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的空气因即将展开的危险计划而凝固。
陈达的木炭在地上画出最后一笔,正要开口——
“轰隆!!!”
一声沉闷如地底闷雷的巨响,猛地从东北方向传来。声音不算特别响亮,但极其特殊。带着明显的爆炸物特有的冲击波质感,与自然界的雷声或山体崩塌声截然不同。
所有人瞬间僵住。
吴磊猛地抬头,下意识按住腰间(枪已无弹),眼神锐利如刀:“爆炸!不是手雷……是更大当量的东西,土制炸药!或者……燃料空气混合爆炸!距离大约两三公里,海边方向!”
不是他们的82-2式,但爆炸发生在那个方向,只可能与“幸存者号”有关!
林山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陈达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迅速判断:“那个方向……鹰嘴湾外海!是袭击我们那伙人?他们手里有自制的炸药包或者汽油弹?”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连串更加密集、但明显被距离和地形严重削弱、仿佛隔着厚棉被敲打的闷响,接踵传来!这一次,连陈达和林山都能勉强分辨出,那是枪声!而且是连发射击的节奏!
是95式步枪!船上唯一能进行连续射击的武器,在张林手里!
紧接着,又是几声零星的、更沉闷的“砰、砰”声,像是手枪在还击。
战斗!海上爆发了激烈交火!而且动用了爆炸物!
“上观察点!快!”陈达嘶声吼道,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长筒望远镜,“后面山坡有个视野好的位置,能看到北边海面!”
没有半分犹豫,陈达打头冲出洞口,林山紧随其后。阿英立刻上前搀扶住左臂受伤的吴磊,老周也提起砍刀跟上。
所谓的“观察点”,并不在陡峭的崖顶,而是山洞后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脊突出部。那里树木相对稀疏,视野开阔。通往那里的路虽不算悬崖峭壁,但也颇为崎岖,是条长满灌木和乱石的陡坡。
陈达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在前开路,用砍刀劈开过于茂密的荆棘。
林山紧跟其后,心中那团名为恐惧和焦急的火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几乎感觉不到脚下乱石的磕绊和灌木的刮擦。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爆炸声和紧随其后的枪声——家里到底怎么样了?
吴磊在阿英的搀扶下,咬牙紧跟。左臂骨折处传来阵阵钻心的痛,每一次颠簸都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强行用意志压制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他是军人,比林山更清楚刚才那阵交火的密度意味着什么——战斗已进入白热化,而且敌人有爆破手段,形势万分危急。
老周持刀断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
当他们气喘吁吁、连滚爬地冲上山脊,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灌木时,东北方的海面终于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
此时,晨光已撕开海天之际的黑暗,但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晨雾。能见度不算极佳,但足够看清轮廓。
陈达迅速单膝跪地,架起那架老旧的航海望远镜,调整焦距。林山和吴磊也各自举起随身的微型望远镜(吴磊的单筒夜视仪兼有微光望远功能),急切地搜寻。
海面在镜头中晃动、模糊,然后骤然清晰。
找到了!
大约一海里,那艘熟悉的“幸存者号”巡逻艇,正在海面上以一个明显不规则的急转路线奋力机动,拉出急促的白色尾流。
而在它周围,三艘如同毒蛇般灵活的快艇,正疯狂地追逐、包抄、夹击!距离近得令人窒息!快艇上的人影清晰可见,他们手持着弩弓、长竿、以及燃烧的布团(燃烧瓶)!
镜头急速移动,死死咬住“幸存者号”。
甲板上一片狼藉,但仍有活动的人影!驾驶室侧窗,一个人影(似乎是张伯)正拼命操控方向。后甲板,一个身影(张林)正半跪在掩体后,手中的95式步枪猛地喷吐出短促的火舌(镜头里只是一个闪烁的光点),射向最近的一艘快艇!那快艇急忙转向规避,船上一人险些被甩下海。
另一侧船舷,似乎有人(林海?)正在用手枪向试图抛钩索的快艇射击。
但敌众我寡,形势危急。一艘快艇趁机从侧翼突进,船上一人奋力掷出一个燃烧的瓶子,砸在巡逻艇尾部甲板附近,爆开一团不大的火焰,但立刻被船上的人用灭火器或沙土扑灭。另一艘快艇上,弩箭“嗖嗖”地射向巡逻艇驾驶室,打得玻璃碎裂!
