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桨划破海水,林山的心跳与划桨的节奏一样狂乱。
距离在拉近,海面上的惨状越发清晰。
“幸存者号”庞大的船体上布满新的创伤。最后一艘快艇正试图逃离,但引擎冒着黑烟,速度很慢。更远处,起火的快艇正在下沉。战斗似乎结束了,巡逻艇惨胜。
木筏靠上船舷,林山第一个爬上去,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让他窒息。
甲板一片地狱景象。散落的杂物、断裂的弩箭、燃烧的灰烬,以及大片大片刺眼的血迹。栏杆扭曲,舱壁破损。
“阿山!是阿山回来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响起。是张林!他脸上有血污,手臂缠着浸血的布条,正踉跄着从一堆杂物后站起来,看到林山,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悲痛淹没。
“张林!你没事吧?张伯呢?李婶呢?大哥?其他人呢?” 林山急步上前抓住他,连声问道。他没看到张伯李婶夫妇,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妈她……我妈她……” 张林的声音骤然哽住,这个刚才还在血战中拼命的年轻人,此刻却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血污滚落,指着甲板中央一处被帆布盖着的地方,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山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他顺着张林的手指看去,又看到不远处另一处较小的帆布覆盖。
这时,林海扶着脸色带有些许血迹的张伯,从驾驶室艰难地走出来。阿梅嫂搀着吓坏了的林妙妙跟在后面。周伯不见踪影,陈阿水也不在。
“张伯!你的额头!” 林山冲过去。
“不得事……” 张伯的声音沙哑,这位老舵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看着林山,又痛苦地看了一眼那盖着的帆布,老泪纵横,“阿山……你李婶她……为了护着妙妙,被那帮畜生的弩箭……陈老哥他……也被他们的弩箭……”
张伯说不下去了,痛苦地闭上眼。林妙妙“哇”地哭出来:“李婶是为了推开我……陈老伯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好坏……一直用弩箭射陈爷爷……” 小女孩语无伦次,显然受了极大刺激。
阿梅嫂紧紧搂着她,也泪流满面。林海双目赤红,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不住抽搐。
林山如遭五雷轰顶,僵在原地。李婶,那个总是慈祥、像母亲一样照顾他们兄弟和妙妙的温暖长辈;陈阿水伯,那个话不多、身体不好却总是默默帮忙的可怜老人……都死了?为了保护他们这群晚辈?
吴磊在阿英帮助下也爬了上来,看到这一幕,听到张林和张伯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立刻看向林海:“海哥,周伯呢?周伯在哪里?”
“在底舱!胸口被弩箭射穿了!还在流血!” 林海嘶声道,急得眼睛都要滴出血来,“阿英姑娘,王医生……”
“我懂!药箱给我!” 阿英不等他说完,一把抢过老周递来的药箱,对猴子喊了句“帮忙!”,两人迅速冲向底舱入口。
甲板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和弥漫不散的血腥。
林山缓缓走向那两处帆布。他先轻轻掀开较小的那一处。帆布下,是陈阿水伯瘦削的身躯,胸前背后数个可怕的伤口,血迹已凝固,脸上还带着某种决绝的神情。这个孤苦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用最壮烈的方式,为这个收留他的“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林山的手颤抖着,轻轻将帆布盖好。然后,他走到另一处较大的帆布前。这一次,他犹豫了。帆布的边缘,露出一只熟悉的、沾满血污的、属于李婶的手。
张林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瘫坐在甲板上。张伯也扭过头,肩膀剧烈耸动。
林山终究没有掀开。他怕看到李婶脖子上那个致命的伤口,怕看到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变得苍白冰冷。他跪了下来,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带着血迹的甲板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却哭不出声音。李婶虽然不是他生母,但这些时日的相依为命,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慈爱的眼神,早已填补了他失去双亲后的空洞。如今,这最后一份母性的温暖,也被残酷地夺走了。
吴磊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用未受伤的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言语,但那份沉痛、自责与同仇敌忾,清晰可感。
良久,林山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中所有的脆弱、彷徨、恐惧,都已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东西焚烧殆尽。他缓缓站起身,扶起瘫坐的张林,又走到受伤的张伯和哥哥林海面前。
“先处理伤员,收拾甲板,把李婶和陈伯……安置好。” 林山的声音嘶哑,但已恢复了基本的冷静,“猴子,老周,麻烦你们帮忙。阿英姑娘,周伯就全靠你和王医生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靠在哥哥怀里发抖的林妙妙,对阿梅嫂道:“嫂子,带妙妙进舱休息,给她喝点热水,压压惊。”
简单的安排,让混乱的场面有了主心骨。众人默默行动起来。
林山走到船舷边,看着漂浮的敌艇残骸和油污,又望向北方那座岛屿。晨光完全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幸存者号”甲板上每一处血迹和伤痕。
吴磊走到他身边,也望着岛屿,沉声道:“他们吃了大亏,死了人,丢了船,绝不会善罢甘休。刘彪会疯狂报复,赵天雄也会更想要这艘船。这里不能久留,但我们带着重伤员,能去哪里?”
林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被小心翼翼抬走的李婶和陈伯的遗体,看了一眼底舱入口,那里正传出阿英急促的指令和周伯压抑的呻吟。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幸存者疲惫、悲伤、而又隐含愤怒的脸。
最后,他看向吴磊,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先离开这片海域,找个地方暂时隐蔽,救治伤员,埋葬李婶和陈伯。然后……”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岛屿。
“我们要回去。不是逃回去,是杀回去。‘狼穴’欠我们的血债,必须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