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黄陂县城,一到了后半夜,风就像是长了牙齿,顺着城墙根的砖缝往人骨头里钻。
城西的这截老城墙,早就废弃了,墙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被风扯得“哗啦啦”直响。
沈烈和宋晚晴一左一右,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靠在满是青苔的城垛子上。天上挂着半轮惨白的冷月,把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这是自从收到那条绣着“晚”字的灰布围巾、还有那封汉阳之约的信之后,两人头一回在这大半夜里,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起说话。
没有打仗,没有伤员,没有那些算计和厮杀。
“这风吹在脸上,跟当年在南京城头上的风一样冷。”宋晚晴拢了拢身上那件青色的棉袍,目光望着城外黑漆漆的旷野,声音清冷,却透着一丝难得的恍惚。
沈烈把双手揣在呢子军大衣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围巾,没有搭腔,静静地听着她往下说。
“我老家在汉阳。”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那双向来坚韧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深不见底的痛楚。
“那年汉阳大轰炸,防空警报响了一整天。我爹娘为了护着我,被炸塌的房梁压在了底下。等街坊邻居把我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我爹娘的血把地上的土都泡软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睫毛微微颤抖着。
“后来,我就去了南京,在中央医院学了一年的护士。我当时一门心思地想,只要我学会了救人,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
“可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的南京撤退,把我的梦全打碎了。一晚上的功夫,医院变成了修罗场,到处都是死人,怎么救都救不过来。再后来,我就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流亡,最后到了这黄陂县。”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沈烈。那是一双看透了生死、却依然执拗地想要抓住点什么的眼睛。
“我这半辈子,都在死人堆里打转。”
沈烈迎着她的目光,胸膛里那颗冷硬的心,不由自主地酸涩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外表清冷、内里却比谁都刚烈的女人,缓缓地开了口。
“我也一样。家破人亡,谁也没躲过去。”
这是大半年来,沈烈第一次跟宋晚晴提起自己的家事。
“我爹是个教书匠,脾气倔得很。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的时候,汉阳那边乱成了一锅粥,有特务盯上了我们家,在街上追杀他。”
沈烈望着天上的冷月,原主记忆里那些残破的画面,此刻却清晰得像是在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命大,那次没死成,跟着几个相熟的乡亲逃了出去,一路躲进了大别山南麓的一个小村子里,在那里的乡村小学继续教书。”
沈烈的声音变得无比低沉,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悲凉。
“可这乱世里,人命不如狗。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也就是大半年前。鬼子在山里扫荡,两边交了火。我爹就在学堂的院子里,被一颗不知道从哪边飞来的流弹,打穿了肺管子。”
“等我接到信,赶到那个小村子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连句整话都没留下,就咽了气。”
沈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
“就在他那口薄皮棺材跟前,我接过了我哥沈毅留在家里的唯一一件东西——一个他以前抽旱烟用的铜烟斗。从那天起,我们沈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城墙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夜风呼啸的声音。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体会的温热。两颗在战火中被千锤百炼、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这城墙的月色下,靠得如此之近,却又如此克制。
宋晚晴看着沈烈那张冷峻的脸庞,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踏、踏、踏……”
就在这当口,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碎石子滚落的声响,从城墙根的石阶下传了过来,硬生生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沈烈眉头一皱,转过头去。
只见张铁石穿着一身灰布军装,大步流星地跨上城墙。他跑得有些急,嘴里喘着粗气,脸色在月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营长!”张铁石喊了一声,随后看到站在一旁的宋晚晴,猛地刹住了脚步,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神色间多了一抹欲言又止的戒备。
宋晚晴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有军情机密。
“你们聊,我先下去了。”宋晚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拢了拢棉袍,转身就准备走。
“晚晴。”沈烈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宋晚晴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烈转身,大步走到张铁石跟前,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城墙另一侧背风的阴影里。
“老张,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沈烈压低了声音,直截了当地问。
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凝重。
“营长!是王连长!他刚才大半夜的跑到我帐篷里,把我从被窝里摇醒了!”
张铁石死死地盯着沈烈。
“他想起来了!关于那天晚上,特务营撤退的时候,那个第四个活下来的人,他想起了一个要命的特征!”
沈烈的心头“咯噔”一下,瞳孔瞬间收缩。
这条线,他追了太久了。从李文渊那里知道周玉山出卖路线,到张铁石拿出那枚撤退暗号铜章,再到王连长承认还有第四个活口。
这中间隔了无数的迷雾,现在,这层迷雾终于要被撕开一条口子了!
