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比来时沉重百倍。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黏稠的血泥里。鼻腔里萦绕着矿坑那混合尘土、腐臭与绝望的气息。耳畔无声,却回响着监工皮鞭的破空声、矿车滚动的吱呀声、以及那无声的、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悲泣。
回到“幸存者号”时,已是傍晚。血色残阳将海面染成凄厉的暗红。
甲板上,众人早已焦急等候。看到四人归来,先是一喜,随即心猛地一沉——陈达脸色灰败,阿亮眼神涣散,老周背脊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而林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唯有眼眸深处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冰。
船舱里,陈达用最平直、最干涩的语言,将矿坑所见机械复述:畜栏、原料、坑灶、处理区、黑色“燃料”、森白骨堆……
死寂笼罩。
“……畜生!杂种!”张林一拳砸在舱壁,双目尽赤,“活剐了他们!”
“剐?”林山的声音冰冷平静,“太便宜了。”
他抬起头:“我们需要知道更多。怎么运转?多少守卫?那些‘原料’运去哪里?陈天雄和刘彪,到底想做什么?”
“你想回去?”陈达猛地看他。
“不。救一个出来。必须救一个出来。”林山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那些被淘汰、还没被立刻处理的,会不会被暂时扔在某个地方等死?那是机会。”
吴磊沉默良久,缓缓点头:“需要活口情报。危险,但必须做。”
计划再定。目标:解救一个刚被淘汰、尚未处理的矿奴。林山、陈达、阿亮为快速反应组,老周、石头外围接应。时间:次日傍晚。
……
等待漫长。林山几乎没睡,反复擦拭武器。陈达、老周讨论路线。阿亮检查装备。
次日傍晚,四人再回观察点。夕阳给地狱涂上血色。
矿洞陆续有人被驱赶出来,领取可疑的糊状物。麻木重复。
天色暗下,矿洞挂起风灯,处理区点亮火把。
机会来了。
七八个监工拖出三辆矿车,里面是五六个蜷缩、奄奄一息的人,被扔在空地上。
处理工提着刀斧走来,却没动手。监工头目说了几句,指向矿洞。处理工点头,放下刀斧,靠石坐下等待。
“等什么?”阿亮低声。
“等他们断气。”林山声音冷如冰,“死了,处理更方便、更‘新鲜’。”
时间流逝。地上人影偶尔抽搐。一个处理工不耐烦,踢了一脚,那人发出微弱嗬嗬声。
“就是现在!”林山低喝,“从侧面悬崖下绕过去,阴影最深,不到三十米。阿亮留此用弩掩护。陈所,上!”
两人如夜行壁虎,借暮色与地形掩护,沿陡峭崖壁下,快速无声摸向处理区边缘。
碎石轻响,心跳骤紧。腐臭愈浓。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已能看清地上人影轮廓,听到微弱呻吟。也能看到不远处围坐低语、偶尔猥琐笑的监工和处理工。
林山摸出涂黑匕首,陈达握紧短矛。目标:最边缘微微抽搐的身影。
五米。
一处理工忽然站起伸懒腰,朝他们方向走来,似要方便。
两人瞬间僵住,紧贴冰冷岩壁,屏息。阴影笼罩。
处理工走到离他们仅三四米处,解裤。哗哗水声,尿骚味混入腐臭。
林山看清他裤腿暗褐污渍。握紧匕首,肌肉紧绷,准备扑出。
处理工放完水,提裤嘟囔,晃晃悠悠走回坐下。
“呼……”陈达极轻吐气。
林山打手势,两人再次无声蠕动。终于,摸到目标身边。
是个中年男人,瘦得皮包骨,满脸满身污垢溃烂,眼半睁,只剩微弱光。林山快速检查:腿扭曲,胸有可怕淤伤,但还有微弱脉搏呼吸。
不能再等。林山对陈达点头。陈达架起男人另一侧肩,林山托腿,两人极慢、极小心抬起这轻得吓人的身体,一点一点向来路挪动。
每一步重若千斤。男人身体偶不受控抽搐,发细微呻吟。每一次都让两人心脏提到嗓子眼。他们死死盯不远处监工。
幸运的是,或许是对“原料”彻底漠视,或许是夜晚疲惫,监工和处理工并未回头,只继续低声聊天,等人咽气。
十米,二十米……终于退回崖壁阴影深处。阿亮在高处紧张注视,弩箭对准监工。
退到足够远,三人加快速度,连拖带拽,将人带到接应点。
“走!”陈达低喝。
五人无停留,交替掩护,扛昏迷幸存者,迅速消失在浓重夜色山林中。
返回船上,将几乎无重量、浑身散发死亡气息的幸存者小心安置甲板一角,用清水布巾清理口鼻污物,喂下一点点温水,林山紧绷神经才略松。
幸存者始终昏迷,但微弱脉搏似稳了些。
“能不能活,看天意。”老周检查后叹息。
“他必须活。”林山看着枯槁的脸,声音低沉,“我们需要他告诉我们,那里面,究竟是怎样一个地狱。”
所有人围拢,沉默等待,如同等待深渊回响。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黎明前最黑暗时刻,幸存者眼皮极轻微颤动。喉咙发出几乎听不见、如破风箱的嗬嗬声。
他醒了。
众人立刻凑近,吴磊示意噤声。阿英用沾湿布巾,轻润他干裂出血的嘴唇。
幸存者浑浊眼珠极缓慢转动,用力勉强聚焦。看到围在身边的、陌生的、带着关切悲痛的脸庞。不是监工狰狞面孔,不是同伴麻木眼神。
两行浊泪,从他深陷眼眶无声滑落。
他张嘴,喉咙发出嗬嗬气流声,几个破碎、几乎难辨的音节,如从地狱缝隙艰难挤出:
“逃……快逃……”
“别……别去……实验室……”
“医生……魔鬼……”
“……吃人……所有人……”
“……当饲料……当柴……”
“……陈天雄……刘彪……”
“……怪物……真正的……”
话未说完,似耗尽最后力气,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倒映无尽恐惧,那微弱光芒,彻底熄灭。
船舱死寂。只有海潮轻拍船舷。
幸存者死了。只说出只言片语。
但每一破碎音节,都像烧红匕首,狠狠捅进每个听者心脏,将之前所有猜测、最坏想象,都证实了。
实验室。
医生是魔鬼。
吃人。
饲料。
柴。
“狼穴”真相,远比看到、想象的,更黑暗,更令人作呕。
林山缓缓起身,走到船舷,望远处雾山岛黑暗轮廓。晨曦将撕破夜幕,投下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