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清晨。
连着下了一夜的冷雨总算停了,天边泛起一层透亮的鱼肚白。黄陂县城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初春泥土的腥气。
师部大院,机要室。
屋里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和发报机发出的机油味。
师长吴铁山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台滴答作响的电报机。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铅笔,电报员每接收一个代码,他就在密码本上飞快地翻译出一个汉字。
沈烈站在靠窗的位置,大衣上还沾着昨夜宗祠火拼留下的泥点子。他没抽烟斗,只是双手抱臂,静静地等着。
昨晚从水牢里拿到那三个特高课军官的供词后,沈烈原本是打算直接带兵去汉口的。但吴铁山硬是把他给拦了下来,连夜拉着他和李文渊进了机要室,把整整五页纸的审讯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发往了第五战区长官部,直接发给了那位中将巡视员。
“滴滴滴……滴答……”
随着电报机最后一声长音落下,机要员摘下耳机,擦了一把头上的虚汗:“报告师座,长官部回电接收完毕!”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译好的电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就这一眼,李文渊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双眼,瞬间迸射出一股狂喜的光芒。
“师座!沈营长!”
李文渊拿着电报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大步走到吴铁山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破音。
“成了!咱们这一把,算是彻底把周玉山的老底给掀上天了!”
吴铁山一把抢过电文,瞪着一双虎目,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查……汉口特务组长周玉山,暗通敌寇,倒卖军机,勾结日军特高课残害我抗日将士。证据确凿,天理难容!”
吴铁山念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砰”的一声闷响在机要室里炸开。
“好!长官部总算是硬气了一回!”
吴铁山转过头,看着沈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痛快。
“沈烈,你听好了!中将巡视员亲自下的令,从今天起,正式把周玉山列入‘战区督察处必查名单’!并且,对全战区下发公开通缉令!”
战区督察处必查名单!
这几个字一出来,李文渊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在当时的国军序列里,普通的逃兵或者犯事的军官,顶多是由军法处发个内部协查通报。但这“督察处必查名单”可完全不一样,那是专门针对汉奸、叛将和重大卖国贼的最高规格通缉!
一旦上了这个名单,就等于是被彻底剥夺了国统区的一切合法身份,不管是军统还是中统,谁也保不住他。整个第五战区的几十万大军,只要见到这人,不用请示,就地正法!
周玉山,这个原本在汉口呼风唤雨、甚至能隔空给沈烈泼脏水的大特务头子,一夜之间,从一个“被怀疑的内部刺头”,硬生生被沈烈打成了一个战区级的公开通缉犯!
“这老狗在咱们国统区的根,算是彻底断了。”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运筹帷幄的从容。
“以后别说往咱们黄陂县派杀手,他就是往战区外围派个送信的,只要一露头,立刻就会被当地的驻军或者老百姓当成汉奸给绑了。”
沈烈听完,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走上前,看了一眼吴铁山手里的电报纸,沉声开口。
“师座,既然通缉令已经下了,他周玉山就是名副其实的汉奸。”
沈烈的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那咱们现在还等什么?特务营的弟兄们早就憋足了劲,我这就带人去汉口法租界,把他那颗脑袋给摘回来!”
说着,沈烈转身就要往外走。昨夜侦察排大刘挨的那一枪,这笔血债,他必须得亲自去汉口跟周玉山算个明白。
“站住!”
吴铁山厉声喝住了他。
沈烈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吴铁山叹了口气,走到沈烈面前,将电报纸的下半部分递了过去。
“沈营长,你以为我不想活劈了那王八蛋?你看看这电报的最后几句,是中将巡视员专门留给你的话。”
沈烈接过电报,低头看去。
电文的末尾,语气明显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周贼玉山,已被列入战区必杀名单。此名单由督察处、吴师长与沈营长三方共持,见贼必诛。然汉口乃敌寇重兵之地,周贼受日军特高课直接庇护,强攻无异于飞蛾扑火。公开通缉,实为政治姿态,断其羽翼,绝其后路。望沈营长切勿冲动,暂忍一时之忿,待敌露出破绽,再行雷霆一击。】
看完这段话,沈烈沉默了。
“看明白了吗?”
吴铁山拍了拍沈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能打硬仗,能在黄陂县把老百姓的心拢在一起,这都是你的本事。但到了战区这个层面,很多事情不是光靠敢拼命就能解决的。”
吴铁山指着地图上汉口的位置。
“汉口现在是个什么局势?那是日军的大本营!宪兵队、特高课、还有租界里的巡捕,全都在那儿盯着。周玉山现在已经暴露了,特高课为了保住这个有用的走狗,肯定会派重兵贴身保护他。”
李文渊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沈营长,师座说得对。这就是真实的政治规矩。长官部下发这个‘督察处必查名单’,其实就是一种‘政治姿态’。”
李文渊分析得十分透彻。
“长官部的意思是,在法理上,咱们已经给周玉山判了死刑。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把他原来在国军内部的那些眼线和关系网,全部吓破胆,让他们再也不敢给周玉山卖命。”
“咱们现在不需要冲进汉口去送死。他周玉山就像是被困在孤岛上的一条疯狗,没有了咱们这边的情报网,他对日本人来说,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李文渊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烈:“咱们就在黄陂县等着。等他急了,等他犯错,等日本人觉得他没用了把他一脚踢开的时候,咱们再要他的命,不费吹灰之力!”
