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三月一日。
辰时三刻,黄陂县城东的大操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倒春寒的风,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气,呼呼地往人脖领子里灌。天上压着一层厚厚的铅灰色云彩,眼瞅着就是要下雪的天气。可这会儿,足足五千多口子人挤在操场上,硬是把这冰天雪地的场子给烘得热气腾腾。
五千多人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大团灰蒙蒙的雾障。这里头有黄陂县城里的街坊四邻,更有周边五十里地,起大早踩着烂泥路赶过来看热闹的村里乡亲。
操场外围,整编后的五百个保安团士兵手挽着手,拉起了一道严丝合缝的人墙。
而在这五千人的内场,沈烈手底下的六百五十名特务营老兵,清一色子弹上膛,刺刀出鞘。他们像是一根根砸在泥地里的铁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冷硬杀气,镇得这五千多人的大场子,连个敢大声喧哗的人都没有。
“呜——!”
辰时三刻一到,一声苍凉、肃杀的军号声,猛地划破了黄陂县清晨的长空。
这声号角,就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公审大会,正式开庭!
操场正北面,工兵连连夜搭起来的一丈多高的大木台上,披着红布。
师长吴铁山一身笔挺的呢子将官服,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的主审席上。他那双熬得通红的虎目往台下一扫,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吴铁山的左手边,坐着今天的主审官、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以及满脸杀气的军法处主任陈黑脸。
右手边,是作为全军证人代表的沈烈。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褐色军大衣,肩上扛着中校领章,腰杆挺得笔直,就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钢刀。侦察排长张铁石作为辅证,坐在沈烈的身侧,双手死死地按着桌面上那本厚厚的“四大反派罪证录”。
在主席台的下方两侧,是一排排特意搭出来的长板凳。
左边,坐着两百多名从各团连夜赶来观摩的军官。这些军官有的神色肃穆,有的交头接耳,看着台上台下这阵势,眼神里透着各种各样的盘算。
右边,则是证人席。
一百三十七个老百姓证人,相互搀扶着坐在那里。昨天那个哭瞎了眼睛的刘老太,被安排在最前排,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破拐棍。
宋晚晴今天没穿那件惹眼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棉袄,安安静静地站在刘老太身边,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物证底根的布包。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只是在偶尔抬起头时,会越过人群,落在台上那个冷硬如铁的男人身上。
就在这时,李文渊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走到台前,对着铁皮大喇叭,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
“带重犯!赵德彪!”
这一声大喊,震得台下的五千多老百姓齐刷刷地踮起了脚尖,两百多名军官也全都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住了台侧的入口。
“走!别他娘的磨蹭!”
一阵粗暴的推搡声伴随着铁镣拖在青石板上的刺耳摩擦声响起。
两个膀大腰圆的宪兵,像拖死狗一样,将赵德彪押上了高台。
赵德彪这大半年来在勤务连干苦力,又在枯树岭被关了几天,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起。但他今天身上,却破天荒地穿上了一件军装。
那是他当初当保安团营长时穿的中校军装!
只是,这身军装上的中校领章、袖标、还有胸前的部队番号,早就被军法处的人用刀子暴力地扯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处,只剩下几根丑陋的线头,在初春的冷风中凄凉地飘荡。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剥夺军衔,当众示众,这是比直接枪毙还要狠的奇耻大辱!
赵德彪的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地反绑在背后,勒出了深深的紫红色血痕。
“跪下!”
两个宪兵一脚狠狠地踹在赵德彪的膝盖弯上。“扑通”一声闷响,赵德彪直接跪在了主席台的正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五千多老百姓,再看看那两百多个以前在一起喝过酒、打过牌的同僚军官。赵德彪的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毒给盖住了。
他是个老兵油子,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滚刀肉。
他心里门儿清,只要自己咬死不认,只要吴铁山拿不出铁打的证据,当着这么多军官的面,长官部就不能随便枪毙一个曾经立过战功的中级军官。这叫兔死狐悲,真要杀了他,底下那些杂牌军官心里肯定得犯嘀咕。
“师座!”
还没等李文渊开口问话,跪在地上的赵德彪突然扯开干哑的嗓子,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嚎丧起来。
“师座啊!我冤枉啊!我有天大的冤屈啊!”
这一声破锣嗓子般的嚎叫,在这肃杀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底下的老百姓顿时一阵骚动。那两百多个军官也纷纷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眼看着就要压不住了。
赵德彪一看这架势,心里暗喜,觉得这招有戏。他赶紧挺直了腰板,对着吴铁山的方向连连磕头,脑门砸在木板上“咚咚”直响。
“师座明鉴!我赵德彪跟着您,从徐州突围一路杀到黄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鸦岭那仗,我虽然撤退了,但那是为了给咱们师保存实力啊!”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血红的倒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坐在证人席上的沈烈,满脸的怨毒,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
“是沈烈!是沈营长他公报私仇!他仗着现在手里有兵,又是战区长官部跟前的红人,就容不下我这个老弟兄了!”
