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晌午。黄陂县城西,特务团独立指挥部大帐。
外头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得黄土地直冒白烟。可这大帐里头,气氛却比外头的日头还要热烈。
宽敞的帐篷中央,拼着两张宽大的八仙桌,上面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军事地图。桌子周围,或站或坐地挤着十五个汉子。
这十五个人,全是从黄龙岗死人堆里一路跟着沈烈杀出来的老底子,是特务团最核心的嫡系骨干。
“哎我说老苏,你那门克虏伯山炮这两天擦得都能当镜子照了吧?晚上睡觉是不是都得搂着炮筒子?”
突击排长马有田蹲在长条板凳上,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黄豆,一边往嘴里扔,一边打趣着旁边机炮连的连长苏大强。
苏大强也不恼,咧着大嘴嘿嘿直乐,顺手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子。
“你懂个屁!那叫炮吗?那是我亲祖宗!现在咱们不仅有山炮,连日本人的装甲车都在我这儿趴着呢。老马,以后在战场上,你遇到啃不下来的硬骨头,就叫我一声,老子一炮给你轰平了!”
“瞧把你美的。”警卫排长小杨靠在帐篷柱子上,手里摆弄着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咱们现在是两千人的大团,不能总拿以前那种游击队的打法来套。你们说,今天团座把咱们全叫过来,是不是要分兵派将了?”
这话一出,大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谁都知道,部队从六百五十人一口气扩编到了两千人。原来的连排建制肯定是不够用了,这骨架子必须得重新搭。
正说着,大帐厚重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难得地穿上了那套笔挺的黄褐色上校军装,领口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贴身围着的那条灰布围巾。
跟在沈烈后头的,是负责后勤和名册的老钱,他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木板脸上破天荒地带着笑。
“团座!”
十五个汉子“唰”地一下全体起立,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整齐划一的军礼。
“行了,都坐下吧,自己兄弟,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沈烈走到主位上,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落座。
他把头上的大檐帽摘下来,随手扔在桌角,然后目光在眼前这十五张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小杨、张铁石、马有田、苏大强、老钱、老何……还有王、赵、陈三个步兵连的老连长,以及几个一直跟着打硬仗的排长。
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沈烈的心里涌起一股子热流。
“三周了。”
沈烈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旧铜烟斗,老钱赶紧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弟兄们,整整三周,咱们扒了一层皮,终于把这两千人的坑给填满了。”
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稳有力,在帐篷里回荡。
“人招满了,枪发下去了。但这只是个空架子。真上了战场,两千人要是一窝蜂地往上冲,那叫打群架,不叫打仗。咱们得有自己的魂,得有自己的骨头!”
沈烈伸出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今天把你们这十五个老底子叫过来,就一件事——搭骨架,定建制!”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老钱手里端着的那个红布托盘。
“老钱,掀开!”沈烈扬了扬下巴。
老钱一把扯下红布。
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副崭新的军衔领章,有少校的,有上尉的,还有中尉的。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晃眼的光芒。
“以前咱们人少,我一个人能喊得应。现在人多了,我需要你们替我扛起这面大旗。”
沈烈站直了身子,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小杨!”
“到!”小杨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身板挺得笔直,因为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沈烈走到小杨面前,从托盘里拿起一副带着一粗一细两道杠的少校领章。
“你小子,从侦察排那会儿就跟着我,给我当警卫员,当警卫排长。替我挡过子弹,也替我背过黑锅。你小子脑子活,打仗够狠。”
沈烈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兄弟,眼神里满是欣慰。
“从今天起,你别在我跟前站岗了。特务团第一步兵营,五百号人,交给你!一营长,少校军衔!给我带出一支嗷嗷叫的尖刀营来,能不能办到?”
小杨的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从一个大头兵,到少校营长。这不仅仅是升官发财,这是沈烈对他把命都交出去的信任!
“能!团座放心!一营要是拉了跨,不用您动手,我小杨自己拿枪把脑袋崩了!”小杨扯着嗓子大吼。
“好。”沈烈亲手把少校领章塞进小杨手里,转头看向另一个人,“张铁石!”
“到!”黑铁塔一般的张铁石上前一步。
“老张,你性子稳,打阻击是一把好手。”沈烈拿起第二副少校领章,拍在张铁石厚实的胸脯上,“特务团第二步兵营,归你了。二营长,少校军衔。以后团里的硬仗、阻击战,你的二营就是咱们的铁盾牌!”
“是!谢团座提拔!”张铁石重重地敬了个礼。
沈烈的目光又落在了原本三个步兵连的连长身上。老王、老赵、老陈,这三个人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
“老陈!”
“到!”老陈赶紧挺起胸膛。
“你原来带的那个连,打仗最扎实,战损最小。”沈烈点点头,“特务团第三步兵营,五百人,交给你带。三营长,少校军衔。”
老陈激动得双手接过领章,连连点头。
沈烈看向旁边的老王和老赵。
“老王,老赵。”
“到!”两人齐声应答。
“部队大了,吃喝拉撒、后勤弹药,这是咱们的命脉。老赵,你心细,你把原来的担架队和炊事班整合一下,再加上新兵,成立后勤辎重营。你是四营长,少校!”
“老王,你带兵最严,你来当新兵教导营的营长,负责给前面三个主力营输送新鲜血液!只要前线死了一个人,你得立刻给我补上一个能开枪的活人。你是五营长,少校!”
