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底,这黄陂县的天气是一天比一天邪乎。滴水成冰的日子里,连在外头站岗的哨兵,眉毛和帽檐上都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特务营新驻地的大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已经是后半夜了,营地里安静得很,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骡马打响鼻的动静,就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声。
沈烈披着那件厚呢子军大衣,坐在宽大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把老旧的毛瑟c96手枪。这把枪的烤蓝早就磨光了,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铁灰色。
“呼啦——”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掀开,一阵冷风倒灌进来。张铁石端着两个粗瓷大碗,大步走了进来。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是一股子浓烈的姜汤味儿,里面还掺了点烧刀子。
“营长,还没歇着呢?”张铁石把两碗姜汤放在桌上,顺手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这鬼天气,后半夜的暗哨我都换成半个时辰一班了,再多冻一会儿,弟兄们的手指头连扳机都扣不下去。”
沈烈放下手里的毛瑟枪,端起一碗姜汤,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姜汁混着烈酒顺着喉咙滚进肚子里,总算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些。
“干得好。天冷,不能拿弟兄们的身体硬抗。”沈烈点了点头,放下瓷碗。
张铁石没有马上接话。他端着另一碗姜汤,双手捧着碗沿,目光在沈烈那张冷峻的脸上打量了片刻,又看了看桌上那把沈毅留下的毛瑟手枪,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跟我还吞吞吐吐的?”沈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掏出那根铜烟斗在桌角磕了磕。
张铁石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姜汤碗放下。
“营长,前两天夜里,在城墙上……我去找你的时候,碰见宋大夫了。”
张铁石是个直肠子的汉子,不会绕弯子,索性就把话挑明了。
“那天我跑得急,打断了你们说话。但这几天我冷眼看着,宋大夫不仅大老远地跑到咱们这新营地来给你送东西,你这几天的心气儿,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张铁石看着沈烈,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营长,我是个粗人,没念过书,但我懂人情冷暖。宋大夫是个好女人,也是个烈性女子。在这死人堆里打滚的乱世,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惦记着你,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沈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搭茬,只是把手放进了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指尖隔着衣服,轻轻触碰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围巾。
张铁石看着沈烈沉默的样子,伸手拿过了桌上的那把毛瑟c96,在手里掂了掂。
“营长,有些话,我这个当老兵的,当老哥的,今天得跟你唠唠。”
张铁石把手枪轻轻地推回到沈烈面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动着对往事的无限感慨。
“这把大肚匣子,是副营长的。当年在中山门,赵德彪那条狗从他身上摸走的,你到黄陂的头一天,就是从这条狗的腰上认出来的。绕了一圈,枪回到你手里了。”
张铁石紧紧地盯着沈烈的眼睛。
“你觉得,副营长当时是想让你干啥?是想让你背着八十二个兄弟的血债,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活阎王吗?是想让你这辈子都不娶妻生子,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扛着这座山吗?”
沈烈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和这大半年的杀戮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忘了,自己不仅是一个复仇者,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都不是。”
张铁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
“副营长临死前冲你喊的那句‘活下去’,不是让你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机器一样活着。他的意思,是让你‘好好活下去’!”
张铁石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沈烈的心坎上。
“他把枪给你,是为了让你防身,不是为了让你绝后!他是想让你替他,替我们这八十二个没走出来的兄弟,好好看看这世道!找个能陪你的人,成个家,过几天踏实日子!”
