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黄陂县城的雪化得七七八八,地上全是泥水和冰碴子。外头的风一吹,那股子湿冷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得人直打哆嗦。
城西的特务营驻地,中军大帐里却生着两个旺旺的炭火盆,暖烘烘的。
沈烈穿着崭新的少校呢子军装,坐在大条桌后面。桌上摊着厚厚的一摞花名册,五百号人的底子,他花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算是从全师的各个连队和保安团里给抠干净、补整齐了。
但在杂牌师里带兵,光有兵不行,还得有能镇得住场子、扛得起硬仗的“骨架”。
这五百人的独立大营,今天,他得点将封官。
“小杨,老钱,老张。你们三个过来。”沈烈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抬头看向一直站在帐篷里烤火的三个老弟兄。
小杨走在最前头,老钱拄着木头假腿紧跟在后,张铁石背着手走在最后。
“咱们从老鸦岭一路杀到望川镇,这特务营的牌子,是咱们拿命换回来的。”沈烈看着这三个嫡系中的嫡系,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下达了任命。
“小杨。”沈烈拿起第一份盖着特务营大印的委任状,递了过去,“从今天起,你就是特务营的副营长。军衔先顶着中尉的牌子,晋升上尉的呈文我已经递到师部了,战区一批下来就给你换杠子。我不在的时候,这五百号人,你得给我兜住底。”
小杨一愣,随即双脚猛地一并,双手接过委任状,激动得眼眶发红:“营长放心!谁要是敢在特务营炸刺,我小杨第一个活劈了他!”
“老钱。”沈烈的目光转向那个满脸沧桑的后勤副官,“你这木头腿,上不了前线,但这五百张嘴,还有机炮连的弹药库,全压在你身上了。特务营后勤主任,今天就上任。你的中尉晋升令,跟小杨的一起报上去了。”
老钱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纸,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整话,只是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的木头假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老张。”沈烈看向张铁石。
“营长,我老张不图升官。”张铁石不等沈烈开口,抢先说道,“我还是当我的侦察排长。只要能让我带着尖刀班,去汉口宰了周玉山,哪怕让我当个大头兵我也乐意。”
“军衔这东西,战区卡得严,你现在还是少尉。但这侦察排长,随时能提上尉。你是教导总队出来的老兵,咱们营的眼线和暗杀,全交给你了。”沈烈点了点头,随即冲着帐篷外喊了一声,“马有田,进来!”
门帘掀开,那个像麻杆一样瘦削、眼神却像锥子一样冷厉的年轻猎户走了进来。
“马有田,从今天起,你任侦察排副排长,少尉军衔。”沈烈看着他,“跟着老张好好学规矩。进了山,你带路;出了山,你听老张的。”
马有田身板一挺,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是!营长!”
这四个老底子安顿好了,特务营的根就算是扎稳了。
但五百人的大营,三个步兵连、一个机炮连、一个工兵排,光靠这几个老弟兄根本填不满。
沈烈深吸了一口烟,挥了挥手:“去,把外面候着的那五个人,叫进来。”
没过多久,门帘再次被掀开。
五个穿着旧军装的汉子,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了帐篷。
这五个人,都不是沈烈原来独立侦察连的老弟兄,他们和沈烈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都不超过一个月。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那是王连长、赵连长、陈连长。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浑身透着股硝烟味的黑脸汉子,原师部炮兵排的排长,姓苏。
最后面那个,双手长满了老茧,身上挂着几个工具袋,是原师部工兵班的班长,姓何。
这五个人一进帐篷,全都规规矩矩地立正,冲着沈烈敬礼。他们心里清楚,在杂牌师里,独立营的营长拥有绝对的嫡系任命权。沈烈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未来的前程和生死。
“都坐。”沈烈指了指旁边的几张木板凳。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们五个,都不是我沈烈的老底子。”沈烈开门见山,目光在这五个人脸上扫过,“论资排辈,这三个步兵连长、一个机炮连长、一个工兵排长的位子,怎么也轮不到你们几个外人头上。”
五个人心里都是一紧。
“但是!”沈烈的语气猛地一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在望川镇的第三波大反击里,我沈烈眼睛没瞎!”
