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的黄陂县城,风里的冰碴子刮在脸上,能生生割出一道血印子。
城西的临时救护点,前院的伤兵已经能下地溜达了。阳光透过没糊严实的窗户纸洒进药房,照在宋晚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上。
她正拿着一根细细的玻璃棒,在烧杯里配着给重伤员消炎的药水。
“宋大夫!外头可热闹了!”一个小护士端着一盆洗好的纱布,风风火火地撞开门,连头上的帽子都跑歪了,“您听见城东边吹号没?今天可是大日子!”
宋晚晴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烧杯里的刻度,声音清冷平稳:“什么大日子?药房里别大呼小叫的,把门关严实,当心风把药粉吹散了。”
“哎哟我的宋大夫,您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小护士赶紧用脚把门踢上,凑到药台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今天师部在大礼堂开大会!战区长官部的批文下来了!沈连长……不对,现在该叫沈营长了!今天正式授衔,少校特务营营长!”
宋晚晴拿着玻璃棒的手,毫无征兆地停在了半空中。
烧杯里的药水打了个旋儿,慢慢平息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整整五秒钟。
宋晚晴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光。大半年前,那个在南京城外满身是血、拽着她的袖子借磺胺粉的残兵;那个在老鸦岭外围被当成逃兵、差点吃了枪子的编外副排长。
如今,他真的在这刀山火海里,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堂堂正正地站稳了脚跟。
“少校,沈营长。”
宋晚晴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五个字。
随后,她轻轻抿了一下微微发干的嘴唇,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欣慰。玻璃棒再次在烧杯里均匀地搅动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知道了。”宋晚晴把配好的药水倒进托盘里的药瓶中,“去把三号床的绷带换了,别跟着瞎凑热闹。”
……
与此同时,黄陂县城师部大院,大礼堂。
这大礼堂原本是个废弃的旧戏园子,后来被师部征用,平时根本不怎么开。今天,礼堂里生了四个大号的炭火盆,烧得通红。
全师上下,团长、营长、连长,三十多号核心军官,穿着整齐的黄褐色呢子军装,齐刷刷地坐在台下的长条板凳上。
“老李,你瞧瞧人家沈烈,大半年前还是个连军饷都领不着的编外副排长,今儿个都要跟咱们平起平坐了!”一个步兵营长搓着手,压低嗓门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你眼红个屁!”旁边那人瞪了他一眼,“人家那是拿命填出来的!端了龙门坳,抢了望川镇,三十万发子弹摆在师座桌子上,你有这能耐,师座也能给你肩膀上拍个少校!”
在礼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赵德彪穿着一身散发着马粪味的破棉衣,缩在柱子阴影里,像是一只长了绿毛的阴沟老鼠。
作为勤务连的副官,他今天是被李文渊特意点名要求列席的后勤人员。
赵德彪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前面那一排排挺直的脊背。他突然发现,平时跟他走得很近的军需处副主任钱广财没来;那个经常跟他一起喝酒的张副官没来;就连那个曾经在城南保安团呼风唤雨的马德彪,今天也没见着人影!
他们去哪了?
赵德彪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是傻子,在这杂牌师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无故缺席”意味着什么。
李文渊那个笑面虎,肯定已经动手把他们秘密关押了!
“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赵德彪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嫉妒,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
“嘀哒哒——嘀哒哒——嘀哒!”
门外的司号员,鼓足了腮帮子,连续吹响了三声嘹亮的军号。号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在寒风中回荡。
礼堂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军官齐刷刷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板。
“请师座!”李文渊穿着笔挺的军装,大步走上戏台,高声喊道。
吴铁山披着那件标志性的将官大衣,虎步龙行地走上台。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绸子的托盘。
吴铁山走到台中央,一双虎目环视全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霸气。
“都坐下!”
“唰”地一声,三十多名军官整齐划一地落座。
“今天把大伙儿都叫来,没别的事,就为了一件!”吴铁山嗓门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秋后第三波大反击,咱们师打出了威风!战区长官部下了批文,该赏的,老子今天当着全师的面,一分不少地赏下去!”
吴铁山转过头,看向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沈烈。
“沈烈!出列!”
“到!”
沈烈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台前,顺着木头台阶,稳稳地走上了正中央。
今天,他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他的身上,换上了一套师部后勤处连夜赶制出来的、崭新的黄褐色呢子军装。这料子硬挺,穿在沈烈那高大结实的身板上,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凌厉。
在他的领口上,两块亮银色的领章在炭火的光芒下闪闪发亮。
三道杠!少校!
