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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部军法处的大牢设在城北的一处废弃土窑里。入口极窄,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长年不见阳光,表面覆满了一层滑腻的暗绿色青苔。

沈烈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执勤宪兵,大步跨下台阶。小杨提着步枪紧紧跟在后面,枪托磕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土窑底部的空气污浊不堪,混杂着屎尿发酵的骚臭和陈年木头腐朽的气味。

走廊尽头,那间关押保安团副官的独立禁闭室前,已经围了几个军法处的看守。带头的看守上士见沈烈走过来,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一步,试图用身体挡住半敞的粗木栅栏门。

“沈副排长,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看守上士搓着手,眼神游移不定,目光始终不敢和沈烈对视,“里头出了点意外,军法处正准备向上头打报告……”

沈烈没有理会他的废话,左臂一格,硬生生撞开看守上士的肩膀,直接迈进禁闭室。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那个在白桦林里被沈烈折断了手臂、踹碎了膝盖的保安团副官,此刻正挂在牢房正中央的承重木梁上。

一根撕成条状的灰布军毯拧成了绳索,死死勒在他的脖颈上。副官的身体悬在半空,脚尖距离地面不到半尺,舌头外吐,眼球向外凸出,眼白上布满了密集的出血点。

地上倒着一个吃饭用的破木桶。

“这小子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马团长也保不住他,半个时辰前趁我们兄弟换班去茅厕的空当,蹬了木桶寻了短见。”看守上士跟进牢房,站在沈烈身后,搓着手解释,“我们看守可是二十四小时没合眼,谁知道他拿军毯撕了条子……”

沈烈站在尸体前,没有出声。

他抬起右手,捏住副官冰冷的下巴,将那张死状可怖的脸向左侧微微偏转。

昏黄的灯光打在副官青紫色的脖颈上。

“他断了一条胳膊,废了一条腿。这种半残的废人,用单手把一条厚军毯撕成布条,再踩着一个会滚动的圆木桶,单手把布条系在两米高的承重梁上打死结。”沈烈的视线顺着绳索向上,最后落在副官的颈部勒痕上,“你的意思是,他为了求死,不仅克服了断骨的剧痛,还突然长出了第三只手?”

看守上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额头开始冒汗。

“这……人在绝境里,总能爆发出点力气……”

沈烈没有转头,手指指腹在副官脖颈的勒痕边缘轻轻刮过。

“如果是活人上吊自尽,身体的全部重量会垂直下坠。绳索受力的方向是向上的。勒痕会在颈部前方最深,然后向着耳根后方斜向上走,在后脑勺下方形成一个倒‘V’字的提空区。”

沈烈松开手,副官的尸体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但他脖子上的这道勒痕,是平的。”沈烈的目光冷冽到了极点,在尸体后颈处停住,“不仅是平的,后颈的勒痕甚至比前面还要深,边缘有明显的上下重叠擦伤。”

沈烈转过身,逼视着那个看守上士。

“这不是上吊。这是有人站在他身后,用布条交叉勒住他的脖子,膝盖顶住他的后背,从上往下硬生生把他勒死之后,再挂上去伪造的现场。”

看守上士被沈烈盯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粗糙的土墙上。他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拔高了音调。

“沈副排长,咱们军法处有军法处的规矩!这土窑就这么大一个出口,外面有双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您不能空口白牙就说这是谋杀!”看守上士梗着脖子,手却死死攥着腰间的配枪枪套,“仵作明天才来验尸,您说的话,不能当军法的准绳!”

小杨在一旁听得火起,哗啦一声拉动了三八式步枪的枪栓。

“你他娘的唬谁!人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死的,真当瞎子看不出来?”

