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大会过去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进了三月下旬,黄陂县的天气总算是暖和透了。城外的柳树抽了新芽,枯黄了一整个冬天的野草也泛起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意。
今天一大早,黄陂县城东门外,就站了三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是穿着黄褐色呢子军大衣、像座黑铁塔一样杵在那儿抽烟斗的特务营营长沈烈;一个是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的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而站在两人中间的,是向来冷静沉稳的救护队女大夫,宋晚晴。
宋晚晴今天没穿那身总是沾着苏打水味的白大褂,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的青色阴丹士林布旗袍。
这会儿,她正站在城门口的土路边上,不停地探着身子往远处看。一会儿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一会儿又低头扯扯旗袍的下摆,一双手紧张地搓来搓去,怎么放都觉得不自在。
李文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宋大夫,别紧张。陈先生那边传来的准信,说是今天上午肯定到。你这在手术台上拿刀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今天怎么慌成这样了?”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李文渊一眼,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
“李副处长,你不懂。我跟我姐,已经整整十年没见了。”
宋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又投向了远处的黄土大路。
十年啊。
那还是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的时候。姐姐宋晚秋考上了汉阳大学,提着个藤条箱子离开了家。那会儿宋晚晴还是个半大丫头,跟在马车后头跑了老远。
后来世道越来越乱,姐姐在外面成了家。再后来,就是一九三七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汉阳大轰炸。
那场大轰炸,把整个家都给炸没了,爹娘死了,房子塌了。宋晚晴以为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她把心门彻底锁死,跟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沈烈,一路从黄龙岗杀到了黄陂县。
直到前些日子,地下党的陈先生帮忙打听到了消息。姐姐宋晚秋不仅还活着,而且今天就要来黄陂县找她了!
沈烈磕了磕手里的烟斗,没说话。
他看着身边这个平日里坚强得像一块冰一样的女人,此刻却像个无助又期盼的小女孩,他的心底也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来了。”
沈烈突然吐出两个字,下巴朝着远处的官道扬了扬。
宋晚晴猛地踮起脚尖。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辆灰扑扑的骡马车,正顺着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慢悠悠地朝着黄陂县城东门走来。
马车走得很慢,车轱辘上沾满了半干的泥巴,连拉车的骡子都累得直喘粗气。
赶车的把式一拉缰绳,马车在城门外的关卡前停了下来。
还没等守门的哨兵上前盘问,马车的粗布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了。
一个穿着素色碎花洋布褂子、盘着头发的女人,扶着车厢边缘,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半个身子。
女人的模样和宋晚晴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几丝岁月的风霜,脸色也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苍白疲惫。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宋晚晴僵在了原地,两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就砸了下来。
那女人也愣住了,一双手死死地抠着车门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晚晴……是晚晴吗?”
“姐!”
宋晚晴再也绷不住了,她提着旗袍的下摆,不顾路上的泥土,跌跌撞撞地朝着马车跑了过去。
宋晚秋也急匆匆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甚至连鞋跟踩进了泥坑里都顾不上。
姐妹俩在马车旁,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姐!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咱们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宋晚晴把头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有对爹娘的思念,有这十年来的委屈,更有在枪林弹雨里提心吊胆的恐惧。在这一刻,所有的坚强伪装全都被撕碎了,她只是一个终于见到了亲人的妹妹。
宋晚秋紧紧地搂着宋晚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拍着妹妹的后背,哭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晚晴,姐找你找得好苦啊……”
两人的哭声在城门外回荡,足足持续了十分钟。
周围来来往往的老百姓,还有站岗的特务营士兵,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红了眼圈。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一家人能活着见上一面,比登天还难。这就是老百姓心底里最朴素的痛楚。
沈烈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抱头痛哭的姐妹俩,没有出声打断。
等宋晚晴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沈烈才走上前去。
他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方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棉布手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手帕递到了宋晚晴的面前。
宋晚晴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她看了一眼沈烈,接过手帕,用力地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谢。”
宋晚秋这也才反应过来,赶紧擦干眼泪,有些局促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高大冷峻的军官。
“姐,这位是咱们第xxx师特务营的沈营长。这一路上,要是没有他,我早就在黄龙岗死成灰了。”宋晚晴赶紧介绍道。
“沈长官好,救命之恩,晚秋记在心里了。”宋晚秋微微欠了欠身。
就在这时,马车里又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晚秋,慢着点。”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长衫、外面套着件旧西装外套的男人,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透着一股子教书匠的书卷气,但他的眼神却十分锐利,落地的时候,脚底盘很稳。
“这位是……”沈烈微微眯起眼睛。
宋晚秋赶紧拉过男人,介绍道:“晚晴,沈长官。这是我丈夫,叫钟元良。”
“沈营长,久仰大名。李副处长,您也好。”
钟元良笑着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这一路可是真不容易啊。从汉口出来,为了躲开日本人的盘查,咱们雇的这马车绕了汉阳外围,在乡下的泥巴路上整整颠了五天,骨头都快散架了。好在是平安到了。”
钟元良一边说着,一边为了应付城门口的例行检查,十分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证件,递给了守门的哨兵。
那是一本墨绿色的证件。
哨兵还没接稳,沈烈的目光就如刀子一般,死死地盯在了那本证件的封皮上。
旁边的李文渊更是眼尖,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良民证,也不是普通的通行证。那是军统局的内部身份证明!
