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黄陂县,白天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灼人的暖意。
特务团的任命仪式刚过去没两天,城西大营里那股子敲锣打鼓的喜庆劲儿还没彻底散去,沈烈就把手底下的几个核心骨干全都关进了团部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沈烈坐在主位上,身上的上校军装已经换成了平时作训穿的粗布旧军装,领口敞着。那条宋晚晴缝的灰布围巾,被他仔细地叠好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都别美了,把收缴上来的那些日本罐头先放一放。”
沈烈把手里的烟斗在桌沿上重重地磕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咱们现在是特务团的牌子,两千人的编制。可你们自己扒拉扒拉算盘珠子,咱们营地里现在满打满算,能喘气的战马加活人,一共才多少?”
负责后勤和花名册的老钱,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他赶紧翻开面前那个翻毛边的账本,手指头在上面飞快地划拉着。
“团座,全算上,加上炊事班和喂马的,咱们现在的旧底子,刚好六百五十号人。”老钱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沈烈。
一听这数,侦察连长张铁石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桌子上的茶缸子直蹦。
“娘的!六百五十人?战区给咱们批的是两千人的大团!这中间还差着一千三百五十号人的大窟窿呢!团座,咱们总不能撒豆成兵吧?”
小杨现在已经挂上了团部警卫排排长的头衔,他赶紧给沈烈的茶缸里续上热水,眼珠子一转。
“团座,师座不是说了吗,全师上下,只要是咱们看上的兵,随便挑!咱们直接去一团二团抢人去!”
“抢个屁!”
沈烈白了小杨一眼,端起茶缸子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
“吴师长那是给咱们站台撑面子,你还真打算去把兄弟部队的锅给砸了?真要是把人家一团二团的精锐全挖空了,以后在战场上,谁给咱们特务团打侧翼掩护?”
沈烈放下茶缸,目光在屋里这八个跟他一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连排长脸上扫过。
“一千三百五十人的缺口。我跟老钱,还有钟先生,昨晚熬了一宿,盘出了四个路子。”
沈烈竖起四根手指头。
“第一,吴师长给的特权不能不用,但得搂着点。从师部直属营、还有其他几个团里,抽调五百个打过两年以上老仗的骨干。这事儿老钱你去办,给人家送点咱们缴获的武器弹药,别让人家在背后骂娘。”
老钱赶紧点头:“明白!拿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去换人,他们绝对乐意!”
“第二。”沈烈按下第二根手指,“黄陂县周边的三个保安团,一直是一盘散沙。借着这次战区给的尚方宝剑,直接强行整编!从里面筛选出三百个底子干净、没抽过大烟的壮丁。”
“第三,咱们特务团的牌子现在在黄陂县是金字招牌。敞开大门招募新志愿兵,黄陂县的老百姓愿意跟着咱们打鬼子的,招三百人!”
说到这,沈烈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第四。”他压低了声音,只有这八个绝对心腹能听见。
“城里那个开茶馆的陈老板,私底下跟我通了气。他会以逃难乡亲的名义,分批给咱们送两百五十个好汉过来。这些人,直接打散,编进各连的突击排!”
张铁石和小杨对视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那个“陈老板”是谁?那是鄂东地下党的情报头子!他送来的人,绝对都是身经百战、信仰过硬的游击队老兵!这两百五十人要是填进来,特务团的骨架子瞬间就能像钢铁一样硬!
“团座,这四个路子加起来,刚好一千三百五十人!”小杨兴奋地搓了搓手,“这招兵买马的事儿,交给我们几个去办,一周之内给您拉满!”
“扯淡!”
沈烈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一千多号人,拉进来就发枪?你当是上山当土匪插香头呢?招兵容易,练兵难!把一群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和老兵痞混在一起,上了战场就是炸营的下场!”
沈烈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子从黄龙岗带出来的凶悍之气瞬间压住了全场。
“老规矩!挑兵的标准,按咱们当初在黄龙岗建连的时候来!”
“张铁石,小杨,老钱,加上你们几个连长。咱们八个人,分成四组,亲自去给我过筛子!”
沈烈的眼神冷得像冰。
“第一,我要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伤疤。受过伤的,说明跟日本人见过真章,命硬!”
“第二,问问他们家里还有没有人。跟鬼子有血海深仇的,优先要!因为这种人上了战场,敢跟小鬼子抱着手榴弹同归于尽!”
“第三,不识字的,先放一边;能认识自己名字,能看懂简单地图的,直接提拔当班长!”
沈烈敲着桌子,一字一顿。
“创伤,经验,识字。就这三条铁律。咱们不急,稳扎稳打。我给你们三周的时间。三周之后,我要看到两千个能直接拉上前线跟鬼子拼刺刀的活阎王!”
“是!”