“是!”老王和老赵没有因为没去主力营而失落,他们知道,在沈烈手底下,任何一个位置都是能要命的关键。
至此,五个少校营长的名额,全部落定。小杨、张铁石、老陈、老赵、老王,这五个人组成了特务团最坚实的五个拳头。
“老苏!”沈烈还没停,转头看向咧着嘴的苏大强。
“到嘞!”
“你小子别美。炮兵营,二百人,归你。你是炮兵营营长,还是少校军衔。装甲车、四门山炮、十几门迫击炮全交给你。但丑话我说在前面,要是炮弹打偏了炸到自己人,老子拿你点天灯!”
苏大强一拍胸脯:“团座,我要是打偏一米,您把我塞进炮膛里打出去!”
众人都哄笑起来,帐篷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沈烈也笑了笑,转头看向剩下的几个人。
“老何,工兵连连长,中尉军衔。以后咱们攻坚拔寨,挖地道、排地雷的活儿,全看你的。”
老何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有田!”
“有!”刚才还在吃黄豆的马有田赶紧吐出嘴里的渣子,站得笔直。
“老张去当二营长了,侦察连的担子,你得挑起来。你是侦察连连长,上尉军衔!”
沈烈走到马有田面前,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老马,你是咱们团的眼睛和耳朵。两千人的命,都在你的情报上。从今往后,方圆五十里内,就算是飞过去一只母蚊子,你也得知道它是哪边山头飞来的,明白吗?”
“明白!团座,俺绝不给您丢脸!”马有田涨红了脸大吼。
分配完毕,托盘里还剩下最后几副尉官的领章。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帐篷外面喊了一声:“大柱,进来。”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粗布新军装、长得五大三粗、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下巴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这汉子往那一站,就像是一截黑铁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气。
大帐里的老底子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里都带着笑。
“大柱,陆大柱。”沈烈指了指那个铁塔一样的壮汉,“从侦察排一路杀上来的老人,野人沟断后、望川镇突袭、黄龙岗设伏,硬仗恶仗一场没落下。”
众人哄笑起来。这都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过命兄弟,谁的斤两,大家心里都有数。
“老陈升了三营长,他原来那个三连长的位置空出来了。大柱,从今天起,你接老陈的班,三连连长,上尉军衔。”
沈烈拿起一副上尉领章,递给陆大柱。
陆大柱双手接过领章,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打雷。
“谢团座。我陆大柱不会说话,但我保证,只要上了战场,我的三连,绝对不会比各位老大哥退得早半步。”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透着骨子里的硬气,顿时赢得了周围几个连排长的好感。
当所有的领章都发完,十五个嫡系骨干,全部换上了崭新的军衔。
沈烈端起桌上的一碗凉白开,那是早上老钱刚烧开的井水。
“弟兄们。”
沈烈双手端着粗瓷大碗,目光深邃地看着帐篷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这些领章,看着好看。但上面,沾着的都是咱们以前那些死在战壕里、死在江边的弟兄们的血。”
大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无比,所有人都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缸。
“官升了,权大了,责任也重了。”
沈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沧桑的冷厉。
“两千个老百姓把家里的儿子、兄弟交到咱们手上。咱们要把他们带出去打胜仗,更要尽量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咱们这十五个老底子,就是特务团的十五根柱子。天塌下来,咱们得先顶着!”
“干!”
“干!”
十五个茶缸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凉白开被一饮而尽,喝出了一股子烈酒般的豪气。
仪式结束,大家伙儿各自散去,准备回自己的营房接手新部队。
沈烈坐在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三周的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觉得有些乏了。
“团座。”
小杨还没走,他留下来帮着收拾桌子上的茶具。
小杨看着沈烈,嘿嘿一笑。
“小杨,你小子傻乐什么呢?”沈烈瞥了他一眼。
小杨摸了摸自己衣领上的少校军衔,凑到沈烈跟前。
“团座,俺就是觉得这日子像做梦一样。咱们这是从‘侦察排’,硬生生杀成了一个‘特务团’。俺从个排长,混成了少校营长。”
小杨眼珠子转了转,透着一股子狡黠和狂热。
“沈团长,您说,咱们这特务团要是再立几个大功。下一站,您是不是就能扛上将官的牌子,咱们是不是就能混个旅长当当?”
沈烈看着小杨那充满野心的眼神,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滚蛋!少在这儿做白日梦!赶紧滚回去盯着你的一营,要是敢给老子丢人,老子扒了你的少校皮!”
“得嘞!俺这就滚!”小杨敬了个礼,乐颠颠地掀开门帘跑了出去。
大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烈掏出烟斗,还没来得及点上火。
“团座!出事了!”
刚刚上任的侦察连连长马有田,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冲进了大帐,脸色难看得要命。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天塌了?”沈烈眉头一皱,手里的火柴停在半空。
马有田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前,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我们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山口,抓到了一个暗探。是周玉山的人!”
马有田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丝惊恐。
“那小子招了。周玉山在汉口没闲着,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批日本人的毒气弹!说是要在下个月,给咱们黄陂县来一场灭绝人性的‘大清洗’!”
沈烈手里的火柴,“吧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瞬间熄灭。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冷得如同万丈冰窟。
周玉山。这头被逼入绝境的毒狼,终于要掀开他最阴毒的底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