单,周围路过的士兵们全都停下了脚步,竖着耳朵听。
“三八式步枪,完好无损的缴获了八百多支!九二式重机枪十二挺!歪把子轻机枪三十五挺!掷弹筒五十具!”
“弹药方面,各种口径的子弹加起来,足足有三十多万发!迫击炮弹八百发!手雷上千箱!”
李文渊翻过一页,念得口干舌燥,但根本停不下来。
“最要命的是后勤物资!咱们缴获了整整五大卡车的白面和大米!六百箱日军高级野战罐头,全是纯牛肉的!还有几十箱子盘尼西林、纱布等急救药品!”
“老沈,有了这批东西,咱们第一三七师别说在大别山里打几个月,就是打上一年,也饿不死、冻不着了!”
刘大麻子听完这串长长的清单,激动得原地转了三圈,一把抱住沈烈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老弟!大功一件!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大功一件啊!咱们现在就给长官部发电报,让那帮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老爷们看看,什么叫他娘的打胜仗!”
沈烈不着痕迹地推开刘大麻子的手,转身看向坐在石头上的周指挥员。
“周指挥员。”沈烈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周指挥员赶紧站起身:“沈团长,有什么吩咐?”
沈烈指了指峡谷里那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批战利品,按照咱们昨晚定下的规矩,一家一半。”
“啥?!”刘大麻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瞪着眼睛看着沈烈,急得直跺脚,“老弟,你疯啦?这一半的物资,那可是能装备大半个师的家底啊!咱们马上就要进大别山跟鬼子拼命了,这节骨眼上你分出一半去?”
刘大麻子虽然佩服新四军,但这白花花的物资可是实打实的本钱,老军阀抠门的本性一下子就暴露出来了。
周指挥员也是连连摆手,满脸的不好意思。
“使不得!使不得啊沈团长!刘师长说得对。这一仗,俺们新四军虽然出了力,但重火力和正面主攻全是你们特务团拿下的。俺们哪有脸分一半?”
周指挥员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帮着搬东西的新四军战士。
“沈团长,俺们挺进队条件苦,只要能分给俺们几百条枪,弄点弹药,再给几箱子白面让同志们吃顿饱饭,俺周某人就感恩戴德了。这重机枪、迫击炮啥的,俺们拿着也不会使,还是你们留着打大仗吧!”
沈烈走到周指挥员面前,眉头一挑,脸色板了起来。
“周指挥员,你这叫什么话?看不起我沈某人?”
沈烈转过头,看着刘大麻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的士兵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座,您刚才也听李参谋长念了。鬼子为什么会往西边突围?因为他们被咱们正面的炮火打怕了。可是,要是没有新四军的五百名兄弟在西侧谷口拿命堵着,这七百个鬼子老兵一旦窜进大别山,咱们上哪儿去追?”
沈烈的目光紧紧盯着刘大麻子。
“没有他们扎紧了口袋,这批物资咱们一箱也拿不到!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既然是一起流的血,这肉,就得掰开了平分!”
沈烈转回头,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周指挥员的手腕。
“枪支弹药,一家一半!牛肉罐头,一家一半!白面大米,一家一半!至于重机枪和迫击炮,你们新四军不会使,我把特务团的炮兵连长借给你们,手把手教到你们会用为止!”
沈烈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特务团士兵们听了,不仅没有埋怨,反而纷纷大声叫好。
“团座说得对!新四军的兄弟也是好样的,该分!”
“昨天夜里俺亲眼看着他们跟鬼子拼刺刀,那可是真玩命啊!分给他们,咱们服气!”
张铁石也扛着砍刀走过来,大嗓门嚷嚷着:“周指挥,您就别推辞了!俺们团座吐口唾沫是个钉。再说了,你们新四军装备好了,咱们在大别山里头联合打鬼子,那不是更痛快吗?”