八个连排长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轰然应诺。
接下来的三周,整个黄陂县城西大营,简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大锅。
招兵买马,绝不是敲个锣喊一嗓子那么简单的事。
沈烈带着人,亲自蹲在招兵处。一天下来,光是水都要喝干好几个暖水瓶。
从师部其他团调来的那五百个老兵,是最难嚼的硬骨头。这帮人都是兵痞,仗着自己资格老,一开始连张铁石都不放在眼里。
“老子在台儿庄跟鬼子肉搏的时候,你特娘的还在哪个山沟里吃奶呢!”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冲着负责登记的小杨狂吐唾沫星子。
沈烈二话没说,直接从腰里拔出那把缴获的日军将官刀,“当”的一声扔在桌子上。
“台儿庄下来的?”沈烈靠在椅子背上,冷冷地看着他,“巧了,老子是从南京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比比命大?”
那老兵看着沈烈肩膀上的上校领章,再看看那把沾满暗红色血迹的将官刀,脖子一缩,顿时没脾气了,乖乖地按了手印。
相比之下,保安团的那三百号人就好对付多了。这帮人平时就是混饷吃的,在沈烈那群如狼似虎的嫡系老兵的威压下,连个屁都不敢放,每天被练得脱了一层皮。
而最让沈烈感触深的,是那招募进来的三百个新志愿兵。
四月二十号那天,招兵处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手里牵着两个半大小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老乡,咱们特务团招兵,不要未成年,您带孩子回去吧。”老钱看着这俩瘦骨伶仃的孩子,摆了摆手。
“长官!”
老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拉着老钱的裤腿不撒手。
沈烈听到动静,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沈烈快步上前,一把将老头扶了起来。
老头颤巍巍地抬起头,一眼认出了沈烈就是那天在城东大操场活剐汉奸的长官。
“沈团长!沈青天啊!”
老头老泪纵横,指着身边那两个眼神倔强的半大小子。
“俺们村,去年让日本人的飞机给炸了。俺那大儿子,让鬼子抓去修炮楼,活活给折磨死了!俺婆娘去要尸体,也被那帮畜生给糟蹋了……”
老头浑身发抖,死死地抓着沈烈的胳膊。
“沈团长,俺在城东操场上看了,您是真杀鬼子,真杀汉奸啊!俺这俩小儿子,今天就交给您了!只要能给俺婆娘和大儿子报仇,哪怕他们全死在战场上,俺老汉也绝不掉一滴眼泪!”
那两个半大小子也齐刷刷地跪在沈烈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长官!收了我们吧!我们要杀鬼子!”
沈烈看着这父子三人,看着周围那些排着长队、同样满眼仇恨的老百姓。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隐隐发酸。
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你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希望,只要你真心打鬼子,他们就能把家里最后的骨血交到你手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好!”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把那两个半大小子拉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特务团的兵。老钱,登记!给他们发最好的枪,吃最饱的饭!”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老百姓给特务团最好的加冕!有了这股子心气,这支部队的魂,就彻底立住了!
至于陈老板送来的那两百五十个“逃难乡亲”,整个接收过程则是悄无声息。
他们分成了十几批,每天混在新兵里来报到。这些人很少说话,但张铁石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帮人脱衣服检查身体的时候,肩膀上全是长期扛枪磨出来的老茧,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纪律严明的死士味道。
沈烈没有多问半句,只是暗中吩咐老钱,把这些人全部分散插进了最关键的突击连和侦察连里。
时间,就在这近乎疯狂的选拔、登记、发枪、训练中,一天天溜走。
足足用了二十一天。整整三个星期。
三周后的清晨。五月初一。
黄陂县城西的野战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全体都有——立正!”
随着小杨一声破锣嗓子般的怒吼,两千双军靴同时砸在黄土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
“唰!”
两千把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一片让人胆寒的钢铁冷光。
没有杂音,没有交头接耳。两千个穿着统一黄褐色军装的汉子,像是一片茂密的钢铁森林,沉默而充满杀气地矗立在操场上。
在方阵的最右侧,是炮兵营的两百号人,他们的身后,赫然停着那辆修复一新的日军装甲车,重机枪的枪管擦得锃亮。
沈烈穿着那身上校军装,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双手背在身后。
晨风吹过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胸膛里的一颗心脏,正如同擂鼓般疯狂地跳动着。
两千人。
特务团,满编!
这不再是一支游击队,不再是一个需要看人脸色的小营头。这是一支真正的、由他沈烈一手打造出来的虎狼之师!
这三周的日日夜夜,所有的心血和汗水,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这支部队骨子里的钢铁意志。
“团座。”
小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烈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全团花名册。
他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激动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团座,这阵仗,俺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小杨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沈烈,咧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想当初,咱们在黄龙岗的时候,才几十条破枪。俺跟着您,从一个挂着特务排排长虚名的毛头小子,一路走到今天。”
小杨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沈团长,咱们这是从‘特务排’,硬生生杀成了一个‘特务团’啊!”
沈烈转过头,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路出生入死的小兄弟。
他拍了拍小杨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属于军人的傲然笑意。
“这点阵仗就知足了?”
沈烈转头,目光越过这两千人的方阵,看向远方连绵不绝的大别山脉,眼神中透出一股吞吐天地的野心。
小杨顺着沈烈的目光看去,胸膛一挺,大声说道:
“不知足!沈团长,您说了算!您指哪儿俺打哪儿!”
小杨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特务团算啥?跟着您,咱们下一站——是将官!咱们要杀到南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