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胡音岚的电话，傅明庭立即拨通了周津赫的号码。
电话进来时，周津赫正站在君柏会所顶层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港岛灰沉沉的冬日天色。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接起电话。
“傅总，这个点不在开会，有空找我闲聊？”
“上次让你查的事，进展如何。”
“哪件。”
“苏梵在外面养的男人。”
“查了。”周津赫气定神闲，“没那个人。”
闻言，傅明庭脑海中浮现苏梵的模样。
她确实不是那种遮遮掩掩谈恋爱的类型。倘若真有心上人，以她的性子，大约会大大方方地昭告天下，而非偷偷摸摸养一个见不得光的男人。
“所以是我想多了。”傅明庭嗓音依旧平稳。
“傅生日理万机，偶尔想多也正常。”周津赫说。
傅明庭没接这句不咸不淡的调侃。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跨国项目合同，签字墨迹早已干透，思绪飘回了上周三。
那天傅明庭刚开完线上跨国项目会议。
会后傅世铮把他单独留在了书房。
父亲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枚寿山石印章，开门见山地说：这两天就和周津赫沟通离开傅家的事情。
傅明庭知道，苏家答应苏梵和他联姻的条件之一是周津赫离开傅家。
起初他也答应了。
但傅明庭想起苏梵要退婚，便对父亲说再缓缓。
傅世铮闻言抬头，印章丢回红木底座上，不怒自威：“津赫的棋局和傅家的棋局已经不是同一盘了。一个不在你棋盘上的人，你没办法用你的规则永远约束他。”
任何一颗棋子都有它的价格，只要对方出得起，交换不过是举手之劳。
在周津赫的价值被榨干之前，用放弃他来换取苏家和梁家的资源，百利而无一害。
傅世铮擅长在商场上做加减法，没有什么情分是不可以被计算的。如果有，那只是筹码还不够大。
他欣赏养子的才干和手段，但从来不会把任何人的去留与傅家的根基绑在一起。
周津赫是一把好刀，可好刀不一定要握在傅家手里，只要不在敌人手里就行。
傅明庭明白父亲的意思，也懂得母亲和董事会忌惮周津赫的原因。
只是傅明庭有自己的想法。
用不用周津赫，和信不信周津赫之间，还有第三条路。
用他，但留一扇随时可以关上的门。
他不是父亲，不会把十几年兄弟情一脚踢开，可他也不会让周津赫掌握那扇门的钥匙。
周津赫站在门内时可以遮风挡雨，但具体什么时候关门开门，他说了算。
所以傅明庭最后还是跟父亲坚持：“再缓缓。”
“还有一件事。”傅明庭将思绪从回忆中拽回，重新开口，“苏伯父今天到港，中午两家吃饭，谈退婚的事。”
“退婚？”周津赫声音浮起一丝恰如其分的意外，“不打算再考虑考虑？”
“苏梵的意思。”傅明庭握着手机的指骨无意识收紧，语调仍波澜不起，“她之前跟我提过，我以为还有回旋的余地。现在看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有。”
周津赫沉默了一息，淡淡道：“要我出席？”
“不用。”傅明庭说。
退婚的场合，傅家养子在场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尴尬。
况且苏梵的父母不需要见到周津赫，苏梵大概也不想在那种场合看见他。
……
饭局安排在港岛最低调的酒楼。
只对熟客开放的私人包厢，菜单由主厨根据当天食材和客人口味量身定制，清静可靠，是政要名流谈事情的好去处。
傅明庭进门时，包厢里气氛和谐得诡异。
叶繁君和苏崇礼坐在靠窗的一侧，胡音岚和傅世铮坐在对面。
苏梵则在叶繁君身旁，神色一如初见那日，骄矜高贵而又从容，美得惊心动魄。
傅明庭有些意外，叶繁君竟然亲自来港了。
他以为会是叶静仪和苏崇礼出面退婚。
胡音岚为退婚一事愁闷得不行，整个港岛都知道傅家继承人和京城苏家大小姐即将结婚的事情。
之前苏家主动提出婚期提前半年，她还高兴了好一阵子，婚礼筹备也在同步推进。
谁料苏家突然要退婚。
胡音岚特别喜欢苏梵做儿媳，只得眉头紧锁着，叹了口气：“梵梵是个好孩子，是明庭跟她没缘分。”
“缘分这种事虚无缥缈，勉强不来。”叶繁君不疾不徐道，“倒是我们做父母的，有时候好心办了糊涂事。当初和傅家定下这门亲事，是我和崇礼的意思，没有问过孩子。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长辈的总不能拿老一套捆她一辈子。”
这话说得巧妙。
不动声色把退婚的责任揽到苏家身上，女儿则为受害者。
是苏家没有问过女儿的意愿，好心做坏事，与苏梵和傅明庭无关。
这样一来，傅家面子上没有任何损伤，对外只说‘两家协商一致，和平解除婚约’，谁也不丢份。
可真相究竟如何，双方皆心知肚明。
一场联姻背后是两大家族的资源置换，利益捆绑和未来数十年的战略同盟。
如今婚约虽然没了，却也不能树敌。
撕破脸是走投无路之徒干的蠢事，在场皆是名利场上权势在握的体面人，彼此心照不宣。
“言重了。婚事当初是两家共同商定的，谈不上谁对谁错。”傅世铮不着痕迹地将退婚的主动权巧妙拆解开来，“苏梵在港这段时间，明庭多有照顾不周之处，我们做父母的也有责任。”
傅明庭沉静地看了眼苏梵，后者在给母亲斟茶，举止优雅大气。
傅世铮同苏崇礼说：“两家交情还在，即便结不成姻亲，日后的合作往来也不会受此影响。”
苏崇礼面容古板而威严，目光平视着傅世铮，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傅先生是明白人，当初订婚事我们没问过女儿。这趟亲自来港既是给傅家一个交代，也是给女儿一个交代。”
双方父母你来我往地洽谈交流。
傅明庭看着全程若无其事的苏梵，破天荒地开口：“你有其他心仪的联姻对象？”