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偏西,黄陂县城里的热气不仅没散,反而像是在大锅里蒸透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送走了那位步步杀机的王特派员,沈烈在指挥所里刚灌下去半壶凉茶,还没等缓过劲来,门帘子再次被人挑开了。
李文渊侧过身,让进了一个穿着灰色粗布军装的女人。
“老沈,延安《新华日报》的陈文君记者来了。”李文渊说完,顺手拿过沈烈桌上的茶壶,重新去外头打水。
沈烈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女记者。
陈文君留着齐耳的短发,没戴帽子,皮肤因为常年在外奔波,晒得有些微微发麦色。她身上那套灰布军装洗得发白,甚至袖口还有打过补丁的痕迹,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和清爽。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神明亮,不卑不亢。
“陈记者,快坐。这屋里连个风扇都没有,委屈你了。”沈烈拉过一把椅子,客气地指了指。
“沈团长客气了。咱们在延安住窑洞,比这还闷热呢,早就习惯了。”陈文君落落大方地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沈烈掏出旱烟斗,在手里把玩着,做好了应对新一轮试探的准备。他本以为,延安来的记者,一开口肯定会问关于统一战线、国共合作,甚至是关于游击队配合的敏感问题。
然而,陈文君没有。
她甚至没有拔出那支钢笔,只是目光柔和却又异常坚定地看着沈烈。
“沈团长,我不问战局,也不问政治。”陈文君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里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我只问您一个问题。从带着几百号残兵败将起家,一直打到现在甲等师的主力团,您打了这么多仗,见过了那么多生死。”
陈文君顿了顿,问道:“您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沈烈整个人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用来打太极、应付官场文章的套话,在这一刻全都被堵了回去。
最大的感受?
沈烈把手里的铜烟斗慢慢放在桌子上,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得血红的天空。脑子里那些刻意被压抑、被尘封的画面,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汹涌地扑了出来。
“陈记者,你这问题,问得我想喝酒了。”沈烈苦笑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没有再端着上校团长的架子,而是像个劳累了一天的老农,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问我最大的感受?我告诉你。我没觉得我沈烈多能打仗,我也没觉得我们特务团有多威风。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欠账了。而且欠得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陈文君的眼睛微微睁大,静静地倾听着,没有打断。
沈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刻得粗糙的小木头刀,放在桌子上。
“几个月前,咱们刚起家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被鬼子撵着满山跑。我手底下有个兄弟,叫王老黑。”
沈烈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咽了一口干沫。
“那小子长得五大三粗,脾气爆得像个炮仗。在一次阻击战里,鬼子的重机枪压得我们抬不起头。老黑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抱着一捆手榴弹就冲上去了。他被机枪扫成了两截……临死前,半截身子还死死趴在手榴弹上,把鬼子的机枪阵地给炸上了天。”
“还有我的李连长。”沈烈指了指那把小木刀,“这是他死前,用刺刀一块一块木头削出来的。他老家有个大胖小子,他连儿子的面都没见过。肚子被鬼子的刺刀挑开了,肠子流了一地,他硬是把肠子塞回去,一边流血一边跟我说,团座,这把刀,等打完了仗,帮我给娃带回去。”
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
陈文君的眼眶红了,但她依旧没有去拿笔,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看着沈烈。
“陈记者,你以为这仗,光靠我们当兵的就能打赢?”沈烈摇了摇头,眼底泛起深深的悲凉。
“前阵子,我们路过一个村子,遇到个刘老太。她三个儿子,全死在了抗日的战场上。家里连粒米都没有了,为了让咱们的队伍吃顿饱饭,她把给自己准备的棺材板给劈了,当柴火给咱们烙饼!”
沈烈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还有咱们团里那四十七个伪造的伤兵!为了保住队伍的建制,为了给团里多争取点活下去的给养,他们装病装残!可等鬼子真打过来了,这四十七个汉子,全都拆了绷带,拿根长矛就冲上去了!最后……一个都没回来。”
说到这儿,沈烈的声音彻底哽咽了。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烦躁地来回走动,眼角闪着泪光。
“十里地形圈那一仗,咱们打赢了。战区长官部给咱们发勋章,报纸上要给咱们唱赞歌。可是陈记者,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沈烈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陈文君。
“是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的老乡!大半夜的,深山老林里,下着雨。老百姓们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走在泥窝子里。他们把家里过年才舍得吃的白面,全给咱们送到了阵地上!没有他们,特务团早饿死在战壕里了!”