几个看守见状,也纷纷手搭在腰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烈抬起手,按住小杨的枪管,将枪口压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色厉内荏的看守上士,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底牌的深沉。

“看守严密。”沈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没有再与这些喽啰争辩半句。死人是不会开口的,而这些看守既然敢放杀手进来,就必定早就串好了口供。在这里拔枪,除了被扣上一个擅闯军法处、寻衅滋事的罪名,没有任何意义。

这黄陂县城里的水,比这土窑里的积水还要浑浊。

“走。”沈烈转身,大步走出禁闭室。

小杨狠狠瞪了那几个看守一眼,端着枪跟了上去。

走上青苔台阶,外面的夜风吹在身上,透着彻骨的寒意。

沈烈没有回独立侦察连的营地。他顺着城墙的阴影,径直走向了师部参谋处所在的东厢房。

已经是后半夜,参谋处的大多数房间都熄了灯。唯独副处长李文渊的办公室,窗户缝里还透着一丝光亮。

沈烈推门而入。

李文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标满红蓝箭头的战区电报。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

“副官死了。”沈烈站在桌前,开门见山。

李文渊翻过一页电报,钢笔在上面做了一个标记。

“听说了。畏罪自杀,军法处半个时辰前就把报告递过来了。”李文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他杀。”沈烈拉开椅子坐下,“勒痕方向不对。有人进了禁闭室,从背后动手勒死他,然后再挂到房梁上。大牢的看守在撒谎。”

李文渊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钢笔,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眉心。

他抬起眼,看着沈烈。那张斯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早有预料的冷笑。

“沈副排长,你真以为那个军法处大牢,是密不透风的铁桶?”李文渊从抽屉里抽出一份人事档案,直接扔到沈烈面前。

沈烈拿起档案,翻开。

上面贴着那个看守上士的照片,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和籍贯。

“军法处今天当班的看守上士,叫王进。”李文渊拿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刺激着神经,“半年前,他还是个在辎重营赶马车的大头兵。是后勤军需处走了关系,把他调到了军法处大牢,成了一个拿双薪的看守头目。”

沈烈的目光在档案籍贯那一栏停住。

“王进的母亲,姓钱。”李文渊看着沈烈,“他是钱广财出了五服的远房表弟。”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黄陂县城重重的迷雾。

赵德彪被困在团部副官处,但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钱广财虽然被罚了半年饷,但他在第 xxx 师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依然在高效运转。

马德彪的副官知道得太多,他不仅掌握着保安团和日本人交易的细节,更是直接指认赵德彪的关键人证。只要他活着,赵德彪和钱广财就随时有掉脑袋的风险。

于是,一张无形的网在夜色中张开。赵德彪下令,钱广财动用安插在军法处的亲信表弟,直接在守卫森严的大牢里,上演了一出偷天换日的灭口戏码。

这不仅是杀人,这是在向吴铁山、向参谋处,更是向沈烈示威。

他们在用副官的尸体宣告:这黄陂县城,依然是他们的天下。

沈烈合上人事档案。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愤怒地痛骂。在战场上,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他只是将这份档案里的每一个字,连同那个看守上士的脸,死死刻在了脑子里。

“这条线断了。”沈烈看向李文渊。

“断了一个副官,但马德彪还在城南保安团的营地里缩着。”李文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明天一早,我会以参谋处的名义,直接下达调令,把马德彪的保安团拆编,打散分到一线战壕去。只要他没了兵权,也就是个光杆司令。”

沈烈站起身。

马德彪只是个外围的小喽啰,真正的毒蛇是赵德彪和那个至今未露面的“周-武汉-1”。副官的死,恰恰证明了赵德彪已经狗急跳墙。

沈烈理了理身上的呢子大衣,转身向外走去。

夜更深了。

黄陂县城中心,团部大院。

副官处的偏屋里,赵德彪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桌上的煤油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光线昏暗闪烁。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角座钟的滴答声。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两声敲门声。

“进。”赵德彪没有回头。

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军装的心腹推开门,快步走到桌前,将一张折叠的电报纸双手递给赵德彪。

“连长,汉口刚拍过来的急电。用的是四号密电码。”心腹压低声音。

赵德彪接过电报纸。这是他专用的隐秘频道,只有那个远在汉口的人才会使用。

他展开纸页。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指示,也没有接下来的行动部署。

电报纸的正中央,只译出了四个冰冷的铅字:

“二号已死。”

赵德彪盯着这四个字,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他站起身,走到煤油灯前。

骨节粗大的手指捏住电报纸的边缘,凑近跳跃的火苗。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赵德彪阴沉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疯狂彻底点燃。

纸页化作黑色的灰烬,从他的指尖簌簌掉落在桌面上。

赵德彪捻了捻指尖残留的余温,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