“他想起什么了?说!”沈烈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连长说,那天夜里在中山门集结的时候,因为情况太乱,又不敢打手电筒怕暴露目标。副营长为了防止在黑夜里突围的时候大家走散,或者被混进来的汉奸特务钻了空子,定下了一个死规矩。”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副营长让人拿刺刀尖,在每一个要跟着特务营一起过江的人的左手腕内侧,浅浅地划了一道口子。划的是一个月牙的形状。”
“王连长说得很明白,这道口子不深,但见了血。只要结了痂,掉皮之后,手腕上就会永远留下一道月牙形的旧疤。这就是那天晚上,咱们自己人用来认亲的暗记!”
张铁石抓着沈烈的胳膊,因为激动,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营长!王连长让我带给您一句话!他说,那天晚上在中山门,不管是扛枪拼命的弟兄,还是后头跟着抬担架、背药箱的医护人员。只要是准备跟着特务营一起突围的,全都在手腕上划了这道月牙!”
“这道疤,全特务营那夜过江的人都有!如今还活着的,王连长算一个,我张铁石算一个。还有他跟你提过的那第四个人……”
张铁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或者她,左手腕内侧,也一定有这道月牙疤!王连长说,找人认脸都可能认错,但认这道疤,绝对错不了!”
月牙形旧疤!
左手腕内侧!
沈烈站在城墙的阴影里,只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了一股凉意。
这可是当年沈毅在生死关头留下的终极暗记!有了这个特征,那隐藏在第xxx师里、身份极其敏感的第四个人,就再也遁形不了了!
沈烈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起自己的左臂,用右手一把撸起了厚呢子军大衣的袖口,露出了自己的左手腕。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左手腕内侧。
光溜溜的一片。肌肉结实,青筋凸起,但唯独没有那道月牙形的旧疤。
没有。
沈烈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他当然没有这道疤。他是个穿越者,虽然这具身体是沈毅亲弟弟的,但在原主的记忆里,那天晚上太乱了。也许是沈毅出于私心,故意没有在他这个不属于战斗序列的亲弟弟手腕上划这一刀;也许是因为他在混乱中被打晕,根本没来得及接受这个暗记。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没有这道疤。
沈烈慢慢地把袖子放了下来,将这个秘密死死地压在心底。
他的脑海里,开始像过筛子一样,疯狂地排查着身边那些来历不全、或者是从南京一路逃到黄陂县的人。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他常年穿着整齐的军装,扣子系到手腕,自己还真没见过他的手腕内侧。
后勤主任老钱?
甚至是……
沈烈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但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这些纷乱的思绪。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老张。”沈烈看着张铁石,语气严厉到了极点,“这件事,这道疤,从现在起,烂在你的肚子里。谁也不许提,哪怕是王铁成,你也告诉他,让他把嘴闭严实了。”
“明白!营长,您放心!”张铁石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回营地去吧。”
打发走张铁石,沈烈在阴影里站了片刻,平复了一下心头翻滚的情绪。那股子在死人堆里练就的冷硬和隐忍,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转身,大步走回刚才的那个城垛子前。
宋晚晴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城外的月色。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处理完了?”宋晚晴转过头,看着沈烈。虽然沈烈掩饰得很好,但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冷冽杀气。
“嗯。营里的一点杂事。”
沈烈走到她身边,没有去解释那条被硬生生打断的夜话,也没有提起那道决定生死的月牙疤。
有些血雨腥风,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月色已经深了,风更紧了。
“夜深了,我送你回救护队。”沈烈开了口。
“不用送,就几步路。”宋晚晴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面向着沈烈。清冷的月光打在她的脸上,给她那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没有去问沈烈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沈烈。等抗战胜利那天。”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闪烁着某种亮光。
“我陪你回大别山,去看看你父亲的坟。”
沈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别的。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晚晴收回目光,拢了拢棉袍,顺着城墙的石阶,慢慢地走了下去。青色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城下漆黑的夜色中。
沈烈没有立刻下城墙。
他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城头,任凭腊月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慢慢地举起自己的左手,迎着惨白的冷月,将袖口一撸到底。
月光清清楚楚地照在左手腕的内侧。那里,什么都没有。
沈烈盯着那片光滑的皮肤,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在心里给自己立下了一条死规矩。
从今往后。凡是身边的人,凡是来历跟南京沾点边的,不管是谁,不管是敌是友,他都要不动声色地,去留意一眼那人的左手腕内侧。
“第四个人……”
沈烈放下衣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头上响起。
“你到底,藏在哪儿。”
夜风呼啸而过,将这句话瞬间吹散在黄陂县城漫天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