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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除了唇色有些苍白,其它倒也还好,杜宜君将粟米粥放下,安慰她说:“过去的事便过去了,你只管在家安心住着,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蔺长姝撑起一抹笑:“谢谢阿嫂,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

“这……”

“阿嫂粥放着,我会吃的。”

“好罢,你这院子没有丫头,我挑两个给你,你若有事便让她们叫我。”

蔺长姝应了。

杜宜君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蔺长姝沉默地看着案几上的粟米粥,熬得粘稠,但她却她虽没有什么胃口,还是勉强自己吃了半碗。

才歇下。

就这么在家里住了小一月。

这天。

杜宜君悄悄过来说:“小妹,我也嫁来许多年了,看你就像对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你也把我当自己阿姐,有什么不方便跟你大哥说的,都可以和我说。”

这段时日,蔺长姝是如何也睡不够。

她打了个哈欠道:“阿嫂想说什么?”

杜宜君低声说:“你跟阿嫂说句心里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蔺长姝:“什么怎么想?”

杜宜君犹豫了一下:“你是和离归家,并不需要为亡夫守孝,年纪又尚轻,一辈子尚且长,是如何打算的呢?”

蔺长姝听明白了。

她低下头笑了笑:“阿嫂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我知道你近日情绪不太好,原本阿嫂也打算翻了年再说这件事情的,只是前些日子有我娘家那边来人,说是族中有个堂弟,年岁较你还小一岁……”

杜宜君解释:“家中自是没我们富裕些,但温饱尚且足够,他自己也有上进心,念书从不懈怠,长得也端正。”

“阿嫂想了想。还是想和你说上一说,免得错过了。”

蔺长姝摇摇头:“我现在不想想这些,请阿嫂替我回了吧。”

“阿嫂知道你难过,只是为了那等人实在不值得。”杜宜君温柔道。

“阿嫂是真当你是亲妹妹,不想看着你这么郁郁寡欢下去。”

蔺长姝笑了:“阿嫂如何觉得我郁郁寡欢了?我觉得现在挺好的,阿嫂若真拿我当亲妹妹,便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这些。”

“你真不愿意去见见?”杜宜君叹道,“你若不愿,阿嫂自然替你回了。”

“只是你以后若再嫁,难保是年岁较大的。或是身体有疾,或是已娶过妻室,后头又没了的。”

“所以阿嫂见了合适的,才想让你去看看,也正好忘了那人。你无孩儿牵挂,一旦嫁过去,和寻常嫁人是一样的。”

蔺长姝本来歪在榻上,此刻却直起了身:“阿嫂,我没想嫁人。”

杜宜君:?

可这世道哪有几个女子不嫁人的?蔺长姝还不到二十岁,难道要守着一个等不回来的人吗?

蔺长姝说:“阿嫂要是觉得我长住家中不合适,届时我便买个宅子住出去。”

“小妹这说的哪里话?”

杜宜君心下一惊。

这若是让姑舅知道了,还说她这个当长嫂的容不下人。

“阿嫂是真心为你好,罢了罢了,那我不说这些了,你好生休息。”

蔺长姝点头:“那是我会错意了,阿嫂原没这个意思,阿嫂若要有这个意思,也不必顾及我,直说便可。”

杜宜君摇摇头:“你好生歇着吧。罢了,阿嫂不提了。”

她也能理解。

毕竟从前妹妹、妹婿也算夫妻和睦,才这么些时候就要叫她改嫁,一时难以接受。

先回了她娘家,等今年过了再说吧。

“那阿嫂走了,你要是心里有什么想法,便和阿嫂说。”

蔺长姝礼貌应道:“多谢阿嫂惦记。”

“……”

杜宜君走后,蔺长姝又睡了会儿没睡着,便扶着腰起来。

她曾经有听说姊妹和离回娘家。嫂嫂和弟妹容不下的事情,但她总觉得那离自己很遥远。

杜宜君嫁过来时,她也才十一二岁。那时杜宜君也是新妇,阿娘和大哥怕她刚嫁过来不适应或想家,让蔺长姝多陪陪她。

后来杜宜君也常念着蔺长姝的好,珠娘出生后,有珠娘一份的,也定然有蔺长姝一份,将这个小姑子当孩子一样对待。

姑嫂相处融洽,没有生过一点龃龉。

蔺长姝实在不是一个善看人心的人,她不知道杜宜君究竟真的是为了她好,还是觉得自己久待娘家,名声不太好听。

她轻轻敲着后腰,刚走出院子。

婢女便问:“娘子您去哪?奴婢陪着您。”

