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正月,黄陂县的天儿冷得能把人的骨头渣子冻透。
城东,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的院子里,一股子刺鼻的石炭酸和血腥味儿混在一起,怎么散也散不干净。
沈烈穿着那身厚实的黄褐色少校军大衣,踩着地上的残雪,一步步走进了救护队的后院。
这里不比城西的特务营驻地,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伤兵偶尔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还有穿着白大褂、端着带血的纱布盆来回穿梭的护士。
后院的角落里,长着一棵不知多少年头的老槐树。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杈子像干枯的手指一样指着灰蒙蒙的天空,树干上还留着几道被弹片削出来的陈年旧疤。
沈烈就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了。
没过多久,通往后院的小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宋晚晴走了出来。
她刚从手术台上下班,身上那件青色的棉袍外面,还套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布围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看到站在树下的沈烈,宋晚晴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反手关上小木门,慢慢走了过去。
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停下了。
在这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树杈的声音。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仿佛这乱世里所有的硝烟和算计,都在这十分钟里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院子外面。
“你那封信,我看过了。”
终于,沈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男人特有的沉稳和硬气。
宋晚晴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沈烈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小女儿家的忸怩。她只是把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揣进了围裙的兜里。
“看过了就好。不用急着回我。”宋晚晴的语气依然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回你这封信。”
沈烈往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仅仅是这一小步,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一条绝对不会产生任何身体接触的界线。
他是个当兵的,是个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营长。他不会那些酸文假醋的甜言蜜语,他只懂得把这血淋淋的世道,掰开了揉碎了,明明白白地摆在这个女人的面前。
“宋大夫。”
沈烈看着她,字字句句,重若千钧。
“等抗战胜利那天,我陪你回汉阳。这句话,我沈烈今天认下了。”
宋晚晴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揣在围裙兜里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布料。
“但是。”
沈烈的语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无比清醒和冷峻。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没法给你任何承诺。给不了你安稳日子,也给不了你一个囫囵个的家。”
沈烈抬起手,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我现在是少校,手底下管着五百号敢拼命的弟兄。鬼子的一个旅团就在汉口盯着我们。下个月,或者就是明天,鬼子的大部队一旦压上来,我可能就会死在某一次冲锋的路上,被炮弹炸得连灰都剩不下。”
沈烈又指了指城内的方向。
“就算是下了战场,在这黄陂县城里。赵德彪那条疯狗已经急跳墙了,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汉奸特务。我走在黑巷子里,随时可能死在他们派来的便衣的冷枪下。”
沈烈把这残忍的真相,毫不遮掩地剖开。
这不是恐吓,这是战争年代最真实的写照。在这个世道里,最深的感情往往不是花前月下说一句“我永远爱你”,而是明知道明天可能就是死别,却还要把心里的话掏出来。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地盯着宋晚晴那双清亮的眼睛。
“如果我死了,这句承诺就是放屁。跟了我这样的人,你随时可能会当寡妇,随时可能连给我收尸都找不着地方。”
风把地上的雪沫子卷起来,打在两人的裤腿上。
沈烈定定地看着她,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最重的话。
“这样的日子。你愿意等吗?”
老槐树下,再次安静了下来。
宋晚晴听完这番话,没有哭,也没有露出任何害怕的神色。
她在那死人堆一样的战地医院里熬了这么久,什么惨状没见过?她比谁都清楚战争的残酷,也比谁都明白,沈烈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随时会发生的现实。
她看着面前这个如同一座铁塔般坚硬的男人。
就是这个男人,在老鸦岭把她从鬼子的刀口下救出来;就是这个男人,为了给底下的弟兄讨公道,敢把天捅个窟窿。
宋晚晴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她没有说“我不怕”,也没有说“你一定能活下来”这种自欺欺人的话。
她迎着沈烈的目光,只回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这冻硬的土地上。
“我等。”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就像她拿着手术刀在伤员身上割腐肉一样果断。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烈胸膛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没有上前去拥抱她,也没有去拉她的手。
在这座随时会被炮火夷为平地的县城里,任何的身体接触,都显得太过轻浮。他们之间的契约,是用命和血结成的。
沈烈把手伸进厚呢子大衣的口袋里。不是那个装着围巾的贴身口袋,而是外侧的兜。
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这是一个原本用来装磺胺粉的透明小药瓶。那是在老鸦岭的战壕里,宋晚晴递给他的救命药。
后来药用完了,这个小空瓶沈烈一直没扔。
此刻,这透明的小玻璃瓶里,没有药粉,而是静静地躺着一朵已经风干了的野菊花。那是之前办追悼会的时候,宋晚晴放在阵亡弟兄墓前的花,被沈烈悄悄捡起了一朵,收在了这里面。
沈烈伸出手,把这个装着干瘪野菊花的磺胺粉小瓶,递到了宋晚晴的面前。
宋晚晴看着那个熟悉的玻璃瓶,愣了一下。
“我哥死的时候,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活下去。”
沈烈看着手里的瓶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之后的疲惫和苍凉。
“可是这大半年来,我每天睁开眼就是杀人,闭上眼就是那些死在阵地上的弟兄。我只知道怎么跟鬼子拼命,怎么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沈烈把玻璃瓶往前递了递。
“打到现在,我已经记不住,我到底是要替谁活下去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杀伐果断,只剩下一种对生者的最后一点眷恋。
“这个,你拿着。”
沈烈看着宋晚晴。
“你帮我记着。”
帮我记着我是个活人。帮我记着在这战火连天的世道里,还有个地方,还有个人,在等我回去。
宋晚晴的眼眶,终于在这一刻泛起了一丝微红。
她知道这个小瓶子的分量。这不仅是一个念想,这是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命,把对未来的那一点点指望,全交到了她的手里。
宋晚晴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接过了那个玻璃瓶。
两人的手指没有触碰。玻璃瓶从粗糙的大手里,转移到了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掌心里。
瓶子很凉,但在宋晚晴的手里,却仿佛重逾千斤。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将这个装着野菊花的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件白布围裙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轻轻地按了按,生怕它掉出来。
“回去吧,外面风大。伤员还等着你。”沈烈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嗯。”宋晚晴点了点头,“你在外头,多留个心眼。”
两人深深地对视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里,似乎已经把这辈子要说的话,全都说尽了。
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也没有回头流连。
沈烈转过身,踩着地上的积雪,大步朝着后院的小门走去。
宋晚晴也转过身,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五步。
当沈烈走出第五步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像生了根一样,停在了雪地里。
他那个冷硬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前几天在城东角楼下分别时的那个场景。
鬼使神差地,沈烈转过了头。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风把树上的残雪吹落下来。
而在风雪中,宋晚晴正巧也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远的雪地,在半空中再次撞在了一起。
两秒钟。
时间仿佛在这两秒钟里彻底停滞了。
沈烈看着那个穿着青棉袍、戴着旧帽子的女人,他那张向来冷得像一块铁板、总是绷得紧紧的脸上,嘴角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伪装和防备的、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笑容。
宋晚晴远远地看着沈烈脸上的那个笑。
她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眼眸里,瞬间融化成了一汪春水。她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这腊月里的任何一把炭火都要温暖明亮。
随后。
没有再多看一眼。
两人各自带着脸上尚未褪去的笑意,转回身。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救护队的大门,迎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战云走去。
而宋晚晴则将手紧紧地捂在那个装着玻璃瓶的口袋上,走回了充满血腥味的手术室。
汉阳的约,定下了。
接下来的仗,该拿命去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