李文渊往前走了一步,顺手从哨兵手里接过了那本证件,翻开一看。
上面赫然写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鄂东站汉口分组。
军统,汉口分组!
这几个字一出来,沈烈和李文渊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汉口现在是谁的地盘?是刚刚被战区长官部列入必查名单的汉奸特务头子,周玉山的地盘!而眼前这个宋晚晴的姐夫,竟然是军统汉口分组的人!
“钟先生,这证件分量可不轻啊。”
李文渊合上证件,双手递还给钟元良,似笑非笑地试探了一句。
“如今汉口可是龙潭虎穴,日本人和汉奸盯得紧。钟先生在那边高就,这差事可是提着脑袋干的。”
钟元良接过证件,坦然地笑了笑,把证件揣回怀里。
“李副处长说笑了。一九三七年汉阳大轰炸那会儿,我和晚秋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退到了长沙。后来局里缺人手,一九三八年我又被调回了汉口外围做事。”
钟元良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干咱们这行的,哪有什么高就,无非是混口饭吃,替上面跑跑腿罢了。这次也是借着探亲的名义,向上头请了半个月的假,专门陪晚秋来看看妹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逃难的经历和工作的调动解释得合情合理。
但沈烈却没那么好糊弄。
他太了解周玉山了,那个老狐狸手段毒辣,在汉口的军统情报网里安插了无数眼线。这个钟元良在这个节骨眼上,以“姐夫”的身份突然来到黄陂县,真的只是单纯的探亲吗?
他会不会是周玉山被全战区通缉后,派来的又一个暗桩?
“既然是宋大夫的家人,那就是特务营的贵客。”
沈烈把烟斗插回腰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
“城门风大。老李,你安排几个人,骑马在前面开道。咱们回城西驻地再叙旧。”
“好嘞。”李文渊应了一声,转头去招呼哨兵。
宋晚晴这会儿心思全在姐姐身上,并没有察觉到三个男人之间这短暂而又暗流涌动的交锋。她拉着宋晚秋的手,有说不完的话。
“姐,上车吧,咱们去驻地,我给你做点热乎的吃。”
一行人重新安排。
沈烈和李文渊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钟元良扶着妻子上了马车,宋晚晴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把式一扬鞭子,“啪”的一声脆响,骡马车再次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朝着城西特务营驻地的方向走去。
马车里,久别重逢的姐妹俩手拉着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十年的经历。宋晚晴讲着医院里的事,宋晚秋抹着眼泪听。
钟元良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透过车厢前面摇晃的布帘缝隙,看着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沈烈。那挺拔如松的背影,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铁血杀气。
钟元良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有些昏暗。
趁着宋晚晴转头去拿水壶的空档,钟元良突然凑到了妻子宋晚秋的耳边。
外头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很大,掩盖了他的声音。
“晚秋。”
钟元良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
宋晚秋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丈夫。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前面沈烈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正背对着他们的宋晚晴。
“我有件事,憋了一路了,必须得告诉你。”
钟元良的声音很轻,但落进宋晚秋的耳朵里,却像是一声闷雷。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我们到了沈营长的特务营驻地,关上门……我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