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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基本平息的时候,长安那边的文书就已经送到了。

蔺长姝提着食盒,在多层打点之下,从青砖甬道进入内监。

杨珵之靠在装了粗木栅栏的小方窗的那一侧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没有。

他身上依然是自己原来的深色圆领袍,衣襟散开,沉重的木枷卡得他只能低头着头,一副铁锁链垂到腰间。

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打理,身上也绝对不算干净,但已较其他囚犯多了好几分体面了。

听到动静,杨珵之还以为是狱卒放饭,或是其他什么,他也没有睁眼。

直到蔺长姝叫了一声:“杨珵之。”

声音没有什么波澜,还算平静。

但熟悉的音色在他耳边一掠过,他倏然抬起眼皮:“娘子——”

他又咳了一声。

许是许久没有说话了,声音有些哑。

声音消息传到长安,朝廷介入调查后,他就一直被收押在州府监狱,只等待最后的判决下来。

他似没觉得自己有多狼狈似的,还动了一下,妄图向她那那边挪动。

眼睛亮晶晶的:“娘子,你来看我了。”

蔺长姝穿的极为素淡,说句忌讳的话,说是孝服也不为过。头上更素,一丝首饰都没有,也不施粉黛。

杨珵之失笑道:“娘子不是来告诉我什么消息,特意还穿件素服来陪我吧?”

“总不能是送我上路吧?”

他打趣一句。

他心态倒还好,话虽这么说,语调间其实不见多少颓丧。

蔺长姝扯了扯嘴角:“这素服不是为你穿的。”

就这么一句话,她也不多解释了。

她虽早已拿到了和离书,不被律法牵连,但到底从前是夫妻,蔺长姝觉得杨珵之有过,自己也不是清白。

她想,她这条命不仅是属于自己的,也是阿爷阿娘给的。她没有别的地方弥补,就愿再不穿华服,不吃荤腥,以此为死去的灵魂祷告吧。

蔺长姝把食盒放在铺了稻草的地上,杨珵之看着她一碟一碟端出来。

“倒是很丰盛。”杨珵之笑道。

“像断头饭一般。”

他又补了一句。

“别多想,吃吧。”

蔺长姝平静地说。

杨珵之:“长安那边的判决下来了吗?”

蔺长姝垂下眼眸:“我不知道,左右最低也是徙刑了。”

杨珵之左手端起碗扒了几口粟米饭:“娘子还愿意来看我,真好,我还以为娘子在我走前都不愿意见我一面了呢。”

蔺长姝看着他那扒饭的样子,动作虽比在家随意了些,但倒也不见狼吞虎咽,不像饿急了的人。

看样子,没有接到正式的命令之前,这些狱卒待他还算可以。

“你埋的那些金饼,我全部捐了。”蔺长姝忽然说一句。

杨珵之一怔,点头:“也好,总之是留给娘子的,娘子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蔺长姝淡淡道:“原来的宅子被抄走没收了,你藏的田契地契,我没有动,兴许还能用得上。”

杨珵之摇摇头,含糊说:“说给娘子的就是娘子的。”

他毫不在意地笑一声:“我怕是难回来了,等我真能回来,再来吃娘子软饭吧。”

其实二人都心知肚明,虽然杨珵之不是主谋,但是当今陛下重视民生和吏治,杨珵之怕是难有回长安的那一天。

杨珵之一边扒粟米饭一边抱怨:“这监狱的饭食还是没有我们府上好,娘子带来这鱼脍,我想了许多日子了。”

其实蔺长姝本也不打算给他带荤食,她恨恨的觉得,杨珵之也该茹素赎罪。

只是想到流放之路艰难,别说荤腥了,能每餐有个馒头啃都不错,一个命不好,他可能也就活这么几天。

死刑犯临走前还要饱餐一顿呢。

她还是让人片了鱼,做成鱼脍,趁热给他提来。

“多谢娘子能来看我,只是牢狱阴冷潮湿,不是什么好地方……娘子来看我一眼,我已心满意足,无事便回去吧。”

蔺长姝安静了一会。

她说:“我等你吃完吧。”

“娘子要是这么说,那我这饭都舍不得吃了。”

监狱手押近一个月,他油嘴滑舌的腔调还是一点都没变。

蔺长姝没有应他,杨珵之也没有真的一粒一粒地去夹米夹菜吃。

他填了肚子后,将碗筷放到食盒里,碟子也一样一样收好,然后往蔺往蔺长姝那边放。

蔺长姝提起食盒,一言不发。

走到门口,抬手开门又关上。

在她接着抬脚的那一刻,背后的杨珵之忽然又喊一声:“娘子。”

蔺长姝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杨珵之:“我这戴罪之身,用过的东西不干净,带回去烧了或丢了吧。”

蔺长姝没有应声,闭了闭目。

径自离开。

一日后。

州府宣判。

杨植一家主谋自不必说,杨珵之流放黔中南,即刻上路。

解差将杨珵之从监狱押送出来的时候。他屡次回头。

解差一推他:“老实些,别乱动。”

杨珵之又慢慢将头转回去,低下。

娘子还是没有来送他,他有些失望。

也好,这种场面,娘子向来心软,即便自己犯下多罄竹难书的大错,她到底会难过的。

杨珵之叹了一口气。

没来也好吧。

虽不喜欢她与旁人来往过甚,但此刻杨珵之却庆幸,蔺长姝有疼爱她的爹娘,不像自己……也有诚挚的好友,手上还有钱银傍身。

就算他离开……说不定她的日子才会更好过。

虽口中总念叨着不让她改嫁,但其实自己这一路生死都未知,能不能活着走得到流放地都是个问题,他哪里管得了她改不改嫁呢?

杨珵之忽然笑了一声。

解差像看神经病一样瞥他一眼。

从前途无量的年轻县令沦为阶下囚,这人倒是还笑得出来。

“走这边,走快些走快些——”

解差催促着。

手上脚上都戴了镣铐,便是他并非文弱书生,又哪里能像往日健步如飞?

更别论在此之前,他被收押近一月,饮食简陋,起居不眠,早已没了力气。

但解差可不管这些,只管催促,若有不应承不配合的,再推两把。

“既当了阶下囚,就别想着从前的好日子,收了你高高在上的样子,这一路才有好日子过。”

解差警告。

好日子?

哪还有什么好日子。

杨珵之“啧”一声勾勾唇,没再回头看。

脚下铁链簌簌拖过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