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黄陂县城外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野狗吠叫。
特务团的临时指挥所里,煤油灯的灯芯被挑到了最亮,屋子里却依旧烟雾缭绕。
四个小时。
整整四个小时,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吵得简直比十里地形圈的炮火还要热闹。地上扔满了揉成团的废稿纸,桌子上的几把粗瓷茶壶早就见了底,连茶叶沫子都被倒出来嚼了。
沈烈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把老铜烟斗,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他像个局外人似的,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笔杆子”。
参谋长李文渊夹在中间,嗓子都快冒烟了。他一边要应付《中央日报》的王特派员和延安的陈文君,一边还要扯着嗓子给那两个英国和美国的洋人翻译。
金丝边眼镜片上全是汗水,李文渊连擦都顾不上擦。
“王特派员,陈大记者,还有两位洋兄弟。”李文渊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伙儿都消消气,喝口水。咱们这都扯皮半宿了,总得有个章程吧?”
经过三天的深入采访,这支背景复杂的记者团,居然破天荒地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们要联合发表一篇报道。
文章的题目大家早就全票通过了,就叫:《黄陂县的特务团》。
这是抗战爆发以来,国内极为罕见的一次“国共外”三方联合报道。
可麻烦就出在这具体内容上。几个人各自代表着背后的立场,谁也不肯让步。
“李参谋长,这不是消气不消气的问题。”
王特派员把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厚厚的镜片后头透着一股子执拗。
他转过头,看着沈烈,语气严肃地说:“沈团长,我不否认特务团的战功,我也不反对把老百姓送粮的事情写进去。但我这篇稿子是要发回重庆,递到最高长官案头的!”
王特派员竖起一根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稿纸。
“所以,文章里必须把我第一天问您的那个问题,原原本本地写进去。特别是您那句话——‘我特务团没有红匪,只有打鬼子的兵’。这句话是定海神针!有了这句话,重庆方面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才能闭上嘴,您沈团长的仕途才能稳如泰山!”
“我不同意把重点全放在政治表态上。”
一直没怎么大声说话的陈文君,此刻却毫不退让。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清澈而坚定。
“王特派员,防备和猜忌,那是大后方官老爷们的把戏。咱们在前线,看到的是什么?是血肉相连!”
陈文君转头看向沈烈,目光灼灼。
“沈团长,我这篇稿子的核心,只会是那十二个冒雨送粮的村子。我要让全国人民知道,没有老百姓,就没有这支铁军。而且……”
陈文君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柔和,却又充满力量。
“我还会把晚晴医馆写进去,把你身边的那位宋护士写进去。我要把她那句‘他是我等的人’,放在报纸最显眼的位置。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我们中国的女人,在国家兴亡面前,有着怎样的柔情和风骨!”
听到“他是我等的人”这几个字,一直默默抽烟的沈烈,夹着烟斗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脑海里闪过宋晚晴那张清丽倔强的脸庞。
这丫头,胆子是真大啊。当着延安记者的面,连这种话都敢往外掏。
沈烈没吭声,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扬了扬。
“No, no, no!”
旁边的美国记者詹姆斯听完李文渊的翻译,连连摆手,用蹩脚的中文夹杂着英文大喊起来。
英国的贝克更是直接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盯着李文渊快速地说了一大串英文。
李文渊赶紧咽了口唾沫,转达给众人:“贝克先生说,政治站队和爱情故事虽然感人,但在西方读者的眼里,这还不够震撼。”
“贝克和詹姆斯两位先生坚持认为,这篇联合报道在海外发表时,最核心的灵魂,必须是沈团长昨天说的那句英文。”
李文渊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沈烈的语气。
“‘因为我们是在为家园而战,不是为了政治。’两位洋记者说,只有这句话,加上黄陂县老百姓那种死战不退的决心,才能让欧美国家明白,中国战场为什么永远不会被日本人征服。”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僵局。
三方人马,三种立场,三个截然不同的侧重点。谁也说服不了谁。
“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沈烈终于开口了。
他把烟斗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这帮拿笔杆子的,吵起架来,比我们在阵地上跟鬼子拼刺刀还费劲。”
沈烈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墙上投下一道厚重的阴影。他走到桌子前,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位记者。
“大家大老远跑来黄陂县,都是为了抗日的大局。既然题目已经定下来了,我看也别争了。”
沈烈伸出三根手指。
“核心的事实,咱们统一。我沈烈没夸大战果,打死多少鬼子就是多少;老百姓送粮的事实,一字不能少;晚晴医馆救人的功劳,也必须摆在明面上。这些真金白银的东西,不管是重庆、延安还是伦敦纽约,谁也不能抹杀。”
沈烈看着众人,语气变得深沉。
“至于你们各自想加的那些‘调料’……”沈烈指了指桌子上的三份不同草稿,“一盘菜,重庆人爱吃辣,延安人爱吃咸,洋人爱吃甜。你们就各自按各自的口味去写。只要核心的事实是一样的,这就不算两面三刀。”
李文渊一听,眼睛亮了,赶紧帮腔。
“对啊!咱们来个‘殊途同归’!统一的题目,统一的核心事实,但分发给三家不同的报纸,各自保留你们觉得最精华的评论和侧重点。这不是坏事,这恰恰说明咱们黄陂县的特务团,经得起各方各面的检验!”