吴铁山看着沈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从李文渊手里接过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任命书。
吴铁山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奉第五战区长官部核准!沈烈同志,从今日起,任第xxx师特务营营长,少校军衔!独立编制,直属师部!”
“哗——”
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年轻的少校身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升官了。独立编制,直属师部。这意味着沈烈手里的特务营,将成为整个第xxx师里最锋利的一把尖刀,除了师长吴铁山,谁也调动不了他!
吴铁山将任命书郑重地递到沈烈手里,随后,一把掀开了那个托盘上的红绸子。
红绸之下,是一方黄澄澄的铜印。
“沈营长。”吴铁山拿起铜印,大声念出了上面刻着的七个字,“‘第xxx师特务营营长印’!接印!”
沈烈双手接过这枚沉甸甸的铜印和那份盖着战区中将大印副本的任命书。
入手冰凉的铜印,此刻却像是一团火,顺着沈烈的掌心一直烧到了心底。从南京城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孤魂野鬼,到了今天,终于真真正正地,拉起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钢铁队伍。
但他没有被这巨大的荣耀冲昏头脑。
沈烈后退半步,双脚“啪”地一并,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谢长官部提拔!谢师座栽培!”
沈烈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刚好能让台下的每一个军官听得清清楚楚。
“师长,今天这牌子换了,衣服新了,这印把子我也攥在手里了。但我沈烈今天当着全师同袍的面,交个底。”
沈烈看着吴铁山,字字铿锵。
“不管特务营怎么扩编,我沈烈,还有手底下的五百个弟兄,永远是师长手里的一杆枪!您指哪儿,我们特务营就打哪儿!谁敢动咱们师的防线,我特务营第一个上去跟他拼刺刀!”
吴铁山听完,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受用的光芒。
他最怕的就是底下的人居功自傲,尾巴翘到天上去。沈烈这番话,不仅给足了他这个师长的面子,更是在这三十多个军官面前,立下了一个严守军纪、绝不拥兵自重的标杆。
“好!老子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吴铁山用力拍了拍沈烈的肩膀,“下去准备吧!三天内,兵员给你补齐,装备给你配好!特务营,给老子把架子支棱起来!”
“是!”
沈烈转身,拿着任命书和铜印,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戏台。
当他回到第一排的座位时,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了礼堂后方那个阴暗的角落。
在那里,赵德彪正死死地盯着他。
赵德彪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一圈青黑,整个人就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看着沈烈那身笔挺的少校军装,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干马粪的破棉衣,牙齿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逃兵,一个泥腿子,能踩在老子的头上耀武扬威?!
赵德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慢慢转过身,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佝偻着腰,灰溜溜地顺着墙根往门外走。
“沈烈……你得意不了几天了。等到了正月,等我到了汉口……”赵德彪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他。
李文渊站在台上,看着赵德彪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转过头,和台下的沈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层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把针对汉口那条大鱼的绞索,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
“礼成!鸣枪!”
半个时辰后,随着司仪的一声长喝。
大礼堂外的空地上,特务营原侦察连的三十名老兵代表,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
他们同时拉动枪栓,将枪口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砰!”
第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黄陂县城上空的寒风。这是敬那些死在南京、死在老鸦岭的先烈。
“砰!”
第二声枪响,震落了树梢上的积雪。这是敬这大半年来,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用命拼出这个编制的活着的弟兄。
沈烈站在礼堂的台阶上,穿着少校军装,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砰!”
第三声枪响。
就在这第三声枪响在耳边回荡,余音还未散去的那一瞬间。
沈烈的听觉,仿佛穿透了这几十里的风雪,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清晰地听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金属刮擦声。
“喀啦。”
那声音从黄陂县城东的方向,远远地传进他的心里。
那是刺刀锋利的刀刃,刻在粗糙的木头上的声音。
沈烈知道,此时此刻,在城东角楼外的那片荒坡上。
小杨一定正蹲在王老黑的坟头前。他顶着寒风,用那把王老黑留下来的刺刀,在木碑的背面,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刻下了第七十八道线。
七十八个鬼子的命。
这才是他沈烈,这才是特务营,能够站在这大礼堂里,堂堂正正受封少校的最硬的底气。
沈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铜烟斗,眼底的杀意像暗流一样涌动。
“哥,少校我拿到了。接下来,该去汉口,拿周玉山的脑袋祭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