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的黄陂县城,雪化了一半,满地的黑泥和冰水混在一块儿,踩一脚能溅起半裤腿的泥浆子。
城西,新挂牌的“第xxx师特务营”驻地。
从战区批复下来的这半个月,沈烈一天都没闲着。特务营五百人的大盘子,原本的独立侦察连满打满算也就二百三十个老兵,剩下的二百七十个缺口,全得从全师十五个连队,外加城南那个刚被吴师长整编过的保安团里往外挑。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沙里淘金”。
驻地校场上,冷风呼呼地刮着。临时搭起来的考校台前面,黑压压地排着几百号人。
沈烈穿着那身还没捂热乎的少校军装,披着件厚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摞花名册,旁边放着个烤火的炭盆。
副营长小杨和侦察排长张铁石,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冻得直搓手。
“下一个!”小杨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个子不高但挺结实的汉子走上前来,站得笔直。
“哪个连的?叫什么?”小杨翻开手里的名册。
“报告长官!补充三连的,叫王顺子!”汉子大声答道。
沈烈抬起头,目光在这个王顺子身上扫了两眼,看到了他右手虎口上那层厚厚的老茧,淡淡地问:“上过前线没有?见过鬼子的血吗?”
“见过!”王顺子咬了咬牙,“徐州会战的时候,我跟着老部队在台儿庄外围打过阻击。我哥就是在那场仗里被鬼子的炮弹炸没的,连块全尸都没拼凑出来。我是后来被打散了,一路讨饭才流落到咱们师的补充连。”
沈烈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波澜,但语气柔和了一些。
这大半个月来,他听了太多这样家破人亡的惨剧。这年头,能活下来当兵的,谁身上没背着几条亲人的血债?
“认字吗?”沈烈接着问。
“不瞒营长,大字不识一个。但我会看地图上的红蓝箭头,连长怎么指,我就往哪儿打!”王顺子答得实在。
沈烈转过头,冲着小杨扬了扬下巴:“虎口有茧子,是个老步枪手,身上背着血债,心里有恨。字不认识可以慢慢教,先编进步兵二连。”
“得嘞!”小杨用红铅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圈,“王顺子,去右边领特务营的胸章!”
王顺子一听,高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大声应了一句,千恩万谢地跑了。
这半个月的挑兵,沈烈定下的规矩死死的,完全沿用当初在老鸦岭挑人的三条铁律:创伤、经验、识字。
只要和鬼子有血海深仇的,只要在死人堆里滚过知道怎么保命的,或者肚子里有点墨水能看懂命令的,优先录用。
但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的神兵天降?
这二百多号新兵里,绝大多数都像刚才那个王顺子一样,只是个普普通通、肚子里憋着一口气想杀鬼子的庄稼汉。他们没有百发百中的枪法,也不会什么飞檐走壁的绝活。
沈烈心里很清楚,打仗打的是建制,是纪律,是这群普通士兵不怕死地往上填。真正的特殊人才,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当初能遇上王老黑那样的人,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营长,这都挑了两个多礼拜了。”小杨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凑到沈烈耳边说道,“从各连队和保安团送来的一千多号人里,咱们已经筛出了二百六十九个。这二百七十人的缺口,就差最后一个了。”
沈烈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发凉的高粱酒,暖了暖胃。
“最后一个名额,宁缺毋滥。把后面的人叫上来。”
“下一个!”张铁石冲着队伍后面喊了一嗓子。
队伍散开,一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这人个子不高,瘦得像是一根立在风里的麻杆。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保安团黑布旧棉袄,袖口磨得全是破边,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连双正经的布鞋都没有。
可吸引沈烈注意的,不是他这身穷酸的打扮,而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双出奇冷静、甚至透着一股子冷漠的眼睛。他没有像其他新兵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因为面前坐着少校营长而显得局促不安。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带钩子的锥子,扫过沈烈的脸,扫过小杨手里的枪,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木桌上的名册上。
这种眼神,沈烈太熟悉了。这是猎手打量周围环境、评估猎物危险程度的本能反应。
“叫什么名字?原来是哪个部分的?”小杨打量着这根“麻杆”,皱了皱眉头。
“马有田。原来是城南保安团二连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口齿很清晰。
“保安团的?”小杨一听,撇了撇嘴,“马有田,咱们特务营可不是保安团那种混吃等死的地方。你杀过鬼子吗?身上背着人命没?”
马有田没有马上回答。
他那双像锥子一样的眼睛微微垂了下来,盯着自己那双冻得通红、满是冻疮和泥巴的脚背。
“今年八月。”
马有田的声音变得很沉,就像是从深井里刮出来的风。
“鬼子在黄陂县西边扫荡。到了我们马家沟。全村老小,没跑掉的,全被鬼子赶进了一个大地窖里。他们在上面堆了柴火,浇了洋油。”
马有田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收紧。
“我爹,我娘,还有我刚过门三个月的媳妇。一家六口人,全在那地窖里。等我回来的时候,骨头都烧成了灰,分不清谁是谁了。”
考校台前安静了下来。只有冷风吹过帐篷发出的猎猎声。
小杨放下了手里的红铅笔,张铁石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种灭门绝户的血仇,在那个年代,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沈烈看着马有田:“当时全村人都被抓了,你为什么能活下来?”
“我进山了。”马有田抬起头,直视着沈烈的眼睛,“我从小跟着我大伯在大别山南麓打猎。那天,我去山里下套子抓野猪。闻到山下飘上来的烟味,我就知道出事了。”
沈烈眼神微微一闪:“你是猎户?”
