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黄陂县城的暑气总算消散了些。
特务团指挥所里,几只飞蛾绕着罩了半边黑布的煤油灯扑腾个不停,时不时发出“嗞啦”的轻响。
李文渊快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机要室拿来的电报抄件。他额头上还挂着汗,连金丝眼镜的镜片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老沈,战区长官部的加急电报,中将巡视员亲自署名的。”
李文渊走到桌前,端起沈烈的凉茶缸子灌了一大口,这才把电报纸拍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
“长官部给咱们定调子了。这次记者团来采访,要把你沈烈树成典型,称号都拟好了——‘第五战区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模范军官’。长官部的意思是,要借着这次采访,把特务团和黄陂县老百姓抗日的事迹,往全国的报纸上推!”
沈烈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勃朗宁手枪,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觉得高兴,眉头反而皱成了一个疙瘩。
“模范军官?全国宣传?”
沈烈冷笑了一声,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拍。
“老李啊,这哪是给咱们发奖章,这分明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古往今来,枪打出头鸟。咱们现在树大招风,汉口的周玉山盯着咱们,战区内部那些老牌杂牌军也眼红咱们。这时候把咱们捧上天,万一摔下来,那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李文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扯过一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可长官部的命令已经下了,这帮记者现在就住在城里的招待所,明天一早就要正式开始采访。尤其是那个《中央日报》的王特派员,今天在火车站你也看见了,那就是一条到处闻味儿的猎犬。咱们明天到底该怎么应对?”
沈烈掏出那把老铜烟斗,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
“刺啦”一声,火柴划亮,照亮了沈烈那张沉稳而锐利的脸庞。
“老李,应对这帮记者,不能靠瞒,也不能靠吹。咱们得立下三条铁规矩。明天你跟底下的几个营长都交代清楚,谁要是犯了忌讳,别怪我沈烈翻脸不认人。”
李文渊立刻掏出笔记本和钢笔:“你说,我记下来。”
沈烈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这第一条,不夸大,不谎报,按真实数据讲。”
李文渊愣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老沈,这不合规矩吧?咱们国军的惯例,打死一百个鬼子,往上报的时候怎么也得吹成五百个。咱们在十里地形圈实打实灭了四千五百个鬼子,这要是不往大里报,会不会显得咱们太老实了?那个王特派员肯定得拿这事儿做文章。”
“放屁的惯例!”
沈烈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眼神冷硬得像刀子。
“咱们打的是血仗,不是纸上谈兵!四千五百个鬼子,那就是四千五百条命。你吹成一万,能吓死日本人吗?不能!”
沈烈用烟斗敲了敲桌子,掷地有声。
“那两个洋人记者不是喜欢较真吗?好啊,你带他们去十里坟场看!漫山遍野的鬼子钢盔,让他们自己数!只有实话,才最他娘的震撼人心!谁要是敢在记者面前多吹半个字,老子扒了他的皮!”
李文渊被沈烈这股子气势震住了,赶紧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下:“明白。实事求是,绝不虚报。”
“第二条。”
沈烈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功劳归老百姓,归那些暗中帮忙的‘朋友’,归死去的弟兄。咱们当官的,不揽功。”
听到这话,李文渊的心里猛地一酸。
沈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文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苍凉。
“老李啊,咱们特务团能打赢,靠的是我沈烈长了三头六臂吗?不是。靠的是城东晚晴医馆里没日没夜抢救伤员的宋家姐妹;靠的是黄陂县那些推着独轮车往前线送白面的老乡;靠的是陈先生他们那些在敌后摸爬滚打、给咱们送情报的游击队兄弟!”
沈烈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
“更靠的,是咱们那两千多个没能活着走下阵地的弟兄!模范军官的帽子,我沈烈戴着嫌沉。明天采访,让老乡们上场说话,让轻伤员上场说话。咱们当官的,往后退一退。”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眼角也有些湿润。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在外人眼里,沈烈是个杀神,但在自家兄弟面前,他比谁都重情义。这种把功劳往外推的胸襟,在整个第五战区,找不出第二个。
“老沈,你放心。明天去阵地采访,我安排老乡和抬担架的弟兄们站前面。”李文渊郑重地说道。
“还有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
沈烈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眉头微微皱起。
“对待那几个延安来的记者,尤其是那个陈文君,要保持开明的态度。他们问什么,只要不涉及军事机密,都可以坦诚交流。但咱们也要把握好分寸,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在故意套近乎。”
“至于那个《中央日报》的王特派员……”沈烈的眼神冷了下来,“不对抗,不硬顶。”
李文渊有些担忧:“老沈,今天在车站你也听见了,姓王的一上来就给咱们扣‘通共’的帽子。这种人就是属疯狗的,你越是让着他,他越是咬得凶。”
“我知道。”沈烈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对付疯狗,不能用棍子打,得用骨头溜。他不是想抓咱们的把柄吗?咱们就偏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要是刁难,咱们就笑脸相迎;他要是挑刺,咱们就虚心接受。咱们要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出。”
沈烈冷笑了一声:“咱们现在是长官部树的典型,他姓王的再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违背重庆那边的宣传大局。只要咱们自己不漏破绽,他能在黄陂县翻出多大的浪来?”
李文渊听完这三条原则,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哪里是个粗大兵能想出来的策略?这分明是深谙政治智慧的老手才能布下的局。不争功、不吹牛、不结仇。这三招,表面上看是退让,实际上却是把特务团的底盘扎得更稳了。
“好,这三条铁律,我明天一早就去给全团上下打预防针。连火房的炊事兵,我都让他背熟了!”李文渊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夜已经深了。
远处的城墙上,传来巡逻哨兵敲击梆子的声音。
“笃——笃笃——”
李文渊走到门口,挑开门帘,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煤油灯下、面容一半隐藏在阴影里的沈烈,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沈团长。”李文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沈烈抬起头:“怎么了?”
“明天的采访,延安的记者和外国记者都好办。真正的硬仗,在那个王特派员身上。”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对局势的清醒认识。
“记者团里,王特派员是关键。他能否被你打动,或者说,能否被你挑不出毛病,决定了国民党战时报纸的态度。而这态度,可是要直接递到重庆那位最高领袖案头的。”
沈烈把手里的铜烟斗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看着李文渊,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点了点头。
“去睡吧,老李。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会会这位王大特派员,看看他到底带了几把刀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