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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抗战:踏平敌阵 > 第127章 沈烈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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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正月,黄陂县的天儿冷得能把人的骨头渣子冻透。

城东,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的院子里,一股子刺鼻的石炭酸和血腥味儿混在一起,怎么散也散不干净。

沈烈穿着那身厚实的黄褐色少校军大衣,踩着地上的残雪,一步步走进了救护队的后院。

这里不比城西的特务营驻地,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伤兵偶尔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还有穿着白大褂、端着带血的纱布盆来回穿梭的护士。

后院的角落里,长着一棵不知多少年头的老槐树。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杈子像干枯的手指一样指着灰蒙蒙的天空,树干上还留着几道被弹片削出来的陈年旧疤。

沈烈就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了。

没过多久,通往后院的小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宋晚晴走了出来。

她刚从手术台上下班,身上那件青色的棉袍外面,还套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布围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看到站在树下的沈烈,宋晚晴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反手关上小木门,慢慢走了过去。

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停下了。

在这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树杈的声音。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仿佛这乱世里所有的硝烟和算计,都在这十分钟里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院子外面。

“你那封信,我看过了。”

终于,沈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男人特有的沉稳和硬气。

宋晚晴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沈烈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小女儿家的忸怩。她只是把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揣进了围裙的兜里。

“看过了就好。不用急着回我。”宋晚晴的语气依然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回你这封信。”

沈烈往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仅仅是这一小步,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一条绝对不会产生任何身体接触的界线。

他是个当兵的,是个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营长。他不会那些酸文假醋的甜言蜜语,他只懂得把这血淋淋的世道,掰开了揉碎了,明明白白地摆在这个女人的面前。

“宋大夫。”

沈烈看着她,字字句句,重若千钧。

“等抗战胜利那天,我陪你回汉阳。这句话,我沈烈今天认下了。”

宋晚晴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揣在围裙兜里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布料。

“但是。”

沈烈的语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无比清醒和冷峻。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没法给你任何承诺。给不了你安稳日子,也给不了你一个囫囵个的家。”

沈烈抬起手,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我现在是少校,手底下管着五百号敢拼命的弟兄。鬼子的一个旅团就在汉口盯着我们。下个月,或者就是明天,鬼子的大部队一旦压上来,我可能就会死在某一次冲锋的路上,被炮弹炸得连灰都剩不下。”

沈烈又指了指城内的方向。

“就算是下了战场,在这黄陂县城里。赵德彪那条疯狗已经急跳墙了,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汉奸特务。我走在黑巷子里,随时可能死在他们派来的便衣的冷枪下。”

沈烈把这残忍的真相,毫不遮掩地剖开。

这不是恐吓,这是战争年代最真实的写照。在这个世道里,最深的感情往往不是花前月下说一句“我永远爱你”,而是明知道明天可能就是死别,却还要把心里的话掏出来。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地盯着宋晚晴那双清亮的眼睛。

“如果我死了,这句承诺就是放屁。跟了我这样的人,你随时可能会当寡妇,随时可能连给我收尸都找不着地方。”

风把地上的雪沫子卷起来,打在两人的裤腿上。

沈烈定定地看着她,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最重的话。

“这样的日子。你愿意等吗?”

老槐树下,再次安静了下来。

宋晚晴听完这番话,没有哭,也没有露出任何害怕的神色。

她在那死人堆一样的战地医院里熬了这么久,什么惨状没见过?她比谁都清楚战争的残酷,也比谁都明白,沈烈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随时会发生的现实。

她看着面前这个如同一座铁塔般坚硬的男人。

就是这个男人,在老鸦岭把她从鬼子的刀口下救出来;就是这个男人,为了给底下的弟兄讨公道,敢把天捅个窟窿。

宋晚晴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她没有说“我不怕”,也没有说“你一定能活下来”这种自欺欺人的话。

她迎着沈烈的目光,只回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这冻硬的土地上。

“我等。”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就像她拿着手术刀在伤员身上割腐肉一样果断。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烈胸膛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没有上前去拥抱她,也没有去拉她的手。

在这座随时会被炮火夷为平地的县城里,任何的身体接触,都显得太过轻浮。他们之间的契约,是用命和血结成的。

沈烈把手伸进厚呢子大衣的口袋里。不是那个装着围巾的贴身口袋,而是外侧的兜。

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这是一个原本用来装磺胺粉的透明小药瓶。那是在老鸦岭的战壕里,宋晚晴递给他的救命药。

后来药用完了,这个小空瓶沈烈一直没扔。

此刻,这透明的小玻璃瓶里,没有药粉,而是静静地躺着一朵已经风干了的野菊花。那是之前办追悼会的时候,宋晚晴放在阵亡弟兄墓前的花,被沈烈悄悄捡起了一朵,收在了这里面。

沈烈伸出手,把这个装着干瘪野菊花的磺胺粉小瓶,递到了宋晚晴的面前。

宋晚晴看着那个熟悉的玻璃瓶,愣了一下。

“我哥死的时候,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活下去。”

沈烈看着手里的瓶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之后的疲惫和苍凉。

“可是这大半年来,我每天睁开眼就是杀人,闭上眼就是那些死在阵地上的弟兄。我只知道怎么跟鬼子拼命,怎么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沈烈把玻璃瓶往前递了递。

“打到现在,我已经记不住,我到底是要替谁活下去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杀伐果断,只剩下一种对生者的最后一点眷恋。

“这个,你拿着。”

沈烈看着宋晚晴。

“你帮我记着。”

帮我记着我是个活人。帮我记着在这战火连天的世道里,还有个地方,还有个人,在等我回去。

宋晚晴的眼眶,终于在这一刻泛起了一丝微红。

她知道这个小瓶子的分量。这不仅是一个念想,这是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命,把对未来的那一点点指望,全交到了她的手里。

宋晚晴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接过了那个玻璃瓶。

两人的手指没有触碰。玻璃瓶从粗糙的大手里,转移到了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掌心里。

瓶子很凉,但在宋晚晴的手里,却仿佛重逾千斤。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将这个装着野菊花的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件白布围裙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轻轻地按了按,生怕它掉出来。

“回去吧,外面风大。伤员还等着你。”沈烈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嗯。”宋晚晴点了点头,“你在外头,多留个心眼。”

两人深深地对视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里,似乎已经把这辈子要说的话,全都说尽了。

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也没有回头流连。

沈烈转过身,踩着地上的积雪,大步朝着后院的小门走去。

宋晚晴也转过身,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五步。

当沈烈走出第五步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像生了根一样,停在了雪地里。

他那个冷硬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前几天在城东角楼下分别时的那个场景。

鬼使神差地,沈烈转过了头。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风把树上的残雪吹落下来。

而在风雪中,宋晚晴正巧也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远的雪地,在半空中再次撞在了一起。

两秒钟。

时间仿佛在这两秒钟里彻底停滞了。

沈烈看着那个穿着青棉袍、戴着旧帽子的女人,他那张向来冷得像一块铁板、总是绷得紧紧的脸上,嘴角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伪装和防备的、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笑容。

宋晚晴远远地看着沈烈脸上的那个笑。

她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眼眸里,瞬间融化成了一汪春水。她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这腊月里的任何一把炭火都要温暖明亮。

随后。

没有再多看一眼。

两人各自带着脸上尚未褪去的笑意,转回身。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救护队的大门,迎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战云走去。

而宋晚晴则将手紧紧地捂在那个装着玻璃瓶的口袋上,走回了充满血腥味的手术室。

汉阳的约,定下了。

接下来的仗,该拿命去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