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通往汉口的官道,早就被炮火犁得坑洼不平。
秋雨刚停,路面上的泥浆黏得能把人的草鞋扯下来。一辆破旧的独轮板车在泥泞中艰难地向前推行,木制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推车的是小杨,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汗巾。车板上,堆着三卷黄陂本地织的粗土布、两袋沉甸甸的糙米,最上面用麻绳固定着一个半旧的竹筐,筐里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
老钱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长衫,腿上的贯穿伤还没好透,只能半坐在车辕上。另外两个老兵挑着空扁担,跟在车后头,一副长途跋涉的苦力打扮。
沈烈走在板车最前面。他换上了一件青色的棉袍,袖口和领口特意磨出了几道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从当铺淘来的铜丝平光眼镜,手里盘着两枚包浆浑厚的核桃,活脱脱一个走村串巷的落魄郎中兼药材客商。
马德彪的副官死在军法处,线索断了。但吴铁山和李文渊顺藤摸瓜,截获了保安团内部的一条绝密通讯:马德彪在副官被捕的当天下午,就派出了一个心腹信使,走小路直奔汉阳郊区,去给“周组长”报信。
沈烈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信使连人带信,活着截回来。
三天往返。目标地:汉阳城外十里,槐树坳。
“停一下。”沈烈抬起手。
前方的岔路口,横着两根粗大的圆木。十几个穿着黄皮军装的伪军端着汉阳造,设了一个临时关卡。
这是他们出城后遇到的第一道坎。
小杨停下独轮车,放下车把,借着擦汗的动作,隐蔽地摸了摸藏在腰后麻袋缝隙里的短刀。
一个满脸横肉的伪军班长斜挎着枪,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皮靴在水坑里踩得啪啪直响。
“干什么的?良民证拿出来!”伪军班长用枪托敲了敲车板。
沈烈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从袖口里摸出几张盖着伪政权大印的通行证,双手递了过去。他开口,是一口地地道道的黄陂乡下口音,土得掉渣。
“老总辛苦。俺们是黄陂乡下的药商,去汉阳地界收点秋药,顺道拿几匹自家织的土布换点盘缠。”
伪军班长翻了翻良民证,随手扔给旁边的士兵,目光落在车上的糙米袋子上。
“换盘缠?这年头粮食可是紧俏货。”伪军班长伸手去解麻袋的绳口。
沈烈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麻袋前,粗糙的手掌握住伪军班长的手腕。
伪军班长眼睛一瞪,刚要发作。
沈烈的手指灵活地一翻,两块沉甸甸的银洋准确无误地滑进了伪军班长的袖口里。银洋相互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脆响。
“兵荒马乱的,老总们设卡护路,劳苦功高。这点茶水钱,您拿去给弟兄们买包烟抽。”沈烈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姿态放得极低。
伪军班长捏了捏袖口里的银元,脸上的横肉立刻舒展开来。
“算你小子懂事。过去吧!别在路上瞎晃悠,前面皇军的盘查可严着呢。”伪军班长挥了挥手。
小杨重新推起板车,五个人低着头,顺利穿过了第一道伪军关卡。
这一路上,危机四伏。不到四十里的路程,他们遭遇了两次伪军设卡,三次日军特设班的临时盘查。
伪军认钱,但日军认的是死理。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距离汉阳城还有十五里的十字坡。
这里驻扎着一个分队的日军,带队的是一个戴着白手套的特高课曹长。
“止まれ!”(站住!)
几把明晃晃的刺刀直接抵在了小杨的胸前。
曹长走上前,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五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沈烈身上。
“商队?路条。”曹长伸出手,他懂中文,但发音生硬。
沈烈递上路条,心跳没有半点加速。
曹长看完路条,转头看向板车上的货物。他没有去管那些土布和糙米,直接走到那个散发着药味的竹筐前,一把扯开了盖在上面的防雨油布。
筐里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几种草药。
曹长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药材里翻翻捡捡,突然,他捏起一撮灰绿色的枯草,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麻黄?”曹长转过头,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老钱坐在车辕上,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在日占区,麻黄是严格管控的物资,因为它可以用来提取麻黄碱,制造兴奋剂甚至炸药。大批量的麻黄,绝对会引起特高课的怀疑。
周围的几个日军士兵立刻拉动了枪栓。
小杨的手已经按在了短刀的刀柄上。
沈烈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指着那撮草药,脸上的表情是一个郎中被人质疑专业的焦急。
“太君好眼力,这确实是草麻黄。不过您看清楚,这不是生麻黄,这是蜜炙过的。”沈烈拿起竹筐里的另外两包药材,“您看,这是新会的陈皮,这是陇西的甘草。”
曹长盯着他,没有说话。
沈烈搓了搓手,语气诚恳:“秋雨连绵,湿气重。这几位推车的伙计都在路上染了风寒,咳得喘不上气。麻黄发汗解表,配上陈皮理气化痰,甘草调和药性。这三味药合在一起叫三拗汤,是俺们乡下专治风寒客表的老方子。俺就带了这两斤,全在路边野地里自己挖的,留着给伙计们熬药喝,绝不敢拿去倒卖。”
沈烈的语速不快不慢,口音里夹杂着浓重的药材行黑话和乡土音,每一个药理都说得严丝合缝,没有半点迟疑。
曹长盯着沈烈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普通的探子绝不可能对中医方剂了解得如此透彻,更不可能把药性搭配说得头头是道。
曹长将那撮麻黄扔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放行。”
刺刀撤下。五个人推着车,在日军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过了十字坡。
直到走出两里地,老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连抓药治病都懂?”老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沈烈没有解释。南京突围后那段暗无天日的躲藏日子里,他曾在下关的一个老中医铺子里藏了半个月,为了活命,他硬生生背下了半本《伤寒杂病论》和几百种草药的配伍。战争逼着他把所有能保命的知识都刻进了骨血里。