蔺长姝摆摆手:“我随便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是。”

谢容昭三人还在陕州没回来,现在她院子里除了两个洒扫婆子,就杜宜君分拨来的两个女婢。

蔺长姝自己出了府。

她本来真的只是散散心,随便走走,没想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杨府。

封条还贴在门口,她走到封条前。伸手碰了碰。明明不久之前她还困在这个宅子里,想出门一趟都难,如今却被困在宅子外,如何也走不进去。

“长姝?”

蔺长姝听见熟悉的声音,不敢回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才转身说:“三兄,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他问她吧?

蔺青崖看了眼已经摘了牌匾的府邸,心知自家妹妹还是没有没能放下那人。

这些日子,虽然她从未问起过杨珵之,既不关心他流放一路是否平安,也不关心他到了哪里。

蔺青崖明白,她说是在惩罚杨珵之,其实是在惩罚她自己。

蔺青崖扬起笑说:“我有个好消息,正想回家带给你呢。”

蔺长姝也撑起笑:“什么呀?”

“你一个人走路来的?”蔺青崖先问。

蔺长姝点点头。

“走,上马,三兄带你回去。”

“路上和你说。”

蔺长姝眨了眨眼角再次浸出的泪珠,蔺青崖小心将她扶上马,自己在旁牵着马的走。

蔺青崖慢慢说:“陕石县那边的事情彻底结束了,朝廷发了文书,减免赋税两年,抚恤灾民。”

蔺长姝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不问问……杨珵之?”

蔺长姝顿了顿:“若有不幸,也是他一命抵罪。”

话说得狠,要是真不关心,这么会出现在这?

蔺青崖将马头往自己这边牵了点:“你留宫中出来的那三个姑姑在陕州,难道不是想知道他的消息?”

“三兄……”

蔺长姝不承认:“我们回长安时,瘟疫还没有完全结束,三兄知道我的身体,只能求容昭姑姑几人替我尽心。”

“是是,我们家长姝说的是。”

她不愿多说,蔺青崖就转移话题:“今日怎么想出来走走?”

“你要是在家里待得烦闷,可以和三兄说,上元节也快到了,三兄到时带你去寺庙逛逛,热闹热闹。”

“或是让阿娘或阿嫂带你去?”

妹妹到底长大了,蔺青崖担心她和自己会没话聊,还是与杜宜君只相差五六岁,都是女儿家,兴许更能聊得来。

蔺长姝摇摇头:“不了,我这身份也不适合到处走动,到时容昭姑姑她们回来了,便让她们陪我打打骨牌,也挺好的。”

蔺长姝回答的其实是算快的,但在她迟疑的极短暂的那一瞬,蔺青崖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什么身份,有什么不适合走动的?”蔺青崖一听,不乐意了起来,“你不是最爱热闹,慈恩寺上元节定然是有活动的。”

“什么三元斋会,设斋醮、做道场,你不去看看?”

“或是寻个好天气,去乐游原踏秋。”

蔺青崖提议。

蔺长姝假装抱怨道:“哎呀,三兄,你别把我当什么易碎瓷娃娃一样,反而让我更不自在呢。”

“我真不想动,你瞧,我今日是感觉有些闷了,于是出来透透气,我会顾及着自己的,你就放心吧。”

他就是不放心啊。

他那么大一个活泼开朗的妹妹,怎么一转眼,怎么变成了个安静沉郁的性子?

