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梵垂眼心不在焉看着手里的筷托,回忆当年的场景。
那颗滚到她脚边血扑扑、鲜血淋漓的脑袋,让她受了很大惊吓,加上腿又受了伤。
因此从国外回家之后,她就开始发烧,隔一阵就烧一次,半夜惊醒还呕吐。
身体和心理同时遭受巨大刺激,大概是一个孩子无法承受的重量。于是年幼的她,为了保护自我,才自动屏蔽了和周津赫相关的记忆。
正思忖着,不期然听到傅明庭的问题。
苏梵抬眸看向他。
包厢内其他人似乎也没料到傅明庭会问这样的问题,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傅明庭身上。
傅明庭声线平稳道:“苏小姐回到京城,有的是人拿着名单排队联姻,我想知道下一个上名单的人是谁。”
按理而言,他当年在京城对苏梵一见钟情。她不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然钟意她。
而这些前景她并不知情,因此两家联姻,他应该是掌控关系的那个人。
可如今苏梵退婚,傅明庭却被她架在一个极其被动的位置。
苏梵没想到傅明庭好奇心那么重,将筷子搁至筷架,直视他:“没有下一个联姻对象。退婚就是退婚,不为任何人,只为了我自己。”
傅明庭眼神晦暗复杂地看着她。
苏梵说:“你和我都清楚,我们之间没有爱情,相处一段时间后仍然没感觉。”
她对未婚夫有着足够的尊重和特殊对待。
两人订婚以来,苏梵对傅明庭的邀约鲜少拒绝,两人共进晚餐、在游艇晚宴跳舞、看展览散步游玩等。
甚至她还主动给他送礼物增进彼此的了解,包括那枚订婚戒指。
自始至终她都没敷衍过他。
关于这场京港婚事,傅明庭找不到苏梵的任何问题。
最终,傅明庭转了一圈手上的订婚戒指,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你跟我说过。“
听着傅明庭话语的意思,未婚夫妻俩先前就商量过退婚事宜。
胡音岚和傅世铮均看了眼儿子,前者心里暗怪傅明庭不早点讲,早些告知长辈,说不定还能在苏家登门之前做点什么挽回;后者面色沉重一瞬。
叶繁君和苏崇礼神情无波无澜。
先前严格挑选女婿,考核傅明庭时,他们已经知道傅明庭属意苏梵。
可他属意苏梵,是苏梵的本事。
至于苏梵是否也属意他,那还得看他的本事。
主动退婚的毕竟是苏家,为表达歉意,最终还是给傅家让了不少利益。
苏家诚意给得足,傅家自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饭局的后半程,氛围堪称其乐融融。主要是长辈聊天,苏梵和傅明庭大多起个绿叶的作用,提及就讲几句话,其他时候都安静吃菜肴。
快结束时,苏梵离开包厢接了个电话。
挂断电话,返回时在走廊隔窗处碰见了傅明庭,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长廊采光太好,好到过于通透,傅明庭手指掐着根烟,即便是背着光,他也是明亮的。
他礼貌地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烟:“介意抽烟吗?”
“介意。”
应该没人像苏梵这样了,大方坦荡,耀眼又璀璨,从不曾隐藏她的爱憎喜恶。
无论是抽烟还是什么,她都拒绝得干净利落,没有为了照顾对方情绪而牺牲自己舒适度的迂回妥协。
傅明庭记得当初在京城北官房胡同第一次见她,也是这样。
热闹古雅的包厢内,她甫一进门,满屋子吞云吐雾的公子哥们纷纷掐灭指尖的香烟,女伴们忙着开窗散味。
那日的惊鸿一瞥犹在眼前,促使着傅明庭失控两秒,重复追问:“你没喜欢的人?”
“傅先生,一个女人拒绝一个男人,很多时候都不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苏梵承认她心有所属,也承认周津赫间接推动了她退婚。
可就算没有周津赫,她和傅明庭也结不成婚。
“你退婚的理由不够说服力。”傅明庭道,“你对我没感觉,我们照样订婚了。”
两人既然能成功订婚,那就代表她能接受跟一个没有感情的男人以利益捆绑为前提,结为夫妻,日夜同床共枕。
没感觉,能订婚。
自然也能结婚。
“你也说了是订婚那时候,今时不同往日。”苏梵风轻云淡地笑了下,“你人挺好,可我们不合适,祝你找到一个钟意的妻子。”
如果苏梵没有喜欢的人,只是因为任性退婚,然后再择其他联姻对象,傅明庭并不担心。
届时她挑选其他男人,有了对比自会发现他更好。他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耐心。
但如果是因为其他……
傅明庭压住心中的假设,闷着心头问她:“那之前为什么要提前半年婚期?”
苏梵微怔了下,给出滴水不漏的官方回答:“之前太无聊,人无聊的时候都喜欢给自己找点事做。总的来说,就是我闲得慌。如果对你产生了困扰,抱歉。”
*
饭局散场。
傅家三口在酒楼门口与苏家告别,胡音岚拉着苏梵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还是絮絮叨叨那几句。
“以后来港岛一定要来看伯母。”
“浅水湾那栋小楼给你留着。”
“有什么事尽管给明庭打电话,不用有任何负担。”
傅世铮和苏崇礼握了握手,两个在各自领域里翻云覆雨的男人没多余言语,各有城府。
傅明庭站在父母身后半步,面色沉静如水,礼节性颔首道别。
车队缓缓驶离酒楼,沿着干诺道中往梁公馆方向驶去。
后座车厢,苏梵坐在叶繁君和苏崇礼之间。
叶繁君不知道苏梵失明又复明的事情,苏崇礼就暗自频频观察女儿的眼睛,引得叶繁君奇怪地看他一眼。
苏梵侧身,伸手挽住叶繁君的胳膊,把脸蛋贴到母亲的肩头。
“妈。”
叶繁君揉着女儿的发顶,声音不疾不徐:“退婚的事处理完,港岛这边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苏梵想起周津赫,沉默少顷,摇摇头。
“没了。”
“那就今天回京城。”苏崇礼说,“飞机在机场等着了。”
“今天回去?”苏梵倏然抬头,面露诧异,“这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