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酒肆的窗后。
蔺青崖走到自己妹妹身边。
“真不去送送？”
看在杨珵之出事前，没有拖泥带水把和离书写了的份上，他暂且高看他一眼。
倒不算完全泯灭人性。
窗下，解差押送的身影渐渐远去。
若再走快些，便见不到了。
蔺长姝摇摇头。
若去了，她必定会不舍的，说不定随他一起去也未可知。
感受到脸颊边一丝冰凉划过，蔺长姝面无表情，用手背一擦。
看着自己妹妹衣装简素，蔺青崖不忍道：“其实你不必如此的，这和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蔺长姝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三兄，走吧，回长安吧。”
“我也很久没有见阿爷阿娘了。
蔺青崖还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扬唇一笑：“行，三兄带你回家！”
＊
蔺长姝的身体状况不算好，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她吃不消，于是明明只有五百里的路程，他们走了十多日才走到。
十月的秋天，偶有一场秋雨，但即便如此，蔺青崖陪着自家妹妹到长安的时候，蔺家人还是齐齐到门口等着。
“我的儿，你总算回来了，让阿娘看看。”
杨珵之的事情，他们早就知道了，蔺夫人见到蔺长姝好心疼得要命，又忍着泪，不想惹她难过。
蔺夫人双手扶着她的肩上下看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分明从长安出发前，这脸上还都是肉嘟嘟的。
蔺长姝披着薄氅，扬起笑容：“现在都说以瘦为美，阿娘瞧我这样是不是看着更漂亮了？”
知道她是安慰自己，蔺母含泪：“傻孩子，傻孩子……”
她女儿什么时候有这样故作坚强的模样？
蔺大人皱眉：“好了，别让孩子和你一起伤心。”
杜宜君笑着说：“妹妹回来是好事，一路赶路快累坏了吧？”
“雨天寒凉，都别站在外头，阿姑，不如让妹妹先进屋换件衣裳，喝杯热茶。”
“是是，你说的是。”蔺母低头悄悄擦了擦眼睛，“我儿受苦了。”
蔺长姝反而安慰般挽起她的手。
众人把兄妹二人迎进去，蔺长姝见气氛沉闷，主动抱起珠娘说：“珠娘又长高了，还沉了啊，可是吃了哪些好吃的？姑母也想尝尝。”
珠娘双手环抱住她的脖颈撒娇：“好多好吃的，姑母想吃什么？都给姑母。”
蔺青崖下意识说：“珠娘小心些，别伤着你姑母。”
蔺长姝头也没回：“三兄，我无事的。”
然后哄着珠娘：“那珠娘说说，近日吃到的，什么最好吃？”
“好多都好吃——”
蔺夫人下意识地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没多想。
蔺长姝一下消瘦这么多，珠娘翻年也有七岁，也大了。闹腾一下，说不定姑侄俩都要摔个扑通。
到了院子里头，蔺长姝才把珠娘放下。
蔺夫人疼惜的说：“你院子你阿嫂都着人打扫干净了，也让烧了热水，你快先去把这身衣裳换下来。”
“这一路风尘，好好泡个澡，阿娘给你炖你最爱吃的肘子和烫面油饼，你洗完就能吃了。”
蔺长姝摇摇头：“阿娘，给我碗清粥便好。”
蔺夫人杜宜君面面相觑。
不吃这两样可以理解，但清粥？蔺长姝可最不爱吃那些清淡的东西了。
蔺夫人试探：“那给你准备些什么小菜？你要爱吃的，阿娘都给你寻来。”
蔺长姝莞尔：“阿娘，不用这么小心，我无事的。”
蔺青崖搭腔说：“娘，随她就行，我们坐了十多天马车，太油腻的也吃不下，青粥便很好。”
蔺夫人瞪他：“又没问你，你好什么好？你妹妹都瘦成这样了，不得好好补补。”
蔺青崖：……
娘嘞，您差别对待还能再明显一点吗？我也是一路赶路回来的啊。
蔺长姝笑了笑：“阿娘，我真的吃粥便好，我有些累了，先回院子了。”
“哦，哦。”蔺夫人呆愣地应了句，就见蔺长姝转身，慢慢往自己院子方向走。
她向前问蔺青崖：“你妹妹这次受的打击不小，你……”
蔺青崖缓声说：“娘，妹妹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蔺夫人叹口气：“是我们的错，那时见他也是一表人才，谁知道会干下这种事情。”
“当初就应该仔细些。”蔺大人摇头，“你说这父母双亡的……你非说嫁过去不用立规矩，是好事……”
蔺夫人瞪他：“你现在来说这些，这门亲事你也是点头答应了的！”
而且男人懂什么？本来女儿家嫁人，有事舅姑比夫君更重要。
谁也没想到挑来挑去，竟挑了个这样的。
蔺明安打圆场：“父亲，母亲，别说这些了，小妹听了难免难受。”
“那这不是你妹妹不在这。”
蔺夫人拉着杜宜君：“你们年龄相仿，劳你多开导开导长姝……”
杜宜君应道：“阿姑放心，长姝就和我的亲妹妹是一样的，我定会多照顾她的。”
“……”
疲惫一路。
蔺长姝终于回到自己屋里。
院子还是她熟悉的院子，她在这边生活了十几年，但离开的久，多少有些陌生。
热水早已放好了，她褪去外衣，让飘着花瓣的水渐渐没过自己的身子。
明明知道不应该，明明知道是他罪有应得，明明让三兄不用看在自己的份上去求情。
但蔺长姝还是会不忍。
这是一年时间不是假的，而且就如她原先所说，杨珵之除贯爱吃醋，到了有些偏执的地步外，其实处处都待她细致周到。
府里钱财都任她管，花了多少他也不在意，逢年过节从不忘给她准备礼物讨她欢心，便是些小日子，他也会记住。
蔺长姝将自己缩在入水中。
直到被水的凉意惊醒，才猛地又睁开眼，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下意识拥手掌扶着自己，心里砰砰跳。
怎么能在这睡着了？要是一不小心滑到水底，可就危险了。
她赶忙起来，自己换了衣裳。
“小妹，阿嫂给你带了粥，能进来吗？”
正好外头传来一声唤。
蔺长姝过去开门：“阿嫂……”
“阿姑见你许久未过去，便让我来瞧瞧，没事吧？”
杜宜君关心地问。
蔺长姝困倦的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