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的深夜,特务营驻地的中军大帐里。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把吴铁山和李文渊的脸膛映得通红。白天那场差点出了岔子的遭遇战,在吴铁山心里敲响了警钟,但也让他对沈烈这五百号人的实战成色,有了真真切切的底。
“沈烈。”吴铁山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热茶,把寒气往下压了压。
他放下茶碗,一双虎目盯着面前站得笔直的沈烈。
“你这特务营的架子既然支棱起来了,今天当着文渊的面,咱们得把规矩定死,把丑话说在前头。”
沈烈身板一挺:“师座您吩咐。”
吴铁山站起身,背着手在帐篷里走了两圈。
“你小子记住了。从今天起,你这个特务营,正式脱离底下步兵团的辖制!这五百号人,是咱们第xxx师的‘师部直属营’!”
听到“师部直属”四个字,沈烈的眼神微微一闪。
在杂牌军的编制里,团管营,营管连,这是铁打的规矩。一个营长,头上总得压着个团长。可一旦挂上了“师部直属”的牌子,那就是直接跨过了团一级的门槛,一步登天,成了能直接听命于师长的嫡系心腹!
旁边的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补充道:“沈营长,师座这是把最厚实的一件棉袄披你身上了。咱们全师上下满打满算,能挂着‘师部直属’牌子的营级单位,除了城里那个宪兵营,现在就只有你们特务营了。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典。”
“多谢师座提携!沈烈绝不给师部丢脸!”沈烈大声应答。
吴铁山一摆手,脸色却板了起来。
“先别急着谢!老子给你直属的牌子,是让你能放开手脚去打硬仗,不是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的!”
吴铁山走到沈烈跟前,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我把话挑明了。我只给你‘师部直属的作战权’和‘独立执行任务的权限’!你这五百号人,吃喝拉撒睡,直接找军需处报销;打什么仗,怎么打,直接听我的命令。”
吴铁山的目光变得异常严厉:“但是!老子没给你调动其他部队的兵符!底下那些步兵团、炮兵营,你沈烈一个兵也无权调动!就算是在战场上协同作战,你也得端正自己的位置。他们打他们的,你打你的。要是让老子知道你仗着师部直属的名头,去别的团长面前充大爷,老子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这番话,吴铁山说得毫不留情。但这恰恰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师长,在残酷的派系斗争和军队纪律中,保持平衡的真实智慧。
把刀磨快,但绝不能让刀割伤了自己人。
沈烈听完,不仅没有觉得憋屈,反而打心眼里佩服吴铁山的这套治军手腕。他双脚一并,朗声答道。
“师座放心!我沈烈是个什么出身,我心里有数。特务营五百个弟兄,只管杀鬼子,不管闲事。谁要是敢在别的部队面前摆谱,不用师座动手,我亲自军法从事!”
“好!是个明白人!”吴铁山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帐篷外头那片漆黑的荒野。
“你现在这个驻地不行了。城西铁路弯道这块地方,以前你们是个两百人的侦察连,前出一点方便摸鬼子的哨。可现在你们是五百人的大营了,还挤在这个风口上,太扎眼,一旦被鬼子的重炮咬住,连个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吴铁山转头对李文渊说道:“文渊,驻地的事,你安排好了没有?”
“师座放心,早就安排妥当了。”
李文渊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手绘的草图,摊在桌子上。
“沈营长,你带弟兄们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拔营起寨。师座给你们挑了个新地方。”李文渊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黄陂县城西门外头,两里地!那里原来是个大地主的旧庄园,加上周边的农户院子,一共三十间现成的土屋和木屋。”
李文渊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距离。
“这地方位置绝佳。往东走,距离咱们师部大院满打满算也就五里地,骑着马一袋烟的功夫就能赶到,方便师座随时调遣;往西看,出门就是通往汉口方向的大路,一点也不耽误你们前出侦察。”
三十间大屋子!
距离师部只有五里地!
沈烈听到这个安排,心里顿时热乎了起来。这大半年来,他们要么是睡在漏风的破帐篷里,要么就是在死人堆的烂泥沟里打滚。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实打实的、能遮风挡雨的安身立命之所了。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吴铁山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带头往外走,“赶紧搬家!把队伍给老子练扎实了!”
第二天一大早。
城西铁路弯道的驻地里,响起了嘹亮的哨声。
“都手脚麻利点!别磨磨蹭蹭的!”
