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后半夜。黄陂县城西特务团大营。
外头黑咕隆咚的,连声虫鸣都听不见,风里头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闷热。
沈烈坐在指挥部的大帐里,桌上的煤油灯芯挑得老高,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帆布帐篷上。马有田刚送来的那份审讯口供,就平平整整地摊在桌面上。
毒气弹。大清洗。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沈烈的心口上来回地锯。
他太清楚这帮畜生的手段了。如果周玉山真把小鬼子的毒气弹弄到了黄陂县周边,别说他这两千人的特务团,就是把整个县城的老百姓全搭进去,也不够填那个无底洞的。
对付这种丧心病狂的阴招,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在他们动手之前,用绝对碾压的火力,直接把他们连人带壳砸个稀巴烂!
“来人!”
沈烈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门帘一掀,警卫排的一个机灵小伙子探进头来:“团座!”
“去!把小杨、张铁石、老陈,还有老钱和苏大强,全给老子从热炕头上叫起来!让他们半个钟头之内,到后山军械库集合!”沈烈大步往外走,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谁要是敢迟到一分钟,明天早上就绕着操场跑五十圈!”
不到半个时辰。
后山那个原本用来囤积杂物的巨大山洞里,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小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跟张铁石并肩走进来。两人刚升了少校营长,兴奋得大半夜都没睡着,这会儿倒被沈烈一嗓子给全嚎起来了。
“团座,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军械库干啥啊?是不是要打仗了?”小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沈烈没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正拿着个账本、满头大汗核对数目的老钱。
“老钱,别扒拉你那个破算盘了。直接报账!”沈烈双手叉腰,站在山洞中央的大木箱子堆前头。
老钱赶紧把算盘往腰带上一别,翻开账本,咽了口唾沫,嗓门瞬间提高拔尖,在空旷的山洞里嗡嗡直响。
“团座!各位营长!咱们这三周,除了招兵买马,这军火底子也彻底盘清了!”
老钱激动得两手直哆嗦,指着身后那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没开封的木头箱子。
“步枪!汉阳造加上崭新的中正式,还有从东风岭缴获来的三八大盖,去掉那些膛线磨平了不能用的破烂,咱们现在能直接下发给新兵的硬通货,整整一千五百支!”
听到这个数,张铁石的眼睛瞬间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大步走过去,徒手抠开一个木箱子的盖儿。
一股子浓烈的枪油味儿瞬间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还没擦去黄油的中正式步枪,枪管黑亮,木托子泛着幽暗的光泽。
“乖乖……这可全是没开过荤的黄花大闺女啊!”张铁石伸手摸着枪管,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还有这个!”老钱走到另一边,掀开一张巨大的防潮油布。
下面堆着一摞一摞的小木箱。
“手榴弹!巩县兵工厂造的木柄手榴弹,加上日军的香瓜手雷。整整五千枚!”老钱拍着箱子邦邦响,“这要是全砸出去,能把黄陂县城外的地皮翻过来两遍!”
小杨一听急了,赶紧凑到沈烈跟前,嘿嘿直笑:“团座,您看啊,我这一营是尖刀营,打冲锋的。这手榴弹和新步枪,是不是得多给我们一营倾斜倾斜?”
“你少放屁!”老陈在旁边不干了,瞪着眼珠子骂道,“打冲锋怎么了?我三营守阵地就不费子弹了?老钱,你可得一碗水端平,我们三营最少得要五百条新枪!”
看着这几个少校营长跟饿狼抢肉似的,沈烈没拦着,反而笑了。
当兵的,就得对武器有这种贪狼护食的劲头。要是连枪都不爱,上了战场也是个软脚虾。
“都给老子闭嘴!”
沈烈骂了一句,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千五百支步枪,五千枚手榴弹。除了教导营留下一部分作为作训备用,剩下的,一营二营三营,按人头平分!谁也不许多吃多占!”
