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佐低着头,在书案前的五步外停下。
然后双膝跪地,双手摊开放于地面,以额触地。
“奴才施佐,参拜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从谦卑而颤抖的语调,到深深弯曲的腰背。
全然一副被驯服的姿态。
但薄妄言眼风掠过,目光却落在了他袍角的江崖海水纹上。
男人搭在官帽椅扶手上的指尖,哒哒哒地敲了三下。
“起来吧。”他淡淡开口,然后拖长了调子对云峥说:“给施大人赐座。”
施佐刚起身,还没来得及扬起惯常的笑脸,听到薄妄言称他为大人,脊背一僵又跪了下去。
“王爷折煞奴才了,奴才惶恐。”
薄妄言扯唇,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端起书案上的热茶,不紧不慢道。
“区区一个奴才能穿得上江崖海水纹?还掌管两淮盐商?”
施佐细长的眉眼滚了滚,解释道:“侯爷怕奴才没见识,冲撞了摄政王,所以特意叫奴才穿着这身袄子,以示对王爷的恭敬。”
薄妄言面无表情,没接这话。
一直等不到回应,施佐只能拿出袖中早已准备好的两样东西。
“侯爷说多日不见王爷,甚是挂念,但无奈他已年迈,来往不便,便派奴才代为探望。”
说着,他一脸的笑意将东西给了云峥,连眼角的褶子缝里都在往外透着真诚。
“王爷不日便要纳大小姐入门,侯爷怕嫁妆不够丰盛,亏待了大小姐对您的一番深情。”
“特叫奴才再送上这两份薄礼,聊表心意。”
云峥把那两样东西放在书案上。
一封信,一本厚厚的账册。
薄妄言瞧了一眼,修长的指尖捏着杯盖,缓慢的刮擦着盏沿。
并没有要打开瞧瞧的意思。
因为根本不用看。
蒋行舟昨日已经出发继续赶往扬州了。
他这趟虽然是秘密出行,但榆关码头还是暴露了行踪。
自己知道,施宗霖那老泥鳅定然也已经得到了信儿。
扬州是江南盐场的根基。
蒋行舟人还没到,老泥鳅就坐不住了,只能说明这会太后那边是动了真格了。
所以这信,应该是老泥鳅的求救信。
那册子....弄不好是江南盐税的舞弊私账。
说是当作嫁妆跟着施泠泠入王府,实则是投名状,用利益拉着他下水。
沉吟几息,薄妄言缓缓开口。
“心意本王领了,但这‘施家的根基’,还是作罢吧。”
施佐跪在原地不动,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不安。
“出门前侯爷曾特意交代过,说王爷从小就重情分。”
“侯爷一番好意,王爷若是不肯收,那定然是奴才没把差事办好。”
他顿了下,“王爷若是不收,那奴才就也不用回江南了,直接撞死在这里,以死谢罪吧。”
薄妄言饮茶的动作顿住。
他盯着施佐看了几息,突然笑了。
这阵子是什么造反的良辰吉日吗?
先是赵京墨私自离府,今儿个施家的狗奴才也来扎堆了。
一个个蹬鼻子上脸,都在他面前摆大爷的谱!
他放下茶盏,哒的一声轻响。
“这么看蒋行舟还是有些本事的,把施大人都逼到寻死觅活的份儿上了。”
终于扯到正事上了,施佐连忙道。
“回禀王爷,两淮盐场近三年的账册总共有五本,前个儿....突然丢了两本。”
“蒋行舟还没到扬州,就出了这乱子,侯爷怀疑是他们早就已经盯上了施家,要栽赃陷害。”
薄妄言不阴不阳的,“怎么会呢,江南盐场的情况本王还不了解吗?”
他的眼神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三年前北境粮草不足,本王缺粮缺兵,九死一生,曾多次去信向施侯爷求助。”
“十封信侯爷只回了一封,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指尖敲着桌子,像背书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念。
“臣夙夜难寐,遍查盐运司账册,从官至民,多方筹措,竟无一丝腾挪余地....”
施佐脸上的笑意被冻住,刚刚才挺直的腰杆,忍不住又开始往下弯。
摄政王和侯爷之间是有些旧怨的。
若不是穆太妃从中斡旋,镇海侯府也搭不上摄政王这艘大船。
思及此,他脸上再挤不出一丝假笑,只剩皮笑肉不笑。
“这其中当是有什么误会。”
“奴才之前虽没见过王爷,但王爷与侯府的事儿也听说过不少。”
他演出三分感慨,七分真诚。
“王爷幼时曾举家蒙难,多亏了侯爷仗义相帮,把您和太妃接去江南小住,才熬过去。”
“不然,大小姐哪儿能跟您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奴才又如何有资格用江崖海水纹呢....”
书房外的风骤然猛烈,呼呼地拍打了两下房门。
薄妄言脸色变了。
原本慵懒斜倚的脊背,像被谁掐住后颈般,以肉眼可见的程度绷直了一分。
他盯着施佐,脸上在笑,语气却咬牙切齿,像在咀嚼什么。
“施大人真是能言善辩啊,让本王不想帮都不成。”
刚刚那番话,是施佐出门前施宗霖亲自口述的,说是如果摄政王一直置身事外,便搬出来讲。
没想到竟真的管用。
施佐只以为薄妄言是被说动了,连忙谦卑道:“镇海侯府与王爷怎会只有往日的情分呢,等大小姐过了门,咱们——。”
薄妄言打断他,“兹事体大,本王需要筹谋一番,才能给施侯爷回信。”
“施大人先在此留宿,等本王想好了对策,你再捎信儿回扬州吧。”
终于谈妥了。
施佐脸上假笑褪去,满脸激动的跪地叩首。
“奴才替侯爷谢过王爷,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施佐笑吟吟的走了,没发现后方端坐着的那个男人,视线像刀尖一样扎在他背上。
门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铅灰色。
米粒儿大小的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在廊前,在月亮门前,落成了一片又一片的深色阴湿。
薄妄言目光幽深的像两口会吞人的枯井。
像是再看施佐,又似是在瞧地上的那片阴湿。
仿佛那片湿痕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糊在他的脸上,粘在他的喉咙里。
用令人作呕的黏腻,提醒着他。
那些最不愿意提及的往事。
不知看了多久。
整个书房都被凉风吹得冷透了,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她冲薄妄言行礼道:“王爷,赵通房突然说话了。”
闻声,薄妄言攥到麻木的手倏然一松。
像在瞬间找到了出口般,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那名丫鬟身上。
“醒了?”他厉眸一抬。
丫鬟:“奴婢出门的时候还没完全醒,是赵通房她人正睡着,然后突然开始喃喃自语。”
“奴婢就第一时间过来通报了。”
冰冷的风顺着门边呼呼刮了进来,拍打在薄妄言滞闷的心口。
他腾一下站了起来,缓慢的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关节发出两声又闷又酸的咔咔声。
然后噙着冷笑,大步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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