后勤主任老钱拄着木头假腿,在人群里穿梭,大着嗓门吆喝。
“那个锅!说你呢小马!把那口铁锅给我端平了!那可是咱们二连用来熬骨头汤的宝贝,磕破个边儿我拿你是问!”
五百号人,浩浩荡荡地开始搬家。
骡马车拉着弹药箱和被服,弟兄们扛着枪、背着铺盖卷,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到了晌午时分,大部队正式进驻了城西外两里的新营房。
这三十间土屋和木屋,虽然外墙有些斑驳,但房顶上的瓦片都全乎,窗户纸也是新糊的。最关键的是,每个屋里都有盘好的土炕。
“我的亲娘哎,这炕烧起来,比那破帐篷里的火盆强一百倍啊!”
大柱把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沿上,一屁股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舒服得直哼哼。
老钱拿着个小本子,挨个屋子分配。
“三个步兵连,一连住东跨院,二连三连住西边那一排!机炮连的人,把那六门山炮给我推到后院的空地上去,盖上油布!工兵排和侦察排,住前头那几间厢房!”
“营长,您的营部设在正中间那套大瓦房里。我让人把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了,连办公的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老钱一瘸一拐地跑到沈烈跟前汇报。
沈烈看着这井井有条的新驻地,看着弟兄们脸上那种终于有了个“家”的踏实劲儿,嘴角也不由得往上扬了扬。
从今天起,这五百个人的特务营,在这黄陂县的地界上,算是彻底把根扎深了。
但这难得的温馨和踏实,并没有让沈烈放松警惕。
夜里。
弟兄们都在热炕头上映着呼噜睡着了,新营房的四周,布置了三道明暗交替的流动哨。
营部的大瓦房里。
沈烈把那件厚呢子军大衣披在身上,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木桌前。
桌上点着一盏明亮的煤油灯。沈烈的面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军用作战地图。
这可不是那种粗糙的手绘图,这是李文渊昨天晚上特意留给他的,第五战区最新印制的武汉外围防线全图。
微弱的灯光下,沈烈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
黄陂县城,像是一颗孤零零的钉子,扎在广袤的平原和丘陵之间。而在黄陂县的外围,有着整整八十里的防御纵深。
昨晚师长吴铁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像是一根刺,一直扎在沈烈的心里。
“下个月,黄陂外围会有大事。”
到底是什么大事?
沈烈的视线顺着黄陂县往南,一路落到了地图上那个被重重红线圈起来的巨大城市——汉口。
情报显示,日军第xxx旅团的主力,目前就集结在汉口方向。那可是整整一个旅团的正规军,装备精良,配有重炮联队和装甲中队。
结合白天那支摸到城西外围来的三十人日军侦察小队,沈烈脑子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鬼子这是在探路。探的是黄陂县前沿阵地的虚实。
大兵团作战前,放出游动侦察小队测绘地形、寻找火力点,这是日军最惯用的伎俩。这说明,汉口方向的那个旅团,已经不满足于在租界里待着了,他们把下一个开刀的目标,死死地锁定在了黄陂县!
沈烈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大半年来跟鬼子交手的经验,以及脑子里原主在军校里学过的战术推演,全部融合在一起。
如果我是汉口的日军大队长。
如果我想吃掉黄陂县这块骨头。
我会怎么打?
沈烈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落了下去。
“刺啦——”
第一笔,画在了黄陂县西南方向,沿着大路的正面防线上。这里地势平坦,最适合日军的装甲车和步兵大队展开机械化平推。
“刺啦——”
第二笔,画在了黄陂县东南方向,一片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这里虽然不好走重装备,但最适合日军的精锐步兵进行大迂回穿插,直接切断黄陂县和战区长官部的联系。
“刺啦——”
第三笔,画在了黄陂县西北方,那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只要夜里起大雾,顺着河床摸上来,就能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插黄陂县守军的侧翼肋骨。
三个方向,三道红色的圈,像三把带着血槽的刺刀,死死地顶在了黄陂县的脖子上。
沈烈丢下红蓝铅笔。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地图上那三个触目惊心的红圈,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的眼底疯狂地跳动着。
寂静的屋子里,响起他低沉而冰冷的声音。
“如果我是日军大队长,下个月,我会从这三个方向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