周指挥员看着沈烈那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听着周围国军士兵的喊声,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没有再推辞。
“好!沈团长!刘师长!”周指挥员猛地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军礼,“俺周某人代表新四军豫鄂挺进队,谢谢两位哥哥的厚义!大别山战役,只要你们一句话,俺们挺进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物资的分配很快就定了下来。
新四军的战士们虽然分到了大批的洋枪大炮,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轻狂,反而更加卖力地帮着特务团搬运伤员、清理战场。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气氛中,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在山谷的一角突兀地响了起来。
“呜——呜——”
那是哀乐。
沈烈和周指挥员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两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山谷东侧的一片向阳坡上。
三十具遗体,被整整齐齐地平放在地上。
他们当中,有二十二个穿着灰色的国军军装,那是特务团的弟兄;还有八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蓝色军装,那是新四军的战士。
为了阻击日军的疯狂反扑,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名叫落鹰涧的土地上。
没有棺木,也没有草席。士兵们只能脱下自己身上的军装外套,轻轻地盖在这些战友的脸上。
沈烈走到阵亡士兵的队伍前,摘下头上的军帽。
刘大麻子、李文渊、张铁石,还有特务团和新四军的所有官兵,全都停下了脚步,自发地围拢过来,默默地摘下帽子,低下了头。
沈烈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装满清水的行军水壶。
他走到第一具遗体前,蹲下身。那是一个新四军的小战士,看起来还不到十八岁,胸口被鬼子的刺刀挑开了一个大窟窿。
沈烈将水壶里的水,缓缓倒在小战士旁边的泥土上。
“兄弟,一路走好。”沈烈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三十具遗体。灰色的军装和灰蓝色的军装交织在一起,在这个时刻,没有任何党派之分,没有任何主义之争。
“他们不是为哪个军阀死的,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死的。”
沈烈转过身,看着面前黑压压的数千名两军将士,声音低沉而悲壮。
“他们,是为了不当亡国奴,是为了护着咱们身后的爹娘,死在这大别山的山口上的!”
“弟兄们,记住今天。记住这三十个把命换给咱们的兄弟!”
沈烈猛地举起手里的军帽。
“敬礼!”
两千多名中队军人,无论是特务团还是新四军,在这一刻,同时举起右手,朝着这三十位阵亡的战友,敬下了一个最庄严的军礼。
晨风吹过山谷,吹动着盖在遗体上的军装,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半个时辰后。
遗体被就地掩埋,所有的物资也已经全部装车或者用骡马驮好。
新四军的五百名战士,带着分给他们的一半物资,向沈烈和刘大麻子告别,迅速隐入了西侧的深山老林中。他们还要赶去和挺进队的主力汇合,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恶战。
特务团这边,也准备拔营,正式挺进大别山南麓。
“团座。”
李文渊拿着那张揉皱的明码电报,走到沈烈身边。
“周玉山在黑龙寨摆下了鸿门宴,日军第十六旅团的补给虽然被咱们劫了,但他们毕竟还有几千人的老底子。咱们现在进山,路线怎么定?”
沈烈站在一处高岗上,望着西北方向那绵延不绝的大别山脉。
“鬼子丢了这么大一批补给,孤山铺那边不可能没有察觉。”
沈烈拿出老铜烟斗,但没有点火,只是在手里把玩着。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西边的山口疾驰而来,马背上是特务团派出去的前沿侦察兵。
“报——!”
侦察兵滚鞍落马,跑到沈烈面前,大口喘着气。
“团座!师座!紧急军情!”
“说!”刘大麻子心里一紧,赶紧问道。
“日军第十六旅团在孤山铺据点……没有任何动静!”
侦察兵咽了口唾沫,一脸的活见鬼。
“咱们在落鹰涧打得热火朝天,炮声连三十里外都能听见。可是孤山铺的鬼子,就像聋了一样,不仅没有派出援兵来救补给大队,甚至连大营的门都没开过!”
“啥?!”刘大麻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七八千人的野战旅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过冬粮和子弹被咱们抢了,连屁都不放一个?”
李文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推着眼镜的手都在发抖。
“老沈……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文渊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孤山铺和黑龙寨。
“一千一百人的补给队被灭,他们不救。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沈烈猛地转过头,接过了李文渊的话茬,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
“这说明,日军第十六旅团,还有周玉山在黑龙寨的那五百人,正在策划一个比这批补给重要十倍、百倍的惊天阴谋!”
沈烈将烟斗猛地插回腰间,一把拔出勃朗宁手枪。
“他们连粮食都不要了,这是要在饿死之前,在大别山里拉着咱们所有人陪葬!”
沈烈的目光看向那片深邃而死寂的大山,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特务团。
大别山的风,停了。
真正的血肉磨盘,终于在这一刻,向他们张开了狰狞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