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黄陂县,风里已经带上了让人发躁的暑气。
可这几天,比天气更热、更让人发躁的,是机要室里那台几乎没停过“滴滴答答”声的电报机。
距离联合采访结束仅仅过去了两天,四篇带着同样标题——《黄陂县的特务团》,却用着不同语言、不同侧重点的报道,像是一场风暴,同时席卷了重庆、延安,甚至远渡重洋,登上了伦敦和纽约的报摊。
在重庆,《中央日报》把沈烈那句“我特务团没有红匪,只有打鬼子的兵”放在了头版。大后方的官老爷们和老百姓,看到了一位在夹缝中保持清醒、一心只为抗日的纯粹军人。
在延安,《新华日报》用整整半个版面,细细描摹了那十二个在雨夜里推着独轮车送粮的村子。陈文君笔下那句“他是我等的人”,更是让无数在后方纱厂、后方医院里支援抗战的女青年们,红了眼眶。
而在海外,英国的《泰晤士报》和美国的《纽约时报》,则把沈烈那句半生不熟的英语“为了家园,不是为了政治”,当成了抗击法西斯侵略的最强音。
一夜之间。
沈烈这个名字,连同第一三七师特务团,彻底摘掉了“地方杂牌”的土帽子,成了全国上下、甚至海外华侨眼里,当之无愧的抗战铁军!
中午饭点刚过。
特务团指挥所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参谋长李文渊抱着一大摞报纸和几个厚厚的信封,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老沈!师座!出大事了!”
李文渊平时是个极重仪表的人,这会儿连金丝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直接把那一摞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刘大麻子正翘着二郎腿在沈烈屋里蹭旱烟抽,吓了一跳:“老李,你他娘的吃枪药了?什么大事?”
沈烈倒了碗凉开水,递给李文渊:“喘口气,慢慢说。”
“慢不了!”李文渊咕咚咕咚把水灌下去,一抹嘴,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火了!咱们特务团,在全国,在全世界,彻底火了!”
李文渊手忙脚乱地翻开那些报纸,指着上面的大字标题。
“你们看,中央社、新华社,还有这两份洋文报纸,全篇都在报导咱们黄陂县大捷!现在全中国都知道,咱们第五战区,有一把叫沈烈的尖刀!”
刘大麻子凑过去看了两眼,虽然他不认得洋文,但看着那几个醒目的中文字,一张麻子脸顿时笑开了花。
“娘的,老子带兵打了半辈子的仗,算是熬出头了!我第一三七师,这回是真长脸了!”
沈烈叼着烟斗,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报纸,并没有显得多激动,反而微微皱了皱眉:“老李,你手里拿的那些信封是什么?”
听到这话,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声音都在发抖。
“老沈,师座,这才是真正的大事。从昨晚到现在,咱们机要室收到了全国各地战区、独立县党部的贺电,足足有一百多封!但最要命的,是汇款单。”
“汇款单?”刘大麻子一愣。
“对!”李文渊咽了口唾沫,翻开一个账本,“南洋的华侨商会、重庆的爱国学生、甚至还有延安那边的老百姓,看了报纸以后,自发给咱们特务团捐了款。大洋、法币、金条,我粗略算了一下,折合现大洋,整整四万五千块!”
“当啷!”
刘大麻子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四万五千块大洋!
在1939年的战场上,这是一笔什么概念的巨款?这足够给一个整编团换上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外加十几挺捷克式轻机枪,还能剩下不少钱吃肉喝酒!
“发了……这回是真发了!”刘大麻子两眼放光,搓着手,“老弟,有了这笔钱,咱们特务团的装备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可是。
沈烈却没有笑。
他慢慢地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在桌子上轻轻磕了磕。
“师座,这笔钱,咱们一分也不能动。”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刘大麻子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不解地看着沈烈:“老弟,你烧糊涂了?这是老百姓捐给咱们打鬼子的钱,凭啥不能动?”
“就因为是老百姓捐的,所以咱们更不能碰。”
沈烈站起身,指着桌子上的《新华日报》。
“师座,老李。这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咱们特务团能活下来,是因为周边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把过年的白面送给了咱们。”
沈烈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坚定。
“他们图咱们什么?图咱们升官发财吗?图咱们拿了钱去买好枪好炮自己威风吗?不是。他们图的是咱们能护住这方水土。”
沈烈走到刘大麻子面前,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四万五千块大洋。师座,我沈烈请求您,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全部交给城里那位陈先生。”
刘大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交给地下党?你疯了!”
“我没疯。”沈烈摇了摇头,“这笔钱,是以咱们第一三七师的名义捐出去的。让陈先生通过他们的联络网,去给那十二个村子的老乡买粮食、买种子、买耕牛!谁家死了人,就多发点抚恤。咱们当兵的,欠了老百姓的命,现在手里有了活命的钱,这钱就得还给老百姓!”