“是。”马有田点了点头,“从八岁起,就在那片深山老林里钻。山里的地形,哪条沟能藏人,哪条道有暗河,闭着眼睛我都能摸出去。我会用弓箭,会下陷阱,还会看走兽的脚印和折断的树枝追踪。”
说到这里,马有田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保安团的人嫌我瘦,说我连汉阳造都端不稳。但只要把我放进山里,别说是鬼子的巡逻队,就算是鬼子的狼狗,也休想闻出我的一点味儿来。我这双腿,在山地里穿插,不比你们任何人慢。”
山地穿插!
这四个字一出来,沈烈和张铁石的眼睛同时亮了。
他们特务营以后接的任务,绝大部分都是敌后渗透、奇袭暗杀。要在那些被鬼子占领的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把山林当成自己家后院的向导和尖兵!
如果在望川镇南补给站那次行动中,有一个像马有田这样精通山地追踪和穿插的猎户带路,他们前期的侦察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
沈烈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喜悦,换了个话题继续考校。
“字认得吗?”沈烈问。
“认得。”马有田答得很干脆。
“认得多少?”小杨在一旁插了句嘴,“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就算认字,可咱们特务营看地图,光认识名字可不行。”
马有田看了小杨一眼,平静地说:“大概八百个字左右吧。看报纸和看军用地图上的地名,不成问题。”
“八百个?!”
小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红铅笔差点掉在地上。
这大半个月来,他们挑了二百多号人,除了几个念过私塾、后来家道中落来当兵的半大书生能认识千把个字之外,绝大多数人连大字都不识一箩筐。
一个西郊打猎的泥腿子,竟然能认识八百个字?!这在今天这批新兵里,妥妥的排第二啊!
“你怎么认得这么多字?”沈烈也有些意外,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村里原来有个教书的私塾先生,是个远房本家。我从小打点野兔山鸡给他送去,换他教我认字。后来,他也在地窖里被鬼子烧死了。”马有田的语气依然很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这平淡之下,却压着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沈烈站起身,绕过木桌,走到马有田面前。
他仔细地端详着这个瘦削的年轻人。骨架虽然不大,但肌肉结实得像石头,一双手满是老茧,尤其是食指和中指,那是常年拉弓放箭磨出来的。
是个不可多得的暗杀和侦察好苗子!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了弥补侦察排在山地作战中的短板,特意给他送来的一把尖刀。
继当初在团部演兵场挑兵时遇到王老黑之后,这是沈烈在这大半年的乱世里,碰到的第二个拥有真正特殊技能的奇才。
“好。”
沈烈点了点头,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马有田单薄却坚硬的肩膀上。
“这二百七十个人的最后一个名额,归你了。从今天起,你马有田就是第xxx师特务营,直属侦察排的兵。”
马有田听到这句话,那双一直像死水一样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亮光。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大声地千恩万谢,只是立正,僵硬地敬了一个不算标准的军礼。
“谢长官收留。我马有田的命,以后就卖给特务营了。只要能杀鬼子,怎么死都行。”
“去小杨那儿登记领装备吧。”沈烈转身准备往回走,今天的挑兵任务,算是彻底收官了。
马有田走到木桌前,看着小杨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小杨把一块崭新的、刻着“特务营”三个字的铜质胸章递给他的时候,马有田却没有马上接。
他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沈烈脚下那双锃亮的黑色军靴上。
沈烈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皱眉:“怎么?这靴子有问题?”
马有田抬起头,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看着沈烈,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沈营长。您靴底的右脚,比左脚磨得快。”
沈烈心里一跳,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我右腿的力气大些,走路习惯而已。”
马有田却没有顺着台阶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沈烈和旁边几个亲信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地说道。
“不光是磨得快的问题。您右脚鞋跟外侧的磨损角度,非常平整。这是长年累月练一种特殊的正步走出来的痕迹。右腿发力,落地砸坑。”
马有田看着沈烈的眼睛,吐出了最后半句话。
“沈营长,您这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里专门练的那种踢正步的习惯吧?”
轰!
沈烈那张冷峻的脸上,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瞳孔却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足足有三秒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风刮过校场,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沈烈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因为这句话,他听过。
那还是在团部演兵场挑兵的时候。
那个在野人沟被鬼子刺刀钉在土墙上、最后把那把缠着麻绳的小刀留给他的王老黑。当初在演兵场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指着他的军靴,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小子这正步踢得……是教导总队特务营出来的吧?”
王老黑那粗犷的声音,仿佛再次在沈烈的耳边回响。
时隔大半年,在这个偏僻的黄陂县城外,竟然又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猎户,一眼看穿了他这具身体原本的来历和痕迹!
“你怎么看出来的?”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死死地盯着马有田。
马有田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给沈烈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他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大伯以前在南京当过兵,后来受了伤才回乡打猎。他跟我说过,教导总队的兵,走路的姿势和一般人不一样。我刚才看您走过来,那步子跟他在院子里比划的一模一样。做猎户的,看人先看脚,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
沈烈提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了下来,但心底里对这个新兵的评价,却直接拔高到了顶峰。
不仅有山地穿插的本事,不仅认识八百个字,更有着极其恐怖的观察力和细节捕捉能力。这种人天生就是为了战场上的追踪和暗杀而生的!
沈烈转过头,看向还拿着红铅笔发愣的小杨。
“小杨。”沈烈声音低沉。
“在!营长!”
沈烈指了指名册上马有田的名字。
“把他的名字圈起来。不进普通侦察排了。”
沈烈看着马有田,眼底闪过一丝郑重和期许。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的身边,又多了一把能够随时出鞘的尖刀。
“把他,直接列进咱们营部的嫡系候补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