沈烈指着王、赵、陈三个步兵连长。
“老王,在北边街口,你带着半个排的弟兄,顶着鬼子的重机枪硬拖了半个小时,半步没退。老赵,你为了抢那几箱子药品,胳膊上挨了鬼子一刺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还咬牙往前冲。老陈,你的枪法准,专挑鬼子的掷弹筒手打。”
沈烈的手指移向苏连长和何排长。
“老苏,你那几发迫击炮,在黑灯瞎火里砸得比长了眼睛还准。老何,你带人炸鬼子暗堡的时候,敢把炸药包顶在脑袋上往前扑。”
这番话说出来,五个原本心里还有些忐忑的汉子,眼眶全红了。
在这乱世当兵,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了都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沈烈能把他们在战场上的每一个拼命细节都记在心里,这份知遇之恩,比金条都管用。
“我这特务营,不认山头,不认关系,只认战场上敢拼命的硬汉!”
沈烈站起身,大步走到他们面前,声音掷地有声。
“王连长,步兵一连!赵连长,步兵二连!陈连长,步兵三连!老苏,机炮连!老何,工兵排!”
“你们五个的位子,我今天拍板定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特务营的脊梁骨!”
五个人“唰”地一下全体起立,激动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营长放心!这条命交给你了!”
“先别急着表决心。”沈烈压了压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转过身,从宽大的条桌底下,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放在桌面上。
“咔哒”一声,木箱盖子被掀开。
帐篷里的八个核心骨干,全都凑了过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八把小刀。
这些小刀没有精美的刀鞘,刀身是用黄陂县城西那个老铁匠铺里最硬的精钢打造的,透着一股子幽冷的寒光。刀柄上,粗糙地缠着一圈圈浸过桐油的麻绳。
每一把小刀,都散发着一种野兽獠牙般的凶悍之气。
沈烈拿起其中一把小刀,手指在锋利的刀刃上轻轻刮过。
“当初在望川镇撤回来的路上,我手底下的一个老兵,叫王老黑。他临死前,把一把缠着麻绳的小刀交给了我。后来,这成了咱们连里,过命弟兄之间的一种规矩。”
沈烈的目光在这八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八把刀,是我让人连夜打出来的。这刀不值钱,但在咱们特务营,它就是虎符,是信物。”
沈烈将手里的小刀,刀柄朝外,递到了副营长小杨的面前。
“接了这把刀。你们就是我沈烈的嫡系,是这五百个弟兄的主心骨。上了战场,这刀是用来割鬼子喉咙的;下了战场……”
沈烈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
“下了战场,谁要是敢出卖弟兄,敢当墙头草。这把刀,我沈烈会亲自插进他的心窝子里。”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八个人,无论是跟着沈烈一路杀过来的小杨、老钱、张铁石,还是刚刚入营的马有田,亦或是那五个从死人堆里挑出来的新连长排长。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肃穆。
小杨第一个走上前,双手接过小刀,郑重地插进军靴的绑腿里。
紧接着,张铁石、老钱、马有田。
然后是王、赵、陈三位步兵连长,机炮连的苏连长,工兵排的何排长。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从沈烈手里接过这柄沉甸甸的、代表着绝对信任和绝对忠诚的信物。
当八把小刀全部分发完毕,这八个核心岗位、共计八人的特务营最高指挥班底,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行了,都回去安顿自己手底下的人吧。三天后正式拉练!”沈烈一挥手,遣散了众人。
帐篷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炭火盆里的火炭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沈烈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五百人的大营,八个核心骨干,五个是新提拔上来的。虽说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支队伍还需要时间去磨合,去试探。
就在沈烈准备收拾桌上的花名册时,厚重的棉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冷风倒灌进来。
刚刚离开的侦察排长张铁石,去而复返。
他没有带副手马有田,只身一人,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老张?怎么又回来了?有事?”沈烈放下手里的名册,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张铁石走到桌前,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外,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偷听后,才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凝重。
“营长。刚才当着大伙儿的面,我没敢多嘴。”
张铁石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烈。
“您刚才亲点的一连长,就是那个老王。王连长。”
“他怎么了?”沈烈眉头微微一皱。
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句让沈烈心头猛地一跳的话。
“营长,王连长这个人,我不认识他的名字,但我记得他的脸。”
张铁石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民国二十六年,南京撤退的那天晚上,我在光华门外的一处散兵坑里见过他。他当时穿的不是普通的军装。”
张铁石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从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十四期毕业的军官。”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了一下,将沈烈的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
教导总队?十四期?
南京撤退那晚,教导总队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全军覆没,撤退路线被周玉山出卖。
而现在,自己刚刚提拔的步兵一连连长,竟然也是从那个修罗场里活下来的教导总队的人?
这是巧合,还是周玉山留在黄陂县的另一条暗线?亦或者,这是一把可以用来刺向汉口特务总组的绝世双刃剑?
沈烈慢慢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地敲击了两下。
他看着张铁石,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