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镇的防空警报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疯狂地切割着漆黑的夜空。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镇子外围的荒野上乱扫。镇子里,日军卡车的引擎轰鸣声、军犬的狂吠声,以及密集的铜哨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
驻扎在望川镇的一个日军加强大队,加上一个中队的伪军,整整九百二十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倾巢而出。
“副连长,鬼子咬出来了!前面三里地的路口全设了卡子!”小杨扛着装电台的麻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跑回沈烈身边。
八个人加上一个下巴刚被沈烈粗暴接上的俘虏,正趴在一处长满荒草的土沟里。
沈烈吐掉嘴里的一根枯草,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望川镇,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兄弟。
“带着电台和俘虏一起走,目标太大,谁也跑不掉。”沈烈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重新推上去,“化整为零。分散突围。”
柱子急了:“副连长,咱们这几条枪,散开了不够鬼子塞牙缝的!”
“聚在一起,就是给鬼子的迫击炮当活靶子。”沈烈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三组。小杨带三个老兵,背电台走东边水路;柱子,你带老黑和另一个老兵走西边林子。”
“那你呢?”王老黑捂着还在渗血的左肩,咬着牙问。
沈烈一把揪住那个俘虏的领子,把他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我带他走正北,进大别山。”沈烈看着正北方向那片连绵的黑影,“正北路最难走,但沿途的掩体多。我在前面弄出点动静,把日军主力和军犬引过去。你们两组趁机往外穿。”
小杨眼圈一下子红了:“这不行!正北是日军防区的腹地,你一个人带个累赘,这是去送死!”
“闭嘴。执行命令。”沈烈一脚踹在小杨的胯骨上,把他踹出去半米远,“咱们不是去送死,是把情报带回黄陂。五十里外,野人沟。三天后清晨,在那里集合。谁没到,剩下的都不准等,直接回师部!”
时间容不得半点矫情。
“走!”
沈烈低吼一声。小杨和柱子咬了咬牙,带人借着夜色,分头扎进了东边和西边的荒野。
沈烈拽着俘虏的后脖领,像拖死狗一样,一头扎进了正北方向的密林。
为了吸引火力,沈烈在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故意把步子踩得极重,甚至在一个日军游动哨的眼皮子底下,故意开了一枪,打碎了探照灯的灯泡。
这一下,彻底捅了马峰窝。
日军大队长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北边的枪火,立刻挥动指挥刀,七百多名日军和一百多名伪军,牵着狼狗,漫山遍野地朝着沈烈的方向扑了过去。
追击开始了。
第一夜的奔袭,沈烈几乎没有停下过脚步。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带刺的荆棘。那个养尊处优的报务员哪里吃过这种苦,跑出不到十里地,就一头栽倒在烂泥里,死活不肯起来。
“走不动了……杀了我吧……我不走了……”报务员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酸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烈没废话,走过去,大拇指精准地按在报务员右臂的关节处,猛地一错。
“啊——!”
报务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条右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脱臼了。
“你可以不走。我把你四肢全卸了,拖着你走。到时候磨烂的是你自己的皮肉。”沈烈冷冷地看着他,“站起来。”
剧痛让报务员瞬间清醒,他哆嗦着从泥地里爬起来,再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第一天中午。
两人被伪军的一个小队堵在了半山腰的夹角处。十几把汉阳造加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封死了向上的去路。
报务员眼睛一亮,觉得机会来了。他趁着沈烈观察地形的功夫,突然脚下一绊,想把沈烈撞下山崖,自己往伪军的方向跑。
沈烈后背像是长了眼睛。
他身子微微一侧,让过报务员的撞击,右腿顺势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狠狠顶在报务员的胃部。
报务员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抽搐。
“趴下,别动。”
沈烈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死死压在泥地里。
沈烈没有选择硬冲。他利用斜坡的地形,身体紧贴着反斜面的死角。
伪军的机枪疯狂扫射,但子弹全都打在了斜坡顶部的泥土上,根本伤不到藏在反斜面下的两人。
沈烈在等。他在数着机枪射击的节奏。
“咔哒。”
轻机枪换弹匣的空档,只有短短两秒。
沈烈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毛瑟枪没有丝毫瞄准的停顿。
“砰!”
