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黄陂县,太阳毒得连门口的大黄狗都吐着舌头趴在阴凉处,一动不动。
上午十点多,特务团的营地里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这是延安《新华日报》的陈文君记者专门牵线搭桥领过来的。两位都是金发碧眼的洋人。
走在左边的高个子叫贝克,三十五岁,是英国《泰晤士报》的资深记者。从一九三七年抗战全面爆发起,他就在中国战场上到处跑,见过淞沪会战的惨烈,也见识过南京城破后的断壁残垣。
右边那个稍微胖一点的叫詹姆斯,三十二岁,美国《纽约时报》的战地通讯员,一九三八年来到中国,是个地道的“中国通”半吊子。
这两天,王特派员在房间里奋笔疾书,陈文君在下头走访连队。而这两个外国记者,则像两只好厅的猫,拿着相机在黄陂县城和特务团营地里到处转悠。
他们没少去国军的其他部队采访,在他们的印象里,国军的部队大多等级森严,当官的吃香喝辣,当兵的饿得面黄肌瘦,老百姓见了当兵的更是像躲瘟神一样,有多远躲多远。
但在这黄陂县,在这支叫做“特务团”的队伍里,他们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一路上,詹姆斯手里的莱卡相机快门就没停过。
他拍到了一个穿着破草鞋的士兵,正帮着一个老大娘推着装满泔水的独轮车;他拍到了几个满脸泥垢的老乡,正跟几个当兵的蹲在战壕边上,分吃一块干硬的烤红薯。
这种深厚的“群众基础”,让贝克和詹姆斯大为震惊。
“詹姆斯,我敢打赌,这支部队的凝聚力,绝对不亚于我们在陕北听说的那些红色队伍。”贝克一边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一边用英语跟同伴交流,“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是一支正规的国民党杂牌军。”
詹姆斯连连点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越来越对这位沈烈上校感兴趣了。他到底施了什么魔法?”
带着这份浓烈的好奇,两人在陈文君的引荐下,走进了特务团的指挥所。
屋子里,沈烈正和参谋长李文渊在地图前比划着什么。见客人进门,两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团座,这两位就是陈大记者介绍来的外国记者,英国的贝克先生,美国的詹姆斯先生。”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赶紧上前一步,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向两人打招呼,“wele to our regiment.”
沈烈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扔在桌上,掏出老铜烟斗,大步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
“两位记者先生,大老远跑来我们这穷乡僻壤,辛苦了。坐!”
沈烈虽然不懂什么洋礼仪,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气场,不怒自威。
贝克和詹姆斯上前握手,只觉得这位年轻上校的手掌硬得像块铁板,全是老茧。
几人落座后,李文渊充当起了翻译。
采访刚开始,詹姆斯就迫不及待地抛出了问题,李文渊在一旁同步翻译:“沈团长,詹姆斯先生问,你们在十里地形圈,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日军的重炮和坦克,这种几乎是自杀式的战术,是出于什么样的军事考量?”
沈烈叼着烟斗,听完翻译,淡淡地笑了一下。
“李参谋长,你告诉他。没有什么高深的军事考量。鬼子的炮火猛,咱们的装备差,想要守住阵地,就只能拿人命往里填。”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不叫战术,这叫换命。四个中国兵,换一个日本兵,只要能把他们挡在防线外面,这买卖就划算。”
李文渊把这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过去。
詹姆斯听完,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在西方军事学院里学到的那些战术理论,在眼前这个中国军人残酷而直接的生存法则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贝克则敏锐地抓住了沈烈话里的内核。
他放下手里的相机,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沈烈,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两天的核心问题。
“colonel Shen, what makes chinese soldiers fight so hard?”
李文渊刚要张嘴翻译:“沈团长,他问你……”
“不用翻了,老李,我听得懂这句。”
沈烈突然抬起手,打断了李文渊。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就连陈文君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沈烈,她不知道这位草莽出身的团长,居然还会洋文。
沈烈把烟斗放在桌子上,端正了坐姿。
他早年在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待过,那时候军校里有德国顾问,也有些美国教官。为了要弹药、要补给,他跟着后勤部门的兄弟,死记硬背学过几句半生不熟的英语。
水平不高,口音也很重,但足够把心里的话说明白。
沈烈看着贝克的眼睛,用他那带着浓重方言口音、一字一顿、显得十分生硬的英语,缓缓开了口。
“because we are fighting for our home, not for politics.”
(因为我们是在为家园而战,不是为了政治。)
这句话,沈烈说得很慢,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没有流畅的语调,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种笨拙却重如泰山的真诚。
指挥所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贝克握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定格了足足好几秒。
“not for politics”……
他采访过太多的国军高级将领,那些人在面对外国媒体时,总是西装革履,英语流利。他们大谈特谈国际形势,大谈特谈党国大义,大谈特谈意识形态的对抗。
但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领口还磨破了的粗布军装的上校。
他用最蹩脚的英语,扯下了所有虚伪的政治包装,说出了这场残酷战争最底层的逻辑——
为了家园。
不是为了党派,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仅仅是因为,身后的土地上,住着他们的爹娘,种着他们的庄稼,那是他们世世代代活下去的根。谁要来抢,就得拿命来填。
贝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鼻腔里猛地窜上一股酸涩。
他郑重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一字不差地将沈烈这句带着口音的英语写了下来,并在下面画上了重重的横线。
詹姆斯在一旁,也默默地收起了相机的镜头盖,冲着沈烈,微微低下了头,行了一个脱帽礼。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送走了两位外国记者,李文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老沈,真有你的啊!刚才那句洋文一飙出来,把我都镇住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李文渊笑着打趣道。
沈烈重新点上烟斗,苦笑了一声:“得了吧老李。就我这三脚猫的洋文,也就糊弄糊弄人。当年在教导总队,为了多从洋教官手里抠两箱子弹,硬生生背下来的。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关算是漂亮地过去了。”
李文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火辣辣的太阳,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你说,这两个洋人的报道,要是真能发回英国和美国,能掀起多大风浪?”
沈烈抽着烟,目光深邃。
“那不是咱们能管的事。洋人看咱们,就像咱们看戏台上的角儿,看个热闹罢了。咱们真正在乎的,不是洋人的报纸,而是咱们自己手里的枪杆子硬不硬。不过……”
沈烈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只要洋人的报纸上,印上了咱们特务团的名字。汉口那位周局长,要是再想跟咱们玩什么下三滥的阴招,恐怕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顶得住国际上的吐沫星子了。”
此时。
黄陂县城外的土路上,贝克和詹姆斯正并肩往县城的招待所走去。
炎热的风吹过两人汗湿的后背。
贝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特务团营地的方向。那里,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唱着走调的军歌,挑着水桶走过。
贝克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詹姆斯,用英语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James, this is the first chinese soldier Ive met who speaks like a real soldier instead of like a politician.”
(詹姆斯,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像个真正的军人那样说话,而不是像个政客那样说话的中国军人。)
詹姆斯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Yes, he is.”(是的,他是。)
詹姆斯拍了拍自己胸前装满胶卷的相机包,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有一种预感,贝克。等我们的报道传回伦敦和纽约,这个叫沈烈的中国军人,还有他的这两千名士兵,会让整个西方世界,对这场在遥远东方进行的战争,产生全新的认识。”
贝克赞同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他们急着要赶回房间,趁着这股直击灵魂的震撼还在,把今天听到的一切,变成铅字,发往地球的另一端。
第五卷的“全国扬名”,不仅要在中华大地上炸响,更要在异国的报纸上,留下属于黄陂县的铁血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