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噗……”
几十发没有爆炸声的闷罐子炮弹,砸在十里地形圈的阵地前沿,裂开了。
没有火光,没有弹片。
只有一股子刺鼻的、像是烂大蒜混合着芥末的黄绿色浓烟,顺着强劲的东风,贴着地皮,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毒蛇,瞬间倒灌进了特务团的战壕里。
“捂住!全都给老子捂严实了!”
沈烈一把将那块浸透了尿液的破布死死捂在口鼻上,眼泪被那股刺鼻的怪味熏得哗哗往下流,连睁眼都困难。
整个阵地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咳咳咳……救命……俺喘不上气了……”
一个新兵因为太紧张,手一抖,脸上的尿布掉在了地上。他刚吸进去一口黄绿色的毒气,整个人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痛苦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在泥水里疯狂打滚。
不到半分钟,那新兵的口鼻里就喷出了大量的白沫和血丝,双眼暴突,双手在泥地上抓出十道深深的血痕,抽搐着不动了。
“别慌!都别乱动!把布条咬死在嘴里!”
张铁石红着眼睛,强忍着肺里火烧一样的剧痛,在战壕里连踢带打,把那些吓得想要跑出掩体的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尿液里的氨水虽然能中和一部分毒气,但这终究是个土法子。防线太长,毒气太浓,战壕里到处都是压抑的咳嗽声和痛苦的闷哼声。
“呜——”
就在特务团被毒气熏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山谷底下,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到极点的冲锋号角。
“轰!轰!”
日军仅存的那两门七十五毫米重型山炮再次开火,炮弹带着尖啸砸进毒气弥漫的山脊。
紧接着,大地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沈烈眯着被熏得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借着炮火的闪光,他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恐怖一幕。
毒雾中,两辆喷吐着火舌的九五式装甲车像钢铁怪兽一样冲在最前面。而在装甲车的后面,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一般的日军步兵!
三千七百人!
日军加强旅团把所有还能喘气的兵力,连同伙夫、马夫、辎重兵,全部压了上来!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端着明晃晃的刺刀,踩着满地的尸体,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朝着十里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最后冲锋。
这是把老本全掏出来了,要一锤子砸碎特务团!
“团座!鬼子全上来了!这阵势太吓人了!”小杨连滚带爬地凑到沈烈身边,尿布后头的声音闷声闷气的,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沈烈一把扯下脸上的尿布,深吸了一口还残留着毒气的空气,呛得连连咳嗽。
他拔出毛瑟手枪,枪口直指苍穹。
“老李!”沈烈转头冲着李文渊大吼。
“在!”李文渊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满脸是泥。
“传我的死命令!”
沈烈的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宛如一条条怒龙。
“除了老陈的三营,留在后山当总预备队,谁也不许动!”
“剩下的一营、二营、炮兵营、工兵连、宪兵营、保安团!全军出击!就算是个伙夫,手里拿着菜刀,也得给老子顶到第一线战壕里去!”
沈烈一把薅住小杨的衣领,双眼血红。
“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黄陂县十几万乡亲!今天就算把特务团全拼光了,也绝不让这帮畜生迈过这道山梁半步!”
“是!”小杨扯着嗓子嘶吼一声,转身扑进了战壕。
“弟兄们!上刺刀!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
激战,在一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三千七百名日军,迎着特务团四千多人的防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哒哒哒哒……”
阵地前沿,机枪的枪管已经打得通红,有的甚至开始发软变形。副射手根本顾不上烫手,一壶凉水浇在枪管上,“滋啦”一声冒起大团白烟,紧接着又是一通狂扫。
日军完全不顾及伤亡,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那两辆装甲车更是肆无忌惮,三十七毫米的小炮专打特务团的机枪掩体。
“轰!”
张铁石二营的一个重机枪火力点被一炮掀翻,四个弟兄当场被炸成碎肉。
“狗日的铁王八!老何!工兵连死哪去了!”张铁石气得哇哇大叫。
“这儿呢!嚎丧啥!”
老何满脸是血地从一个弹坑里爬出来,他的左胳膊已经被流弹打穿了,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
他用右手死死地攥着一个炸药包,用牙咬着导火索。
“工兵连!没死的都跟我上!把那两辆铁壳子给老子敲了!”
老何大吼一声,带着十几个浑身绑满手榴弹的工兵,像一群疯子一样迎着装甲车的机枪扫射冲了上去。
“哒哒哒!”
装甲车上的机枪喷吐着火舌,冲在最前面的五个工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倒在血泊中。
“掩护连长!”
剩下的几个工兵红了眼,纷纷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直接扑向装甲车的履带。
“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日军的火力稍微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的功夫,老何像是一头贴地飞行的豹子,一个前扑滚到了打头那辆装甲车的车底。
他用牙狠狠地拽断了导火索的拉环。
“小鬼子,去你姥姥的!”
“轰隆——”
一声巨响,那辆装甲车的底盘被十斤重的烈性炸药炸出了一个大窟窿,火光混合着黑烟冲天而起,沉重的车身在原地猛地一震,彻底没了动静。
“漂亮!给老子打!”
