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侦察连营地里的枯树杈子上凝了一层白霜。
小杨掀开门帘,带进一阵冷风。他快步走到桌前,把几张按着血手印的口供纸拍在木板上。
“副连长,那孙子骨头软,熬了半宿全吐干净了。”小杨拽过一条长凳坐下,抓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凉水,“赵德彪派他去的。拿了大洋,还带着日本人的劝降传单,就等着把王老黑弄死后栽赃。”
沈烈坐在床沿上,正在给小腿缠绑腿。他动作没停,手指翻飞,把粗布条勒紧,打了个死结。
穿好军靴,沈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口供。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
“副连长,这铁证攥在手里,咱们现在就送军法处?”小杨擦了擦嘴边的水渍,眼里憋着一股火,“这次看军法处那个老滑头还怎么包庇他!”
沈烈把口供折了两叠,揣进军装的内兜里。
“不送军法处。”
小杨一愣:“不送军法处送哪儿?那便衣可是活口。”
“马德彪的副官也是活口,在军法处大牢里照样变成了死人。”沈烈把配枪挂上武装带,“军法处是个漏风的筛子,送进去,打草惊蛇不说,这便衣活不过今晚。”
沈烈拍了拍小杨的肩膀,迈步往外走:“看好地窖里那个人,没我的话,谁也不准靠近。我去一趟师部。”
……
师部后院,吴铁山的住处。
屋里没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吴铁山披着军大衣,正低头看着铺在八仙桌上的防区地图。李文渊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警卫员推开门,沈烈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师长,李副处长。”沈烈立正敬礼。
吴铁山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沈烈:“大清早的,有急事?”
沈烈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那份口供,双手递了过去。
“昨晚,团部副官处派了两个便衣,带着日本人的劝降传单,尾随我们连的王老黑,企图杀人栽赃。活捉了一个,这是口供。”
吴铁山的动作顿住了。他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去。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李文渊放下手里的铅笔,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白布慢慢擦拭着,眼神里透出几分冷意。
吴铁山看完最后一行字,把口供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没有拍桌子骂娘,也没有摔杯子。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紧牙关而高高鼓起。
“赵副官调任团部副官处时间不长。”吴铁山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打转,透着一股极度压抑的怒火,“我没想到,他这么大胆。”
停职、降级,都没能让赵德彪收敛。他反而变本加厉,直接把手伸向了前线作战的侦察连,甚至动用了日本人的传单来搞政治构陷。
李文渊戴上眼镜,看向吴铁山:“师座,赵德彪在团部副官处,手里捏着各营连的人事调动权,下面还有一帮老部下听他差遣。他这是拿着党国的枪,在给别人办私事。”
吴铁山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抓他容易。几颗子弹的事。”吴铁山盯着沈烈,“但我们之前定下的计策,是拿他当饵,钓汉口的那个‘周-武汉-1’。现在动他,诱饵就废了。”
“所以,不能抓,但也不能让他在团部继续作威作福。”沈烈上前一步,目光迎上吴铁山,“师长,是时候让赵德彪暴露‘周-武汉-1’的接头方式了。”
吴铁山眼睛一亮:“怎么讲?”
“赵德彪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他在团部有实权,有手脚。他觉得自己能把水搅浑。”沈烈语气平稳,字字见血,“把他调离团部,切断他所有的爪牙。一旦他成了孤家寡人,遇到危急情况,他自己解决不了,就只能向汉口的主子求援。那是他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
李文渊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了话茬:“在中校级别以下,师座有全权调动的人事权。不用上报战区,今天下一道手令就能办。”
吴铁山沉吟片刻,目光在李文渊身上打了个转。
“文渊,你们参谋处,是不是还缺个协办?”
李文渊笑了。这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师座记性好。参谋处正缺个负责整理旧档的协办。没有实权,不带兵,每天就坐在我的隔壁屋子里对账。”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我可以专门给他配一个‘机灵’的勤务兵,二十四小时伺候着。”
明升暗降。
名义上,从团部调到了师部核心的参谋处,这是高升。但实际上,这是把他关进了一个四面透风的玻璃罩子里。没有兵,没有权,连上个厕所都有人盯着。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汁。
“就这么办。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死了。”吴铁山笔走龙蛇,在一张空白的调令上写下几行字,盖上师长的大印。
他把调令递给李文渊:“今天上午,让宪兵排的人跟着你去宣读。让他半个时辰内卷铺盖去参谋处报到。”
李文渊接过调令,折好收进公文包。
沈烈站在一旁,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这把软刀子,已经精准地插进了赵德彪的七寸。
……
日上三竿,黄陂县城中心,团部大院。
副官处的偏屋里,赵德彪正拿着一块鹿皮,一遍遍地擦拭着那把毛瑟 c96 手枪。枪身上的烤蓝在鹿皮的摩擦下泛着冷光。
昨晚派出去的便衣依然没有消息。他派去四处打探的亲信也一无所获。侦察连那边就像是一口深井,什么动静都没透出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整夜没合眼。
“砰!”
偏屋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赵德彪手一抖,差点把枪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怒火直往脑门上撞:“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门口站着的,是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李文渊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师部宪兵,枪托上还挂着刺刀。
李文渊走上前,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看赵德彪手里的枪,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
“赵副官,好兴致。”李文渊语气平淡。
赵德彪慢慢站起身,把毛瑟枪放在桌面上。他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强挤出一丝笑脸。
“李副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师座的手令。”李文渊展开那张纸,公事公办地念道,“鉴于团部副官处赵德彪近日工作勤勉,特调入师部参谋处,任协办一职。即日上任,不得有误。”
赵德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参谋处协办?
他太清楚这个位置是干什么的了。那就是个存放过期档案的冷宫!去了那里,他连调动一个伙夫的权力都没有。更要命的是,参谋处是李文渊的地盘,他去了那里,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李文渊的铡刀下。
这是剥夺兵权,这是软禁!
“李副处长,这……这怎么突然就调动了?团部这边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赵德彪结结巴巴地想要拖延。
“团部的事,自然有新任的副官接手。师座说了,参谋处公务繁忙,缺人手。”李文渊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赵协办,你有半个时辰收拾私人物品。半个时辰后,这两个宪兵兄弟会‘护送’你去师部报到。”
李文渊说完,根本不给赵德彪任何争辩的机会,转身走出了偏屋。两个宪兵一左一右,像两根木桩一样钉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朝下,但威慑力十足。
屋子里只剩下赵德彪一个人。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把毛瑟 c96。
昨天晚上派出去杀王老黑的便衣,今天早上师部的调令就砸了下来。这绝不是巧合。沈烈没有去军法处闹,而是直接把状告到了吴铁山那里。而且吴铁山信了!
他不仅没能弄死王老黑,反而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去了参谋处,他就彻底成了一个瞎子、聋子,汉口那边如果再有什么指令,他连城门都出不去!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暴怒交织在一起,冲破了赵德彪的理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把毛瑟 c96,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手枪狠狠地砸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子里回荡。
硬木握把重重地磕在桌角上。
赵德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撑着桌面。
他低下头,看向那把手枪。
胡桃木的握把上,那道原本就不浅的反“7”字形旧疤,在这次剧烈的撞击下,无法承受外力的拉扯。
“咔”的一声细微轻响。
那道反“7”字的疤痕边缘,顺着木头的纹理,再次裂开了一条触目惊心的小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