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民国二十八年的一月份,黄陂县算是彻底掉进了冰窟窿里。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这几天连着下了两场大雪,化雪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就像是用生锈的铁片子在割肉,哪怕是穿着厚棉袄,在当院里站上一小会儿,也能把人冻得直打摆子。
城西,临时救护点的后院宿舍。
宋晚晴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板床边,屋里没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她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双手冻得有些发红,却依然稳稳地捏着一根细小的缝衣针。
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条灰色的长条物件。
这是一条围巾。
不是什么金贵料子,就是半个月前,她趁着去城东采购药用纱布的功夫,在街角的一家杂货铺里,用自己攒了半个月的军饷,扯的一块最厚实的灰布。
这半个月来,只要从手术台上下来,哪怕是熬得两眼通红,她也会在深夜里点起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着。一米半长的灰布,被她仔仔细细地锁了边,缝得密密实实,摸在手里沉甸甸、暖和和的。
“最后两针了。”
宋晚晴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将围巾的一角翻了过来,露出里面那层不显眼的暗缝。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卷平时舍不得用的红丝线,穿针引线。她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就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伤员。
在围巾最内侧那道外人根本看不见的夹缝里,宋晚晴用这根红色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绣下了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晚。
这针脚极小,只有黄豆粒那么大,藏在厚实的灰布夹层里,如果不是用手去死死地捏,根本感觉不到这里面还藏着东西。
“晚……”
宋晚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字,清冷的眼底泛起了一层难得的涟漪。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谁也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这个藏在暗处的字,就像是她心底里一份说不出口的承诺,也是一句无声的“我等你”。
她咬断了线头,将围巾仔细地折叠好,拍了拍上面的浮灰,放进了平时装药品的那个旧藤条筐里。
……
城西外两里,特务营的新驻地。
校场上的喊杀声震天响,五百号人正光着膀子在雪地里练拼刺刀。
营部的大瓦房里,后勤主任老钱正抱着那个装账本的铁皮箱子,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算账。副营长小杨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蹲在火盆边上吸溜着面条。
“这天儿,邪了门了。”老钱往冻僵的手心哈了一口气,翻过一页账本,“小杨,去军需处领冬装的事儿催了没有?新来的那二百多号弟兄,好些人还穿着单夹袄呢!”
“催了八百回了!军需处那帮大爷说还得等三天。”小杨扒拉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骂道,“这也就是咱们营长脾气压着,要搁我以前的脾气,早带人去把他们后勤仓库的门给踹了!”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踩着积雪的脚步声。
“杨副营长,钱主任,忙着呢?”
门帘掀开,宋晚晴提着藤条筐,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
小杨一看来人,赶紧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在裤腿上抹了一把嘴,站起身迎了上去:“哎哟!宋大夫!您怎么亲自跑一趟?这大冷天的,有事打发个卫生员来叫我们一声不就得了!”
老钱也赶紧放下账本,笑呵呵地打招呼:“宋大夫快坐,烤烤火!”
“不坐了,救护队那边还有几个重伤员等着换药,我放下东西就走。”
宋晚晴语气平淡,目光在宽敞的屋子里扫了一圈。那张原本属于沈烈的宽大办公桌后头,空荡荡的,没见着人。
“找我们营长吧?”小杨是个机灵鬼,一眼就看出了宋晚晴的心思,赶紧说道,“营长带着马有田他们几个,去后山勘测地形去了。估摸着得天黑才能回来。我去派人喊他?”
“不用喊他。”
宋晚晴摇了摇头,走到那张办公桌前。
她打开藤条筐,从里面拿出几瓶治冻疮的药膏,整齐地码放在桌角。
“这是刚配的冻疮膏,让弟兄们晚上睡觉前抹在伤口上,能防化脓。”
说完,她的手在藤条筐的底部停顿了一下。随后,她将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围巾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冻疮膏的旁边。
从头到尾,她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解释这条围巾是哪来的,也没有交代是给谁的。
她只是静静地放下,然后转过身。
“我走了。”
宋晚晴拎起空了的藤条筐,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
屋里的小杨和老钱面面相觑。
小杨凑到办公桌前,盯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围巾,又看了看门外宋晚晴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咂了咂嘴。
“乖乖……这手工,这针线活儿,一看就是用心缝出来的。老钱,你说宋大夫这是唱的哪一出?送东西连句话也不留?”
老钱拿起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笑骂道:“你个连媳妇都没娶过的新兵蛋子懂个屁!这叫尽在不言中!你别去动那玩意儿,原样放着,等营长回来自己看!”
