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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抗战:踏平敌阵 > 第120章 王连长的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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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后半夜,黄陂县城西郊的荒野上,风刮得像狼嚎。

特务营连部大帐里,炭火盆里的火星子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帐篷顶上的帆布被风扯得“哗啦啦”直响。

沈烈独自坐在用弹药箱拼成的大条桌后头,面前摆着两只粗瓷大碗,旁边是一坛子没开封的烧刀子。桌面上,那枚崭新的“第xxx师特务营营长印”和五枚汉阳造的空弹壳静静地放着。

门外的雪地上传来一阵踩着冰碴子的脚步声,不轻不重,透着股子当兵的规矩劲儿。

“报告营长!步兵一连连长王铁成奉命报到!”

帐篷外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嗓音。

“进来。”沈烈把手里的空弹壳收进贴身的衣兜,声音平静。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一股子夹着雪沫子的冷风倒灌进来。刚刚被沈烈亲点为特务营步兵一连连长的王铁成,带着一身寒气走到了桌前。他身板笔挺,双手贴在裤缝上,站了一个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军姿。

“营长,这么晚叫我过来,是新兵分编的事儿有变动?”王连长看着沈烈,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沈烈没答话,只是伸手拍开了那坛子烧刀子的泥封,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酒糟味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他拎起酒坛,把桌上的两个粗瓷大碗倒得满满当当,清冽的酒水顺着碗沿直往下滴。

“坐下,先喝口酒暖暖身子。”沈烈指了指对面的那条长板凳。

王连长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长官单独叫下属来喝酒,这在部队里可不常见,更何况他们俩今天才算是刚刚确定了上下级的嫡系关系。但他没多问,跨步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酒碗,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烈酒下肚,王连长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糙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紧绷的肩膀也稍微松懈了些。

沈烈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跳跃的炭火,毫无征兆地砸下了一句话。

“老王,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光华门外头的那场雪,比今天黄陂县的雪大吧?”

“咳……咳咳!”

王连长正准备咽下第二口酒,听到这话,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慌忙放下酒碗,抬起头,那双原本透着老兵油子气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与慌乱。

“营长……您这话说得,我怎么听不明白?我以前一直在杂牌军里打转,哪去过什么南京……”王连长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不自然地蹭了两下,强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

“别装了。”

沈烈把手里的酒碗“当”地一声磕在桌面上,一双深邃的眼睛像锥子一样钉在王连长的脸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刚才老张来找过我。他告诉我,他认得你的脸。”

沈烈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几个词。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十四期。特务营。”

这三个词一出来,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脆响。

王连长脸上的干笑彻底僵住了。他看着沈烈,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那层伪装在杂牌师底层军官身上的平庸外壳,像干裂的泥巴一样寸寸剥落。

足足过了半分钟。

王连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了下去。他伸手摘下头顶的军帽,露出了一道从左耳根一直蔓延到头顶、像大蜈蚣一样的恐怖伤疤。

“张排长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毒。当年在南京,他就是出了名的夜猫子眼。”

王连长苦笑了一声,重新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气把剩下的烈酒全倒进了嗓子眼。

“没错。既然营长把话都挑明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叫王铁成,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十四期步科毕业。民国二十六年,南京保卫战的时候,我在教导总队特务营三连当副连长,中尉军衔。”

说到这里,王连长的眼眶猛地红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沈烈。

“那时候,带我们守在中山门附近的……是副营长,沈毅。那是你的亲哥哥吧?我听说过你们俩的事。”

听到那个名字,沈烈放在桌底下的手微微攥成了拳头,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波动。

“既然是特务营的弟兄,为什么这大半年来,你在咱们师里一直隐姓埋名,连老张都没认出你来,直到今天分派职务才照了面?”沈烈沉声问道。

“没脸认啊。”

王连长咬紧了牙关,声音哽咽得像是在嗓子眼里塞了一把沙子。

“八十二个弟兄,那是副营长千挑万选出来的种子!说好了要同生共死的!可最后呢?全都死在了那条水渠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一个当副连长的,却囫囵个地活了下来。我有什么脸去认咱们教导总队的同袍?”

王连长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将那段尘封在心底、血淋淋的回忆,一点点地撕扯开来。

“那天晚上,副营长把突围撤退的路线布置了下去。八十二个兄弟,化整为零,分批撤。老张他们是在前面探路的,而我带了四五个弟兄,被副营长安排在了撤退路线的最后一段,负责在水渠的出口那座石桥底下接应大部队。”

“副营长说,那条路线是绝密,连他自己也是刚拿到的图纸。为了保密,他没有告诉我全盘的路线,只告诉我接应的地点。我在那儿死等。”

王连长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愤怒。

“可是,等来的不是咱们特务营的兄弟,是小鬼子的精锐骑兵!他们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就在桥头架起了重机枪,对着桥洞子就是一阵瞎扫!”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颗迫击炮的炮弹就在我不到三米远的地方炸了。我当场就被气浪掀飞了,一头扎进了冰窟窿一样的护城河里。”

他指了指自己头顶那道恐怖的伤疤。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漂到了长江北岸的芦苇荡里,让几个逃难的老乡给捞了上来。头皮被弹片掀掉了一大块,在鬼门关里打转了半个多月才缓过一口气来。后来一路流亡,隐姓埋名,跟着逃荒的队伍被抓了壮丁,这才混进了咱们第xxx师。”

王连长红着眼睛看着沈烈:“营长,我王铁成不是逃兵!如果那天我知道大部队在前面挨枪子,我就是拿牙咬,也得咬死几个鬼子垫背!我是被炸晕了,稀里糊涂地捡了条命啊!”