王特派员推了推眼镜,低头沉思了片刻。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折中方案。只要稿子里保留了沈烈那句撇清关系的话,他对重庆方面就能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
“我同意。核心事实一致,评论各自表述。”王特派员点了点头。
陈文君也露出了笑容:“延安方面没有意见。只要把老百姓的功劳如实写出来,就是一篇好文章。”
李文渊赶紧把这番话翻译给两位外国记者。
贝克和詹姆斯听完,对视了一眼,同时竖起了大拇指。
“Good! Very good!”
四个小时的鏖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三方共识达成,一份抗战时期极为罕见的联合报道,就这样在一个简陋的指挥所里,在一群杂牌军官和战地记者的碰撞下,初见雏形。
夜色更深了。
王特派员和两位外国记者收拾好东西,打着哈欠,跟着李文渊先回了招待所。
屋子里只剩下沈烈和陈文君两个人。
陈文君没有急着走。她站在桌边,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地整理着手里那份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稿纸。
整理好之后,她把那份稿纸递到了沈烈面前。
“沈团长。”陈文君看着沈烈,眼神里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
“怎么了陈大记者?还没吵够?”沈烈笑了笑,重新给烟斗填上烟丝。
“这是我今晚整理出来的,延安版报道的最终定稿。”
陈文君没有笑,语气十分认真。
“里面关于十二个村子送粮的细节,我写得非常重。而且,宋护士那句‘他是我等的人’,我放在了文章的开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沈烈思考的时间。
“您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这篇稿子一旦在《新华日报》上发出来,意味着什么。重庆方面肯定会有人拿这篇稿子做文章,说您受了延安的蛊惑,甚至会有人暗中调查宋护士的背景。”
陈文君把稿纸往前推了推。
“这关系到您和特务团未来的处境。您先看看,如果有哪句话觉得不妥,觉得会给您惹麻烦,我现在就改。”
沈烈低下头,看着那叠厚厚的稿纸。
纸上的字迹娟秀却有力,透着一股子直击人心的温度。
他没有接那份稿纸,只是就着桌上的煤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烈的目光在那些字里行间扫过,他看到了王老黑的名字,看到了牺牲的李连长,看到了那些推着独轮车的老乡,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句“他是我等的人”上面。
整整三分钟。
沈烈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这仗打了这么久,身边死了那么多人,他沈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心里的那个空洞,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
晚晴那丫头,连前程和性命都不顾了,敢在全国的报纸上对他表态。
他沈烈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手底下两千多号敢死敢拼的弟兄,难道连自己女人的这一片真心,都不敢认吗?
沈烈合上稿纸,伸手把那叠厚厚的纸,推回到了陈文君的面前。
“沈团长,要改哪里?”陈文君拿起钢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沈烈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狂傲的笑容。
他看着陈文君,只说了四个字。
“不改。原文。”
陈文君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紧,随后,嘴角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一字不改。”
陈文君郑重地收起稿纸,向沈烈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指挥所。
夜风顺着掀开的门帘吹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晃。
沈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汉口的方向。
三方报道一旦发出去,黄陂县特务团这块招牌,算是彻底在全中国,甚至全世界挂响了。
但同时,这也就意味着,他沈烈,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不知道汉口法租界里,那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周玉山局长。
看到这三份报道的时候,那张老脸,会是个什么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