长安街边院墙桂花开得正盛,蔺青崖折了两只,捧到蔺长姝手中:“到时叫你院里丫头拿个瓷瓶插着。能香好一阵呢。”

蔺长姝说:“三兄,你这些日子太温柔了,我真是有点不适应呢。”

蔺青崖:……

蔺长姝又补一句:“比对玄玄还温柔。”

他哭笑不得:“少打趣我,你三兄什么时候对你使过脸色?竟然这样说我。”

蔺长姝莞尔一笑。

当然,蔺青崖不是个暴戾粗悍之人,也没有对她冷言冷语过,但是兄妹俩年纪岁差的不大,幼时吵吵架是常有的事。

而且他们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互相拌两句嘴也都不生气,从不会这样礼貌小心的说话。

“三兄,我真没事,你呢,就好好当你的官,日后我还指望你救济救济我呢。”

蔺青崖笑道:“好好好,有三兄在,总少不了你一口吃。”

蔺长姝捧着桂花,香气钻入鼻尖。

她垂着眸子:“三兄,你什么时候成亲啊?阿爷阿娘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你的亲事。”

蔺青崖啧一声:“怎么还催到我头上了?二哥都没成亲呢,我着什么急。”

“可二哥他不都定下了吗,只等明年春天将嫂嫂迎进门……也不知嫂嫂是个什么性子。”

她还没见过呢。

蔺青崖想了想:“我也只是远远见过一面,二哥自己倒是见过好几次。”

“他自己点了头的,想来和大嫂一样,是个温柔人吧?”

“这样啊……”

杜宜君确实是个温柔性子。

蔺长兄妹二人说着话,就慢慢走到了蔺府门前。

他们从侧门悄悄入,没有惊动什么人,蔺长姝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自己找来一个青瓷花瓶,接了点水,将桂花插入瓶中。

蔺青崖挑的这两束花开得极盛。小巧玲珑的桂花瓣,一簇压着一簇。

过了几天后。

谢容昭三人终于回到长安。

门房回禀后,蔺长姝亲自出来迎:“姑姑一路累坏了吧?我这段日子没人陪我打牌可闷了。”

谢容昭本也担心着蔺长姝的状态,此刻见她精神状态还好,略放下心。

“娘子。”

她笑着说:“娘子嘱托的事都办好了,这下娘子要打多久骨牌都有时间。”

“这是姑姑说的,可得算数。”

蔺长姝把容昭姑姑带回自己的院子。

等房门都关闭后,谢容昭说:“娘子,我自作主张,探听了一下原来杨县令的情况。”

蔺长姝抿着唇,假装不在意的“哦”一声。

谢容昭也没有要卖她关子,勾她心思的意思,直接道:“他已经平安到了巫州,接下来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不得不承认,听到了这个消息,蔺长姝还是松了一口气。

但仍旧假装不在意的“哦”一声。

“还有一事要告诉娘子。”

蔺长姝:“嗯?”

这下谢容昭确实是卖了个关子了,她神秘一笑:“娘子猜猜看,我还给娘子带来了什么?”

蔺长姝猜不到。如果是杨珵之的消息,谢容昭应该会直接说了吧?那如果不是杨珵之,会是谁?

她忽有所感。

“是……”

谢容昭点头含笑:“是郡主的信。”

然后从袖间递了一封信给蔺长姝,信封非常简陋,也没有泥封火漆,只简单用绳索捆扎。

离元嘉出发已经过去好了几个月了,蔺长姝都从轻薄的夏装换披上了纱厚的披风。她接过信打开一看,看起来写得似乎有些仓促。字迹倒是潇洒,笔走龙蛇,是元嘉一贯的风格。

元嘉在信上说,自己担心阿娘和阿爷,走的匆忙,想的也不太周到。

后来反思,应该先和蔺长姝把关于杨县令的事情说清楚,她一路想到此事,总是不安心。

蔺长姝轻哼一声。

这家伙儿,果然是知道的,就瞒着自己一个人。

她也没真的生气,接着往下看。

元嘉在信中还写道,蔺长姝若没有用到送她的那块小黑牌,那就重新给她换份生辰礼物,换个小宅子怎么样?

如果蔺长姝回了长安,让她若在家中住得不自在,便先回公主府。总之公主府上下所有人都认得她,蔺长姝也熟悉,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想要什么便使唤人送。

等元嘉回来,她们可以在京中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宅子,赁一套或许会比在家中住得更自在,就赁在蔺府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