沈烈看着他那痛苦自责的模样,心里也忍不住一阵沉重。

在那个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往往比战死的人背负着更多的煎熬。

“老王。”沈烈拿起酒坛,给他的空碗里重新满上,“你既然是特务营出来的人,你就应该知道。那天晚上的伏击,不是小鬼子碰巧摸对路的。”

王连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骇:“营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撤退路线被泄露了。”

沈烈目光冰冷,没有丝毫隐瞒,把周玉山当年作为军统联络员在中山门临时救护点拿到撤退路线,以及后来投靠日伪、出卖八十二名兄弟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随着沈烈的讲述,王连长那张糙脸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扭曲的狂怒。

“啪!”

王铁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差点翻倒,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虬的蚯蚓。

“畜生!狗娘养的畜生!”

王铁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副营长对他那么信任,把兄弟们的命都交到他手里,他居然转手就把咱们卖给了鬼子!用八十二条人命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周玉山……我肏他八辈祖宗!”

帐篷里回荡着王铁成压抑不住的怒吼。

沈烈没有打断他,任由他把憋在心里大半年的邪火全发泄出来。这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经历过那晚的人,谁也受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铁成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酒碗,眼神中闪烁着某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抬起头,看着沈烈,神色突然变得无比郑重。

“沈营长。”

王铁成换了个称呼,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刚才您说,老张跟您交了底,说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除了死去的副营长,就只剩下咱们三个活口了?”

“对。”沈烈点了点头,“老张,我,还有你。一共三个。”

“不。”

王铁成摇了摇头,一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老张他只知道前面探路的事儿,他不知道后头大部队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算错了。”

沈烈的心头猛地一跳,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你什么意思?”

王铁成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让沈烈头皮发麻的重磅炸弹。

“活下来的,不止咱们三个。那天晚上,在我们被伏击之后,在护城河里,我还看到过另外一个人。他也活下来了。”

王铁成的声音在静谧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八十二个人,咱们这儿,还有第四个活口。”

轰!

沈烈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第四个活口?!

全军覆没的绝密名单里,居然还有第四个人逃出生天?这大半年来,他一直以为这世上除了自己和张铁石,再没人知道那晚的血债。现在王铁成不仅冒出来了,还牵扯出了第四个人!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沈烈身体前倾,一把抓住了王连长的胳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现在在哪儿?”

如果能找到这第四个人,那周玉山当年出卖特务营的证据链,就彻底焊死了!这个人就是最强有力的人证!

面对沈烈的追问,王铁成却沉默了。

他看着沈烈那双焦急而凌厉的眼睛,慢慢地把沈烈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挪开。

“营长,我不能告诉你。”王铁成摇了摇头,语气虽然坚决,但透着深深的无奈。

“为什么?”沈烈眉头紧锁,“咱们都是特务营的弟兄,都是身上背着血债的人。难道他不想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不是不想报仇。”

王铁成端起那碗烈酒,看着碗里倒映着的火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营长,您别逼我。这个人,他现在也藏在咱们第xxx师里。但是,他现在的身份,非常特殊,也非常关键。”

王铁成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沈烈一眼。

“这年头,到处都是鬼子的眼线和军统的钉子。他现在的那个位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我现在把他的底细抖露出来,一旦走漏了风声,不仅会毁了他这大半年来苦心经营的局,甚至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特殊?在第xxx师里?

沈烈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是谁?

是那个城府极深、手眼通天,而且当年也在南京出现过的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还是那个整天在救护点里忙活、怀表里藏着那张绝密合影的宋晚晴?不对,宋晚晴是个女人,不可能在特务营当兵。那难道是她背后的什么人?

或者是师长身边某个不起眼的卫兵?还是像老钱那样深藏不露的后勤主任?

无数张脸在沈烈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但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可能,又似乎都不太对劲。

这种在战争年代特有的信息不对称,让沈烈感到一丝烦躁。但他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指挥官,他太清楚战争中情报保护的残酷原则了。

如果那个人的身份真的如王铁成所说那么敏感,提前曝光,确实等于害死他。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疑惑和探究的欲望。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看着王铁成。

“好。我不问了。”

沈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静,“既然是自家的兄弟,既然他有他的难处,我尊重他的选择。”

王铁成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端起那只粗瓷大碗,对着沈烈遥遥一敬。

“沈营长。”

王铁成仰起脖子,将碗里最后一口高粱酒一饮而尽,辣得直哈气。

他站起身,将空酒碗倒扣在桌面上,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旧军装的领口,然后笔挺地立正,对着沈烈敬了一个极其正式的军礼。

“那个人会自己告诉你的。”

王铁成看着沈烈,声音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笃定。

“等时机到了。他一定会出现。”

沈烈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如渊。

“多谢王兄。”

门帘掀开,又落下。王铁成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外的风雪中。

沈烈独自坐在炭火盆前,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手里把玩着那枚特务营的营长铜印。

这黄陂县城的水,是越来越深了。周玉山在汉口磨刀霍霍,赵德彪在暗中准备偷运情报,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师部里,竟然还藏着一个身份特殊的第四名复仇者。

大网已经撒开,就等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自己撞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