李文渊在一旁听得心头大震。
在这个军阀习气依然浓厚的年代,哪个当官的见了四万五千块大洋不是眼红心跳、中饱私囊?可沈烈,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全都推了出去。
刘大麻子定定地看了沈烈足足一分钟。
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你个沈烈!”
刘大麻子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袋锅子,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
“老弟,哥哥我打了半辈子烂仗,见钱眼开惯了。今天,你算是给我上了一课。你这格局,老哥我服!这事交给我,我亲自去办。一分钱不少,全砸给那十二个村子!”
……
与此同时,黄陂县城东,晚晴医馆。
下午的医馆里人来人往,药香味弥漫。
前厅的抓药柜台上,放着一份今天刚送到的《新华日报》。来抓药的街坊邻居,还有几个受了轻伤过来换药的士兵,都在交头接耳,时不时地往后院的方向看一眼。
大家脸上都带着善意和敬佩的笑容。
“看见没?报纸上写了,咱们黄陂县的宋护士,现在可是全国姐妹们羡慕的人呐!”
“那可不,沈团长那是大英雄,宋护士也是女中豪杰!那句‘他是我等的人’,说得多提气!”
后院的配药房里。
宋晚晴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用小秤称量着几味消炎的草药。
外面的议论声,多多少少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表面上看着平静,动作也依然麻利,但那双藏在口罩后面的眼睛里,却泛着层层波澜。
从早上看到报纸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跳就没怎么平缓过。
当陈文君真的把她那句话一字不落、甚至印在最显眼位置发向全国的时候,宋晚晴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能做出的最惊世骇俗、也是最决绝的告白。
“沙——”
宋晚晴拿起一个小瓷瓶,准备往药包里倒一些药粉。
可是,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已经是她今天下午第五次走神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举着瓷瓶,停了足足有五秒钟。脑海里全是沈烈看到这份报纸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会觉得她太张扬了吗?他会明白她这份不顾一切的心意吗?
五秒钟后,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翻,稳稳地将药粉倒了下去。
“晚晴啊。”
旁边正在整理手术器械的吴大夫,一位年过半百、在医馆里帮衬的老军医,笑呵呵地看着她。
“外头都在传,沈团长这次名震天下,战区长官部肯定要大赏。说不定过两天,一纸调令下来,沈团长就要去重庆、去大城市当大官了。”
吴大夫推了推老花镜,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打趣和担忧。
“你这丫头,把心事都掏给全国人民看了。就不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将军,飞出黄陂县这山沟沟?”
宋晚晴把配好的药包用麻绳利索地捆好,放在一旁。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无比笃定的笑容。
“吴大夫。”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院子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声音轻柔却坚定。
“沈团长就算真的升了将军,升了大校……他也不会走的。”
“哦?你就这么肯定?”吴大夫乐了。
宋晚晴点了点头,眼前浮现出沈烈在硝烟中护着老百姓后撤的背影。
“因为他说过,这片土地上的人太苦了。他放不下特务团的弟兄,更放不下黄陂县的老百姓。不管外面多风光,他还是要在黄陂的。”
吴大夫听完,愣了一下,随后欣慰地笑了起来。
“是啊。他是那样的汉子。你这丫头,没看错人。”
……
日落时分,晚霞像火烧一样铺满了天际。
沈烈一个人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绵延起伏的大别山脉。
全国扬名。
这四个字听起来风光无限,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名气越大,随之而来的暗箭就越多。
自己那句“不谈政治”,算是稳住了重庆方面;陈文君写的那十二个村子,也表明了他和老百姓、和游击队打成一片的立场。
现在,球踢到了第五战区最高长官的脚下。
那位曾经在第二卷里,亲自视察过十里地形圈,并且听自己亲口说过“我想留在黄陂”的中将巡视员,会怎么走下一步棋?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县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吁——”
通讯兵在马还没停稳的时候就跳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上土坡,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战区绝密大印的电报。
“报告团座!战区长官部加急绝密电电报!”
沈烈转过身,接过电报,撕开封口。
纸上的字迹是通过密码机直接打印出来的,没有多余的官话套话,甚至带着几分私人感情的爽快。
是战区中将巡视员亲自口述发的电。
“沈团长,报纸我看了。你小子,没给咱们第五战区丢脸,是个纯粹的带兵人。之前四万五千大洋散给百姓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大善。”
“闲话少叙。三天后,第五战区总部召开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总结大会。你,带上几个人,准时到总部报到。”
电报的最后,是一句力透纸背的承诺:
“到了总部,别磨蹭。我亲自给你,别上那副大校的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