“还有城东的那间晚晴医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了抢救咱们的伤员,三天三夜没合眼。双手泡在血水里,累得直接晕倒在手术台旁边。”
沈烈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陈记者,这就是我最大的感受。”
沈烈放下手,目光清澈而沉重。
“这军功章,不属于我沈烈。它属于王老黑,属于李连长,属于刘老太,属于那十二个村子推独轮车的老乡,属于晚晴医馆里那两个熬红了眼的女人。”
“这片土地上的人,太苦了。他们把命、把口粮、把最后一点念想都掏给了我们。我沈烈要是不能把鬼子赶出中国去,我死后,没脸去见他们。”
足足两个小时。
指挥所里只有沈烈低沉沙哑的讲述声。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李文渊进来点亮了煤油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两个小时里,陈文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没有掉眼泪,那是作为一名战时记者的专业素养,但她的双眼里,却闪烁着某种比火焰还要滚烫的光芒。
那是被一种伟大的、根植于泥土的民族脊梁所深深震撼的光。
“呼——”
沈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心里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些。他拿起火柴,点燃了烟斗。
借着火光,沈烈这才发现,陈文君膝盖上的笔记本,从头到尾连一页都没翻开过。
“陈记者。”沈烈有些纳闷地指了指她的本子,“你这……一个字都没记。是觉得我说得太罗嗦,没法写成报纸上的文章吗?”
陈文君看着沈烈,嘴角露出一抹清澈的微笑。
她站起身,将笔记本和钢笔仔细地收进口袋里。
“沈团长,在我们延安,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陈文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敲击灵魂的力量。
“真正重如千钧的话,是不能用笔去记的。因为笔尖太轻,承载不了那么多鲜血和人命。这些话,必须刻在脑子里,印在心里。”
她朝着沈烈,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个军礼中没有客套,只有纯粹的、对人格的钦佩和对友军的敬意。
“沈团长,您放心。您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里了。我会一个字都不改,把您的原话,原原本本地写在《新华日报》上。”
“让全国的老百姓都看看,咱们中国军人的脊梁,是什么样的!”
说完,陈文君干脆利落地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指挥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文渊从外头快步走进来,看着陈文君远去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
“老沈,这就采访完了?”李文渊凑过来,急得直搓手,“你刚才都跟她说什么了?我怎么看着她走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
“说了点心里话。老百姓的事,死去的弟兄们的事。”沈烈磕了磕烟斗。
“哎哟我的祖宗哎!”李文渊一拍大腿,“你糊涂啊!她是延安的记者,《新华日报》的调子向来都是走群众路线的。你要是顺着他们的话茬讲老百姓,讲军民鱼水情。这稿子一发出来,战区督察处和军统那边会怎么想?”
李文渊压低了声音,急得额头冒汗。
“他们会觉得,你沈烈的思想已经被延安给赤化了!这‘通共’的帽子,不就结结实实地扣在咱们脑袋上了吗?”
沈烈听了,不怒反笑。
他拍了拍李文渊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从容。
“老李,要是说几句人话,念几句老百姓的好,就能被当成红匪。那这帽子,老子戴着挺舒坦。”
此时。
指挥所外的空地上。
夜色刚刚降临,远处的几颗星子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宋晚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个四四方方的医药箱,正静静地站在指挥所外十几步远的地方。她是听说沈烈这几天连轴转有些上火,特意熬了些清热的草药送过来,但看里面有记者在采访,就一直没进去打扰。
陈文君从指挥所里走出来,迎面正好看见了宋晚晴。
两个同样年轻、同样在战火中淬炼过的女人,在这昏暗的光线中,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对视了仅仅一秒钟。
陈文君停下脚步。她看着宋晚晴那张清丽脱俗、却透着几分倔强的脸,嘴角泛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
“您是晚晴医馆的宋护士吧?”陈文君主动开口问道。
宋晚晴愣了一下,握着医药箱带子的手紧了紧,有些警惕地点了点头。
“是。请问您是……”
陈文君没有报自己的名字,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指挥所的门帘,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是一名记者。”
陈文君转过头,看着宋晚晴的眼睛,轻声说道。
“沈团长刚才在里面,整整说了您两个小时。他说,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说完,陈文君没有再做停留,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了营地的夜色中。
留下宋晚晴一个人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她鬓角的碎发,那张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了两抹无法掩饰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