那声爆炸的来源也看到了——一艘快艇的残骸正在稍远处海面上燃烧、下沉,旁边漂浮着碎片和油污。显然,巡逻艇用某种方式(可能是精准射击,也可能是投掷了最后的手段)解决了一艘敌艇,但自己也付出了代价,船身似乎有几处新的凹痕和焦黑。
“他们还活着!在打!干掉了他们一艘!” 林山的声音因极度紧张和激动而嘶哑,握着望远镜的手颤抖不止。亲眼看到家人被围攻、还击、险象环生,这种刺激远比任何听说都更强烈百倍。
“但还有两艘!他们在用燃烧瓶和弩箭,想逼停或者点火!” 吴磊的声音冰冷,带着残酷的职业评估,“巡逻艇机动性不如快艇,被动防御撑不了多久!一旦引擎或者舵机被击中,或者被缠上,敌人登船……”
陈达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应该是刘彪的主力!他这是志在必得!你们的船太重要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海面上,又一艘快艇冒险突进,几乎与巡逻艇并行,船头上的人再次举起燃烧瓶……
“不——!” 林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巡逻艇驾驶室侧面的窗户猛地推开,一支手枪伸了出来,“砰!砰!砰!”连续速射!快艇上举瓶的人应声歪倒,燃烧瓶掉在自己船上,轰地燃起大火,快艇上的人顿时乱作一团,慌忙转向脱离。
是张伯!老当益壮!
但这一下似乎也耗尽了巡逻艇的某种运气或弹药,它的机动似乎略显迟缓。剩下最后一艘完好的快艇,如同嗅到机会的饿狼,立刻死死咬住,更加疯狂地贴近,船头上的人亮出了明晃晃的砍刀和钩索,显然准备强行跳帮!
“陈所长!让我们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林山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陈达的胳膊,眼睛赤红,声音因极致的焦急和愤怒而完全变调,几乎是在咆哮。
每耽搁一秒,都可能看到亲人被屠戮的场面!
陈达看着海面上那千钧一发的景象,又看了看伤势不轻却战意沸腾的吴磊,再看向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林山,知道任何理智的劝阻在此刻都已无效。他一咬牙,当机立断:
“从这边下山,有条猎人小道能直插东边的黑石湾!比鹰嘴湾近得多,而且隐蔽!我让猴子他们划筏子去那边接应!阿英,你带路!老周,你回去让王医生做好准备乘另外一艘筏子过去,海上可能有重伤员!”
“走!” 阿英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向山下冲去。
下山的路几乎是在连滚爬。林山心中那团火已经烧穿了恐惧,只剩下一个念头:冲回去!和家里人死也要死在一起!吴磊也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在阿英的搀扶下,以不慢的速度跟上。
当他们狼狈不堪地冲到黑石湾那片布满黑色礁石的隐蔽小海滩时,猴子果然和另一个精瘦的小伙子,已经驾着那艘简陋但相对结实的木筏,在碎浪中焦急等待。远处海面上,激烈的追逐战还在继续,但已经随着洋流和船只机动,略向西北方向偏移了一些。
“快!上筏子!往那边!我们的船!” 林山指着海面上那两个纠缠的黑点,对猴子吼道。
猴子看了一眼,脸色一肃,和同伴奋力将筏子稳住,几人跳上摇晃的筏子。
木桨划破海水,简陋的木筏向着那片决定生死、承载着所有希望与恐惧的海域,义无反顾地驶去。晨雾渐渐消散,海面上的搏杀景象越发清晰,不祥的预感也如同这清晨的海水,冰冷刺骨,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