沈烈不是那种只知道好勇斗狠的莽夫。
听完师长和李文渊的分析,他那股子冲到头顶的杀气,慢慢地沉淀了下来,转化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致命的冷静。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成熟的战术。跨战区、跨敌占区去硬抓一个受重兵保护的特务头子,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戏码。真正的战场上,拼的是耐心,拼的是谁能熬到对方露出破绽。
“我明白了,师座。”
沈烈把电报纸工工整整地叠好,还给了吴铁山。
“这‘必杀名单’,我沈烈接了。周玉山的脑袋暂时寄存在他的脖子上。特务营从今天起,收缩防线,死守黄陂。我不去汉口找他,我看他敢不敢再来黄陂找我!”
吴铁山赞赏地点了点头。能听得进劝,能压得住火,这才是能成大器的高级将领。
“好!这几天你让弟兄们好好休整。那个受了重伤的弟兄,让宋大夫用最好的药,费用全从师部的军费里出!”
……
而在同一时间的百里之外。
汉口,法租界,特务总组的秘密洋楼。
和黄陂县雨过天晴的敞亮不同,这座洋楼里此刻死气沉沉,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宽敞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拉得死紧。
一个浑身是泥、半边脸被碎弹片划得血肉模糊的男人,正瘫软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着。
这人,正是昨晚从城东废弃宗祠的后院乱坟岗里,侥幸逃出来的那个特设暗杀组的唯一活口。
办公桌后面,周玉山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指尖夹着的那根雪茄,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红光。
“全……全完了……”
地上的杀手牙齿打着架,断断续续地哭诉着。
“组长……沈烈有防备……他有防备啊!咱们的人刚一进宗祠,就钻进了他们的包围圈。十二个人,就我一个趁乱跳墙跑了出来。四个狙击手连一枪都没开,全被人家从房顶上打下来了……”
“那三个特高课的军官呢?”黑暗中,周玉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用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发出来的声音。
杀手咽了一口唾沫,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跑出来……估计是被抓活的了。沈烈的人火力太猛了,全是清一色的自动火器,打起仗来不要命啊……”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周玉山的心腹,那个留着仁丹胡子的特务,连门都忘了敲,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份刚刚截获的战区内部通报。
“组……组长!出大事了!”
仁丹胡子脸色惨白,就像是刚见了鬼一样。
“第五战区长官部刚刚下发了全战区通报。说咱们勾结日军,倒卖情报。战区督察处……督察处把您列入了‘必查名单’,下了公开通缉令了!”
“什么?!”
一直强装镇定的周玉山,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雪茄掉在裤腿上烧穿了一个洞都浑然不觉。
他一把夺过仁丹胡子手里的通报,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死死地盯着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全战区通缉”和“必杀名单”。
只看了一眼,周玉山就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那三个特高课的军官真的被抓活的了!而且还把所有的底细全给供了出去!
周玉山太清楚这通缉令的分量了。
他以前之所以能在汉口混得风生水起,就是因为他在两头下注。日本人觉得他能搞到国军的情报,国军内部也有人贪图他手里的大洋。
可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沈烈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国统区那边,他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战区级大汉奸,所有的眼线、内线全断了。
没有了国军的情报,那他周玉山在日本人眼里,就是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废物!特高课那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一旦觉得他没用了,分分钟就会让他人间蒸发。
完了。
大半年的苦心经营,手底下几十号精锐,加上大量的金条大洋,全折进去了。
“组长……咱们现在怎么办?”仁丹胡子看着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周玉山,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玉山没有说话。
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个受伤的杀手压抑的抽泣声。
周玉山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烈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编外兵,到如今雄踞黄陂县、手握重兵、深得民心的特务营营长。
四天公审,收拢民心;将计就计,反向通报;引蛇出洞,反斩首十二人;最后拿着铁证,借战区长官部的手,隔空一刀,直接切断了他的大动脉。
这一步接一步,算无遗策,狠辣决绝!
过了很久,很久。
周玉山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没有了以往的嚣张和算计,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惊骇。
他看着窗外汉口阴沉的天空,用一种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的干涩声音,幽幽地吐出了一句话。
“沈烈这小子……”
周玉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是我从军这十五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真真切切感到怕的人。”
听到这句话,屋里的几个心腹全都愣住了。他们跟着周玉山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这位心狠手辣的组长服过软,更别说是承认自己害怕了。
“组长,那咱们就这么认栽了?”仁丹胡子有些不甘心。
“认栽?”
周玉山眼底突然闪过一抹困兽犹斗的疯狂,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断了我的活路,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他垫背!”
周玉山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阴冷,“立刻备车,我要去一趟宪兵司令部。既然在暗处玩不过他,那咱们就借一把大刀,光明正大地把黄陂县的天给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