下午申时(下午三点)。
汉阳郊区,槐树坳。
这是一个残破的村落,因为靠近汉阳城的物资集散地,村里开了几家客栈和茶铺,供来往的客商落脚。
沈烈让小杨把板车停在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老钱带着两个老兵守着车。
“我去前面踩踩盘子,你们在这等着。”沈烈理了理长袍,独自一人向村子里走去。
村里的街道坑坑洼洼,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沈烈顺着街道走,目光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细节。
路过一家挂着“回春堂”木牌的药铺时。
药铺的柜台前,站着一个买药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灰布碎花上衣,下身是黑色的宽腿裤,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白色遮阳帽。
沈烈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那个女子的背影。
削瘦的肩膀,挺直的脊背,以及她伸手去接药包时,手腕微微向内翻转的那个极其细微的习惯动作。
太像了。
那个身形,和南京中山门外,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他翻过来,咬着牙给他缝合后腰刺刀伤口的年轻女护士,简直如出一辙。
宋晚晴。
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宋晚晴现在应该在黄陂县城东的救护队里。她昨晚刚给那个腹部中弹的老兵做完手术,绝不可能在今天下午出现在距离黄陂几十里外的汉阳郊区。
但那个背影,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让沈烈甚至产生了一丝错觉。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想要看清那个女子的侧脸。
就在这时,那名女子拿好药包,转身走出了药铺,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里。白色的帽子在巷口一闪而过,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沈烈站在原地。
他克制住了追上去的冲动。理智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疑虑。他现在在执行抓捕任务,任何节外生枝的举动,都可能导致整个五人小组暴露,甚至死在日军的特高课手里。
沈烈收回目光,将那个白帽女子的背影深深压在心底,转身继续向村中心的破旧茶铺走去。
情报显示,马德彪的信使,就是在这个茶铺与汉口城里的人接头。
茶铺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对襟短衫的男人。他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高末茶,眼神不断地向门外张望,左手死死捂着腰间的衣服下摆。
沈烈走进去,找了张距离那个男人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水。
眼角的余光锁定了那个男人鞋面上溅到的特有红泥。黄陂县城南保安团驻地外的路,铺的就是那种红碎砖泥。这人就是那个信使。
半碗茶喝完。
门外走进来两个推着板车的苦力。是小杨和另一个老兵。
他们按照沈烈事先的布置,将板车停在茶铺门口,刚好堵住了大门的一半。小杨走进来,大声要水喝,故意在那个信使邻桌坐下。
信使警惕地看了小杨一眼,站起身,似乎准备结账离开。
他刚站直身体,转身的一瞬间。
沈烈动了。
他连人带椅子向后一仰,整个人借力如同猎豹般扑了出去。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信使刚要喊叫,沈烈的左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右手精准地切在信使的颈动脉窦上。
“呜——”
信使只发出了一声极闷的呜咽,双眼一翻,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小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信使瘫软的身体,将他重新按坐在长条板凳上,从背后紧紧搂住,伪装成两个人在搀扶醉汉的样子。
茶铺老板正在柜台后算账,听到动静抬起头。
沈烈丢了一块银圆在桌上。
“掌柜的,伙计犯了羊癫疯,我们带他去找大夫,茶钱不用找了。”
老板看着桌上那块锃亮的银洋,赶紧低头继续打算盘,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烈和小杨架着昏迷的信使,快步走出茶铺,将他直接塞进了停在门口的独轮板车底部的麻袋缝隙里,用几卷土布严严实实地盖住。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十秒钟。没有动枪,没有见血。
村外大槐树下,老钱看到板车推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抓到了?”老钱压低声音。
“在车底下。撤。”沈烈毫不迟疑。
五个人推着板车,迅速离开了槐树坳,一头扎进了回程的荒野小道。
走到十里外的一片芦苇荡。
沈烈下令停车休息。小杨把那个还在昏迷的信使从车底下拖出来,扔在泥地上。
沈烈蹲下身,手脚麻利地解开信使的衣服。
在信使贴身的兜肚里,缝着一个防水的油纸包。
沈烈用刺刀挑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
牛皮纸信封的正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大字:“周组长亲启”。
但这并不是让沈烈真正在意的东西。
沈烈的目光死死盯在信封背面的封口处。
那里,滴着一团暗红色的火漆封蜡。
封蜡上,印着一个极其清晰的图案。
不是日军特设班的菊花,也不是军统那个写着“周”字的三角形。
那是一朵莲花。
一朵花瓣完全向下反转、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向开放姿态的莲花。
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图案,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什么邪门玩意儿?哪有莲花倒着开的?”
沈烈盯着那个反向绽放的莲花印记,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
他见过这个印记。
不是在黄陂,也不是在汉口。
那是 1937 年 12 月的南京,在那个被炮火轰塌的教导总队地下掩体里。那份让他背上“逃兵”罪名的绝密文件袋上,盖着的,就是这朵反向开放的莲花。
兜兜转转,从南京的死人堆到黄陂的血肉磨坊,这条隐藏在最深处的暗线,终于在汉阳郊区的芦苇荡里,向他露出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