张铁石大喜,端起步枪,瞄准装甲车后面那些暴露出来的日军步兵,一枪一个准。
可是,日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防线的一角,几百个日军士兵终于突破了火力的封锁,跳进了特务团的战壕。
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杀!”
一营的一个新兵,手里的子弹打光了,眼看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日军军曹端着刺刀扎过来,他连躲都没躲。
“噗嗤!”
冰冷的刺刀捅穿了新兵的肚子。
新兵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鲜血,但他却没有倒下。他死死地瞪着那个日军军曹,双手猛地死死攥住刺刀的枪管,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军曹的脖子上!
“啊——”日军军曹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这致命的一咬。
旁边的一个老兵冲过来,一枪托砸碎了那军曹的脑袋。他想把新兵扶起来,却发现新兵已经断了气,但双手依然死死地锁着那把步枪。
这就是特务团的兵。
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崩掉敌人几颗牙!
指挥所里,沈烈手里的毛瑟枪早就打空了两个弹匣。他身边的几个参谋也全都拿起了步枪,朝着冲上来的日军射击。
“团座!右翼防线快被撕开了!宪兵营顶不住了!”李文渊急得跳脚。
“顶不住就拿命填!”
沈烈大步冲出掩体,一把捡起地上的一挺捷克式机枪。
“苏大强!”沈烈冲着电话吼道。
“团座!炮弹全打光了!一发都不剩了!”苏大强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哭。
“没炮弹了就把大炮给老子炸了!带着炮兵营,抄起步枪,全给老子填到右翼去!”沈烈怒吼。
三个小时。
这场宛如绞肉机一般的决死血拼,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
从天黑打到了深夜。
战壕里,尸体堆得比掩体还要高。泥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滑腻腻的,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唧”声。
子弹打空了,手榴弹扔光了。
到了最后,连工兵连挖土的铁锹、炊事班的菜刀,全都成了杀人的利器。
日军旅团长站在山下,看着山上那片宛如修罗场一般的阵地,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群衣衫褴褛、装备低劣的中国军人,竟然能在毒气和炮火的双重打击下,坚持这么久?
更可怕的是,他的部队,已经快要流干了血。
“旅团长阁下……”联队长拖着一条被打断的腿,哭着爬到指挥车前,“第三大队……全体玉碎!第一和第二大队,伤亡超过三分之二!我们……打不上去了!”
旅团长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三千七百人的最后冲锋,打了三个小时,竟然连对方的一道主战壕都没有完全占领!
“撤……撤退!”
旅团长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沉闷的撤退号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日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张狂,剩下的残兵败将,像是一群丧家之犬,拖着沉重的步伐,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退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在这片十里阵地上,留下了整整一千三百具日军的尸体!外加一辆还在冒着黑烟的装甲车废铁。
山风吹过,卷起阵阵浓重的血腥味。
沈烈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血污的弹坑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轻机枪早就没了子弹,枪管子烫得能在上面点烟。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赢了……团座,小鬼子退了……”小杨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他的一条胳膊被刺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随便用破布包扎着,还在往外渗血。
张铁石也扶着战壕的土壁走了过来,他那把大砍刀都已经砍得卷成了一根废铁条,浑身上下就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清点伤亡……”沈烈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半个小时后,一份沉甸甸的伤亡数字报到了沈烈面前。
特务团加上附属部队,在这三个小时的决死阻击中,阵亡八百人,重伤四百人!
很多连排,打得连个建制都没了。工兵连的老何,一条胳膊彻底废了,连长换成了副连长。
整个十里地形圈,已经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坟场。
空气中,安静得只能听见伤员那微弱的呻吟声。
沈烈看着这群疲惫到了极点、浑身是伤的兄弟,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碎了一样。
“团座,咱们弹药全空了。”李文渊推了推只剩下一个镜片的眼镜,声音里透着绝望。
“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五发。机枪子弹全空。手榴弹一个不剩。火炮成了废铁。”
李文渊看着沈烈。
“如果小鬼子再来一次冲锋,咱们就只能拿牙齿去咬了。”
沈烈没有说话,他撑着大腿,慢慢地站了起来,举起望远镜,看向山谷深处。
刚才退下去的日军残部,并没有彻底撤走,而是停在了五里核心区的边缘。
借着火光。
沈烈清楚地看到,那个日军旅团长,脱下了那身笔挺的将官服,赤膊着上身,头上绑着一块白色的布条。
几个日军士兵正举着火把,点燃了一面残破的日军联队旗。
“他们在烧军旗。”
沈烈的声音在死寂的阵地上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小杨和张铁石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煞白。
在抗战战场上,日军烧毁军旗,只意味着一件事。
弹尽粮绝,破釜沉舟。
“这是要发起最后的万岁冲锋了。”李文渊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日军还剩下将近两千人。如果这两千人发起不要命的自杀式肉搏冲锋,而特务团这边每人只剩下五发子弹。
这仗,还怎么打?
沈烈慢慢地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直没有动用的最后一张底牌。
老陈的三营,五百个生力军。
“老李。”沈烈转头看着李文渊,嘴角扯出一个令人胆寒的弧度,“去,把老陈的三营,给老子调上来。”
“今天,咱们就跟这帮畜生,拼拼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