大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两个男人饱经风霜的脸庞。
沈烈低着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毛瑟手枪。张铁石的这番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却结结实实地切开了他一直以来用冷硬伪装的铠甲。
是啊。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宋晚晴那张清冷的脸,那条绣着“晚”字的围巾,还有那封写着“来汉阳找我”的信,在这一刻,有了最名正言顺的归宿。
张铁石这番作为沈毅生前同袍的嘱托,就像是代表着那八十二个英灵,给了沈烈去拥抱这份感情的底气和合法性。
良久。
沈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把毛瑟手枪郑重地收进腰间的枪套里。
他抬起头,看着张铁石,没有说那些酸不拉几的客套话,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老哥。你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张铁石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这头倔驴算是想通了,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大半个月来难得的笑容。
“想通了就行。咱们当兵的,今天脱了鞋和袜,不知道明天穿不穿。遇上对路的人,就别撒手。”
张铁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沈烈。
“对了,营长。”
张铁石的语气变得肃穆起来。
“前两天在城墙上,我听你跟宋大夫说起老爷子的事。大半年前,老爷子在大别山遭了难,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立。”
张铁石站直了身子。
“咱们现在手底下有兵了,腰杆子也硬了。下个月,等这阵子的冬训忙完,我带上侦察排的几个好手,陪你去大别山,给老爷子的坟前烧炷香。把副营长的信儿,也给老爷子带到。”
沈烈坐在桌前,看着这个和自己过命的兄弟,眼底闪过一丝滚烫的热流。
“好。”沈烈沉声答道。
门帘掀开又落下,张铁石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屋子里重新剩下了沈烈一个人。
他将手伸进内衣口袋,小心翼翼地把那条灰布围巾拿了出来。在围巾的夹层里,那张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
沈烈抽出信纸,借着煤油灯的光亮,将那短短的十五个字,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沈营长,等抗战胜利那天——记得来汉阳找我。”
这字迹娟秀,却透着主人的那股子倔强。
沈烈摸了摸围巾内侧那个极小的、用红丝线绣成的凸起。
这是老天爷在这枪林弹雨的乱世里,赏给他的一块糖。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妥帖地塞进围巾里,然后贴身放好。那股子从胸膛里散发出来的暖意,让他那双一直冷厉如刀的眼睛,多了一分属于活人的温度。
……
同一时间。
黄陂县城东,师部大院后身的勤务连马厩旁。
一间破旧低矮的偏房里,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马粪味和霉味。墙角的缝隙里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赵德彪裹着一件破烂的破棉袄,整个人缩在一张缺了腿的烂木桌前。
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得让人眼睛发酸。
赵德彪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面前摊着一张草纸。他写两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半天粗气,那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疯狂和恶毒。
“咳咳咳……”
赵德彪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扭头透过那扇满是裂纹的窗户,死死地盯着城西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特务营的新驻地。
距离大礼堂的那场就任仪式,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这大半个月里,他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他亲眼看着沈烈从一个随时会掉脑袋的逃兵,一步一步地爬上来。中尉、上尉、现在是少校!是一个手底下管着五百号精兵、直接听命于师长的直属营长!
而他自己呢?
曾经也是堂堂的上尉连长,在师部里呼风唤雨,现在却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李文渊按在这个臭气熏天的马厩里,天天跟马粪打交道!连钱广财和张皮匠他们都不见了踪影,他知道,自己脖子上的那根绞索,正在一天天地收紧。
“沈烈……你凭什么过得这么风光……”
赵德彪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往外挤着毒汁。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草纸上。
这是他写给汉口日伪特务总组,也就是写给周玉山的密信。
前阵子,他偷了军需处的粮食票和师部的作战记录,本想着当成投名状去汉口投奔周玉山。可后来周玉山在麻城驿吃了大亏,暗线传来的消息说,风声太紧,让他原地蛰伏。
蛰伏?等死吗?!
赵德彪知道,自己如果拿不出更有价值的东西,周玉山那条老狐狸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
“你沈烈再能打,你手底下的兵再多,你也是个人,是个肉长的凡胎!”
赵德彪冷笑了一声,脸上的横肉因为嫉妒而剧烈地扭曲着。
他这几天虽然在铲马粪,但那双老鼠一样的眼睛可没闲着。前几天宋晚晴大白天的去特务营驻地送东西,他在去领马料的时候,躲在墙根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门道。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救护队女大夫,看沈烈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看一个普通伤兵的眼神。
“想过安生日?我让你下地狱!”
赵德彪提起毛笔,在信纸的最末尾,蘸饱了墨汁,用力地添上了一行字。
“沈烈身边,有一个软肋。救护队女大夫,宋晚晴。”
写完这行字,赵德彪像是放下了什么千斤重担一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把这张草纸吹干,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他没有在信封上留下任何标记,连一个字皮都没写。
他站起身,吹灭了那盏昏暗的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赵德彪像一个幽灵一样溜出了偏房,摸到了马厩最后头那堵半塌的砖墙边上。
他在墙根底下摸索了半天,找到了那块松动的青砖,把折好的纸块死死地塞了进去。
那是他和汉口之间,最后一条没有被切断的暗线。
塞完信,赵德彪转过身,看着满天飞舞的大雪,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渗人的弧度。
“周组长,这把刀,我给你递过去了。就看你,舍不舍得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