伪军机枪手的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撤!”沈烈一把拎起报务员,趁着伪军阵脚大乱,顺着旁边的一条干涸水沟,贴地滚了出去。
第二天。
没水,没粮。连着跑了四十里山路,沈烈的体力消耗到了极点。
秋老虎的太阳毒辣地烤在后背上。报务员的嘴唇已经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喉咙里连咽口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靠在一棵枯树底下,翻着白眼,这是严重脱水的征兆。
沈烈喘着粗气,汗水把那件破棉袄浸透了又风干,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拔出腰间的德制刺刀,走到一处背阴的乱石堆旁,蹲下身子,开始用力挖掘。
挖了大概半尺深,他拽出几根带着泥土的植物根茎。
“车前草,蒲公英。”沈烈用刺刀削去根部的泥土,把两段白嫩的根茎扔到报务员身上,“嚼碎,把汁咽下去。渣子吐掉。”
报务员像是看见了仙丹,抓起根茎就往嘴里塞,苦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勉强吊住了一条命。
沈烈自己也嚼了几根。苦汁刺激着干涸的味蕾,让他发木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也就是在这一天下午,他们遭遇了最危险的一次盘查。
日军的特设班,带着两只军犬,从山沟的两头包抄了过来。
沈烈太清楚日军的步兵操典了。他知道日军搜索的扇形面有多大,也知道他们每隔十五分钟就会进行一次交叉换位。
“他们要搜过来了,你跑不掉的!”报务员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眼里露出了绝望的疯狂,他突然张开嘴,准备大声呼救。
“皇——”
刚喊出一个字,沈烈那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胳膊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沈烈没有用蛮力,而是精准地压迫着他颈部的颈动脉窦。
不到十秒钟,报务员的眼珠子往上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沈烈拖着昏迷的报务员,像一条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一个悬空的树根底下的泥坑里。他抓起两把烂泥,胡乱抹在自己和报务员的脸上,掩盖住活人的气味。
日军的皮靴踩在树根上方的枯叶上,发出极其清晰的碎裂声。
军犬在上面停了下来,低着头猛嗅。
沈烈握紧了手里的刺刀,屏住呼吸。只要军犬叫出声,他就只能暴起杀人,然后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窜出一只受惊的野兔,军犬立刻狂吠着追了上去。
日军特务骂骂咧咧地跟了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烈松开握刀的手,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二天的深夜。
气温骤降。两人躲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
沈烈靠着冰冷的岩石,双眼布满血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他的脚底板像是在被火烧一样疼。军靴的底子早就磨穿了,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被磨破,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把袜子死死地粘在肉上。
他整个人瘦脱了相,原本合身的破棉袄,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短短两天,他至少掉了十斤的肉。两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沈烈抬起头,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向夜空。
北斗七星的勺口,正指着正北的方向。
“还有二十里。”沈烈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路程和方位。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想摸出那几个空弹壳来给自己提提神。
手指触碰到的,除了冰冷的黄铜,还有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沈烈把那个装着磺胺粉的玻璃瓶拿了出来。
月光下,玻璃瓶泛着微弱的光。
他没有把药粉倒出来给自己脚上的伤口用。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保证这个报务员活着回到黄陂,活到吴铁山面前开口吐出情报。至于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硬扛着。
沈烈的手指在玻璃瓶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两下。
脑海里闪过宋晚晴那天傍晚站在营地外,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还有纸条上那四个字。
“活着回来。”
沈烈把玻璃瓶重新贴身收好,抓起旁边的一把枯叶,在手里揉碎,狠狠搓在脸上。粗糙的叶片刮擦着皮肤,疼痛让他强行驱散了袭来的困意。
第三天,清晨。
晨雾弥漫在大别山边缘的野人沟里。
这里的地势极其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可以进出。
沈烈几乎是拖着那个报务员,一步一步地挪进了沟底。
他的每一步,都在枯草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清理痕迹了。五十里的生死穿插,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体能。
“咕咕——咕——”
沟底的灌木丛里,突然传出三声极其短促的斑鸠叫。
沈烈停下脚步,干裂的嘴唇微启。
“咕——咕咕。”
两短一长。
灌木丛一阵晃动。小杨背着那把毛瑟手枪,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他也是一身的泥血,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极深的擦伤,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副连长!”小杨冲上前,一把架住摇摇欲坠的沈烈,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
沈烈把手里的报务员往前一推,小杨身后的两个老兵立刻上前,把报务员死死按住。
“电台呢?”沈烈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保住了!电台和密码本残页,都在麻袋里!”小杨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们这组四个人,全乎着回来了。”
沈烈点点头,靠在旁边的一棵树干上,慢慢滑坐下去。
他大口地喘着气,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柱子他们呢?”
小杨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枪带,骨节泛白。
“他们……比我们早到半个时辰。”小杨的声音有些发颤。
灌木丛后面,柱子扶着一截枯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的右腿上绑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跟着他一起出来的,只有一个老兵。
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撑着树干,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
“老黑呢?”沈烈盯着柱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柱子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哭得像个挨了打的孩子。
“副连长……我们撤退的时候,遇到了鬼子的装甲车堵路。老黑的左肩本来就有伤……他为了掩护我们进林子,一个人拿着那把刺刀,去引开了装甲车上的机枪火力……”
柱子猛地抬起头,双手捶打着地面。
“他没跟上来……他没跑出来啊!”
野人沟里的晨风,在这一刻变得刺骨冰凉。
沈烈站在原地。那双熬了三天三夜、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
他没有吼叫,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条他们来时的路,手慢慢摸向了腰间那把沾着血污的毛瑟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