沈烈走到这几个营长面前,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步枪和手榴弹,那是大头兵保命的本钱。但这还不够。”
沈烈扬了扬下巴,看向角落里那一排蒙着灰布的铁架子。
“老钱,揭开!”
老钱用力一扯灰布。
“哗啦”一声。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露了出来,透着一股子冷酷无情的杀戮气息。
“轻重机枪,一共八十挺!”老钱的声音都在发颤,“有咱们原先老底子的捷克式轻机枪三十挺,还有马克沁重机枪、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加起来五十挺!”
八十挺机枪!
这下,连一向稳重的张铁石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以前在黄龙岗的时候,全连就那么两挺破捷克式,还得当祖宗一样供着,打两梭子就得赶紧换阵地,生怕被鬼子的掷弹筒给端了。
现在呢?八十挺!
“这八十挺机枪,我不搞平均分配。”
沈烈的目光扫过小杨和张铁石,开始布置战术。
“小杨,你的一营主攻,我给你多配捷克式轻机枪。轻机枪跟着突击队往前压,给老子提供不间断的压制火力!”
“张铁石,你的二营主防,重机枪大头给你!马克沁和九二式,给我死死地钉在阵地上,形成交叉火力网。只要鬼子敢冲,就用火网把他们绞成肉泥!”
“是!”两人齐刷刷地敬礼,眼珠子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交代完步兵的装备,沈烈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一直站在旁边、憋得满脸通红的苏大强。
“老苏,别在这儿杵着了。带路,去外头的操场。”沈烈挥了挥手。
一群人跟着苏大强,浩浩荡荡地出了山洞,来到了后山一片隐蔽的平地上。
刚一走近,借着月光和火把,大家伙儿全被眼前的阵仗给镇住了。
平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十个铁筒子,那是三十门迫击炮!
而在迫击炮的后面,是十二门漆着暗绿色伪装漆的克虏伯山炮!那粗壮的炮管斜指夜空,仿佛随时准备发出雷霆之怒。
苏大强走到火炮阵地前面,腰板挺得比谁都直,骄傲得像个刚娶了新媳妇的地主老财。
“团座!各位营长!看看我炮兵营的家当!”
苏大强拍着一门山炮的护盾,震得手生疼也浑然不觉。
“东风岭那一仗缴获的,加上咱们以前的,三十门迫击炮,十二门山炮!炮弹也管够!”
苏大强咧开大嘴,露出两排黄牙。
“别说是鬼子的据点,就是他们的大联队来了。老子这四十二门炮要是来个三轮齐射,绝对能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崩地裂!”
沈烈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炮管,感受着钢铁带来的厚重感。
有了这支炮兵营,他的特务团,才算是真正长出了獠牙。再遇到坚固的防御阵地,就不用拿步兵的血肉之躯去填了。
“轰隆隆隆——”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狂暴的发动机轰鸣声,突然从操场的另一头传来,连大地都跟着微微震颤。
众人赶紧转头看去。
只见一头钢铁巨兽,喷吐着浓烈的黑烟,履带碾压着碎石,咔咔作响地开到了众人面前。
那是从东风岭缴获回来的日军九五式装甲车!
原先被炸断的履带,已经被修理厂的老师傅用生铁给重新焊死接上了。车身上的弹痕虽然还在,但在炮塔上,已经用红漆刷上了一个大大的“特”字。
装甲车的顶盖掀开,一个满脸油污的炮兵钻了出来,冲着沈烈傻乐。
“报告团座!铁王八彻底修好了!重机枪供弹顺畅,随时能上阵杀敌!”
沈烈仰起头,看着这个钢铁大家伙。在缺乏重武器的反法西斯战场上,这辆装甲车,不仅是火力平台,更是冲锋时最好的移动掩体,是步兵心里的定海神针。
“好!老苏,这装甲排交给你了,油料省着点用,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沈烈满意地点了点头。
视察完了这铺天盖地的大件军火,所有的营长都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拉着队伍出去找鬼子练练手。
可沈烈却没让他们散去。
他转身,示意老钱把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长条木箱子抬过来。
这个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上面还打着封条。
“砰。”老钱把箱子放在装甲车的履带旁边,用撬棍别开了上面的铁钉。
盖子一掀开,里面的东西让在场的所有嫡系骨干都愣住了。
那是五十把崭新的、带着烤蓝光泽的德制毛瑟手枪!也就是俗称的“二十响”、“盒子炮”!