……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大雪又开始飘了。
“呼——”
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沈烈带着一身的雪沫子和寒气,大步走进了营部。他的少校军服上沾满了泥水,一双皮靴也冻得硬邦邦的。
“营长回来了!”小杨赶紧递上一条干毛巾。
沈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走到火盆边烤着手:“后山的地形摸得差不多了,有两条能过大部队的隐蔽山沟。老张和马有田带着人在那儿下绊雷呢。”
“营长,先别管什么山沟绊雷了。”小杨强忍着笑意,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下午宋大夫来了一趟,给您留了点东西。”
“宋大夫来了?”沈烈擦脸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顺着小杨指的方向看过去。
桌角上,除了几瓶熟悉的冻疮膏,最显眼的,就是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布围巾。
在这满是枪支弹药、充斥着汗臭和血腥味的营部里,这条普普通通的灰布围巾,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柔软。
“那什么……营长,炊事班的猪肉炖粉条估计熟了,我跟老钱先去后厨盯着点,别让那帮兔崽子抢光了!”小杨十分有眼力见地拽了一把正在抽烟的老钱,两人一溜烟地钻出了大帐,把空间留给了沈烈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沈烈没有立刻走上前。
他就站在火盆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那条围巾。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这短短的几步路,他仿佛走过了一个世纪。
半个小时。
整整半个小时,沈烈就这么像一尊石像一样站着,眼睛死死地锁在那块灰布上。
他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是个双手沾满了鬼子和汉奸鲜血的刽子手。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算计周玉山,怎么防备赵德彪,怎么在这即将到来的大战里保住手底下五百号人的命。
他的世界,是冷硬的,是残酷的,是随时会掉脑袋的。
可现在,这条围巾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海誓山盟。这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灰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沈烈想起了在老鸦岭,她递过来的那个装满磺胺粉的小玻璃瓶;想起了望川镇大反击后,她累得昏倒在手术室门口的单薄身影;想起了那天在城东角楼下,两人背道而驰走出五步后,同时回头的那个眼神。
她什么都没说。
但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愿意花上大半个月的薪水和熬夜的时间,给一个随时会死在战场上的军人亲手缝一条围巾,这背后的分量,比天还重。
沈烈慢慢地迈开步子,走到了桌前。
他伸出一双长满老茧、因为常年握枪而有些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捧起了那条围巾。
布料很厚实,入手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他能看到那整齐细密的锁边,那是多少个熬红了眼睛的夜晚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晚晴……”
沈烈在心里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
他是个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接下来的这场黄陂血战中活下来。
但他知道,这份暖意,他接了。
沈烈没有把围巾戴在脖子上。这种东西,戴在外面太扎眼,在摸爬滚打的战场上也容易弄脏、挂破。
他小心翼翼地把围巾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
他拉开自己那件厚呢子军大衣的领扣,伸手探进了最贴身、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内衣口袋。
这个口袋里,一直装着他最看重的几样物件。
原本,这里面放着王老黑留下的那把麻绳小刀,但那把刀后来转交给了宋晚晴当防身利器。
现在,这个口袋里装着:宋晚晴当初在南京城外借给他的那个装磺胺粉的小玻璃空瓶;他亲哥沈毅死前留给他的那个旧铜烟斗;还有,那五枚代表着他从地狱里重生、一直带到现在的汉阳造步枪空弹壳。
每一件,都是命。
沈烈将折叠好的灰布围巾,轻轻地塞进了这个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些冰冷的金属物件放在了一起。
就在他的大拇指顺着围巾的内侧边缘往里塞的时候。
突然。
他长满老茧的指腹,隔着厚实的灰布,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异样。
那是一个极小的、似乎是用丝线缝出来的硬结凸起。
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它就藏在围巾内层的最深处,就像是一个不想被人轻易发现的小秘密。
沈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那个微小的凸起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一刻,他似乎能感觉到宋晚晴在缝下这几针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牵挂。
他没有把围巾拆开,也没有把内层翻过来查看那个凸起到底绣了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看。
“我收到了。”
沈烈低声说了一句,仿佛是在对空气说,又仿佛是在对那个远在城西救护点的女人说。
他将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把军大衣的纽扣一颗颗系紧。
胸口那个位置,因为塞了一条厚实的围巾,微微有些鼓胀,散发着一股直达心底的温热。
门外,风雪更大了。
“营长!吃饭了!老钱给您留了最大的一碗肉!”小杨在帐篷外面扯着嗓子喊道。
“来了!”
沈烈转身,大步走出了营部大帐。
风雪迎面扑来,但在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下,紧贴着心脏跳动的地方,那条带着一个极小凸起的灰布围巾,正安静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