赵德彪转头面向那两百多名观摩的军官,扯着脖子大声呼喊,企图煽动大伙的情绪。
“诸位长官,诸位同僚!你们大伙儿给评评理啊!我在勤务连洗猪大肠洗了大半年,天天挑泔水,我认罚了!可沈营长为了赶尽杀绝,硬给我安上什么通敌、暗杀的罪名!”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装出一副忠肝义胆的委屈模样。
“我一个洗泔水桶的苦力,连营区的大门都出不去,我上哪去通敌啊!这就是要卸磨杀驴,这就是要兔死狗烹啊!今天他沈烈能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弄死我,明天他就能弄死在座的各位啊!”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
这话一出,台下那两百多个军官里,还真有几个平时跟沈烈不对付的杂牌连长、营长,脸色变了。他们交头接耳,看向沈烈的眼神里,隐隐多了一丝防备。
证人席上,那一百三十七个老百姓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屁!你个狗汉奸!你还我儿子的命来!”瞎了一只眼的刘老太气得举起拐棍就要往台上冲,被宋晚晴死死地拉住了。
“大娘,您别急。看沈营长怎么收拾他。”宋晚晴压低声音,目光紧紧地盯着台上的沈烈。
主席台上。
吴铁山端着茶缸子,一言不发,冷眼看着赵德彪在台上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
沈烈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他甚至伸手弹了弹大衣袖子上的灰尘,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赵营长。”
沈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面前的大喇叭,清清楚楚地盖过了全场的杂音。
“你这口才,留在勤务连洗大肠,确实是屈才了。当年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可惜。”
赵德彪停止了干嚎,梗着脖子怒视着沈烈:“沈烈!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有种就拿出真凭实据来!空口白牙地污蔑抗日军官,你按的什么心!”
“真凭实据?”
沈烈微微探出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让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赵德彪。你以为今天这个台子,是给你搭来唱大戏的?你以为当着这五千个老百姓和两百个同僚的面,你掉几滴鳄鱼眼泪,这事就能糊弄过去?”
沈烈转过头,看向李文渊。
“老李,既然赵营长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给自己打的这口棺材,木板有多厚!”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主审官的案台前,伸手从张铁石紧紧抱着的那个大卷宗里,抽出了第一份物证。
“赵德彪,你说你冤枉。你说你一个洗泔水桶的,出不去军营,通不了敌。”
李文渊拿着那份物证,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德彪,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台上的大喇叭都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嗡鸣。
“那是你到了黄陂县之后的事!在没来黄陂之前,在武汉会战打得最惨烈的时候,你赵德彪,在干什么?!”
赵德彪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了脊背,但他还是咬着牙死撑:“老子在前线打鬼子!老子在流血!”
“好一个打鬼子!”
李文渊猛地将手里的物证,狠狠地拍在了赵德彪面前的木板上。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虽然不是特别大,但画面极其清晰。
画面上,是一间挂着字画的茶楼雅座。背景的屏风上,“青雅”两个字清清楚楚。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一个穿着便装、点头哈腰的中国男人,正满脸谄媚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着一个跪坐在榻榻米上、身穿日本和服的男人的手!那人和服胸口,别着一枚极其隐蔽的金属徽章。
那副奴颜婢膝的汉奸嘴脸,在相机的镜头下,被定格得清清楚楚!
那个穿和服的人,正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副课长——开战前在汉口开洋行的那个“商人”!
而那个点头哈腰的中国男人……
正是眼前这个口口声声喊着“冤枉”、口口声声说自己“流血打鬼子”的赵德彪!
“嗡——”
当赵德彪看清那张照片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就像是被人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是民国二十七年,他在汉口青雅茶楼暗中投靠日军特务机关时的绝密会面!当时在场的只有几个心腹和日本人的亲信,这张照片是怎么流出来的?又是怎么落到沈烈手里的?!
“赵德彪。”
沈烈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在赵德彪的耳边炸响。
“你不是说我污蔑你吗?你倒是给大伙儿解释解释,你这个在前线流血的抗日军官,怎么跑到汉口的茶楼雅座里,去跟日军特务头子称兄道弟去了?”
赵德彪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刚才还扯着嗓子嚎丧的那股嚣张气焰,在这一刻,就像是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那张蜡黄的脸,肉眼可见地,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