这些枪配着硬木枪盒,枪身上还抹着防锈的清油,散发着一种冷酷而精致的美感。
哪怕是在中央军的精锐部队里,这也绝对是抢手的高级货。
沈烈弯下腰,从箱子里拿起一把毛瑟手枪,手指在枪身上熟练地拨弄了一下,“咔嚓”一声上了膛。
“小杨,张铁石,老陈,老赵,老王,老马,老苏……”
沈烈一口气点出了十五个名字。全都是今天刚刚提拔的各营连主官,以及从黄龙岗一路跟过来的绝对心腹。
“出列!”沈烈低喝一声。
十五个汉子立刻往前迈了一步,站成一排。
沈烈走到他们面前,将手里的毛瑟手枪,一把一把地塞进他们的手里。然后又吩咐老钱,把剩下的枪发给团部的警卫骨干。
每人一把二十响,外加三百发子弹。
小杨握着那把沉甸甸的毛瑟手枪,有些摸不着头脑。
“团座,咱们都有配枪了,还发这玩意儿干啥?”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十五个跟他一起在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生死兄弟。初夏的夜风吹过,卷起沈烈军装的衣角。
“知道为什么单独发给你们这五十把枪吗?”
沈烈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退缩的决绝。
“这种枪,打得快,火力猛。那是用来打近战、打绝境的!”
沈烈的目光如刀,狠狠地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把这枪发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平时别在腰上充门面的!”
“你们这十五个人,是特务团的骨头!这五千枚手榴弹,一千五百条枪,还有那四十二门大炮,那是用来跟敌人拼命的。但这把二十响,是留给你们自己保命,也是留给你们自己尽忠的!”
沈烈指着他们手里的枪,一字一顿。
“上了战场,只要这把枪响了,就说明敌人已经摸到了你们的指挥部,说明咱们的防线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如果我沈烈倒下了,你们就拿着这把枪,替我指挥这特务团打下去!”
“如果你们谁在前线顶不住了,或者想当逃兵。这把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你们自己!”
沈烈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原本还沉浸在分发武器喜悦中的汉子们,此刻全都收敛了笑容。他们握紧了手里的毛瑟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
这不仅是装备的升级,更是特务团从灵魂到骨血的彻底洗礼。
“誓与特务团共存亡!”张铁石突然大吼一声,举起了手里的毛瑟枪。
“誓与特务团共存亡!!!”十五个汉子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看着眼前这群士气如虹的虎狼之士,沈烈的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有了这些人在,有了这批硬碰硬的家当。不管周玉山那个老狗玩什么阴谋诡计,特务团都有底气跟他硬磕到底。
“行了,都回去睡觉吧。明天开始,全团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各营抓紧磨合新装备,随时准备作战!”沈烈挥了挥手,准备解散队伍。
就在大家伙儿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侦察连长马有田突然从远处的一条山间小路上飞奔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跑得太急,连帽子都跑掉了。
“团座!团座!”
马有田冲到沈烈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沈烈眉头一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了?慌什么?”
“陈……陈老板那边,刚通过内线传来的紧急情报!”
马有田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声音都在打颤。
“周玉山从东北调来的那批毒气弹……没有按原计划走水路去汉口休整,而是……而是提前发运了!”
沈烈的瞳孔猛地一缩:“发运到哪儿了?”
“已经进山了!”马有田咬着牙,眼底透着深深的恐惧,“目标不是前线阵地,而是……直接运往了黄陂县城上游的水源地!”
一阵阴冷的夜风吹过。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觉得头皮发麻,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
周玉山这个疯子。他这是要赶尽杀绝,要把黄陂县十几万军民,全部毒死在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